第66章
徐知砚那边，联系是另一种“正常”的克制。他几乎从不发无意义的闲聊，但会在气象台发布高温橙色预警时，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极度闷热，小心中暑，备藿香正气水。” 或是深夜，估摸着她该下班了，发来一句“到了？”，言简意赅。偶尔会分享一些医学公众号推送的、关于高温天饮食和急救的科普文章，不带任何情绪。希念的回复通常更短，“嗯”、“好”、“知道了”，有时会就文章里某个看不懂的术语，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他回得也简洁，像给教科书做注解。他们的对话，像隔着被暑气蒸腾得扭曲的空气，看得见轮廓，摸不清实感。他再未提过“未来的老婆”那样惊心动魄的言辞，也再没有过那样失控的、带着汗水与泪水的拥抱。但希念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那些看似程式化的提醒，他那些“顺便”让跑腿送到店里的东西（一箱电解质水，几盒标着“防暑降温”的药材包，甚至有一次是一台小巧的、但风力十足的USB风扇），都像无声渗入干裂土地的涓涓细流，带来清凉的、却也让她心头发慌的滋润。她觉得自己欠他的，像这夏天不断攀升的温度计里的水银柱，越涨越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在闷热中更添窒闷。她拿什么还？她有什么资格？
这天下午，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分。日头偏西，威力却丝毫不减，阳光斜射进面包店的玻璃窗，将临街的一小片地板烤得发烫。空调卖力地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勉强维持着店内的凉爽，与窗外的炎炎烈日对峙。空气里，甜腻的奶香、烤面包的焦香、还有空调特有的、略带尘土味的凉气混合在一起。希念系着浅蓝色的、被汗水微微洇湿的围裙，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裱花袋在冷却的蛋糕胚边缘挤上一圈奶油做装饰。店里没客人，只有冷气出风口单调的风声。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盹，头一点一点。
门上的风铃被猛地撞响，不是清脆的“叮铃”，而是有些急躁的、闷闷的“哐啷”声，一股裹挟着马路热浪的、黏稠的风猛地扑了进来。
希念抬头，职业化的微笑还没扬起，就僵在了脸上。
是徐知砚。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T恤，下身是浅灰色运动长裤，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T恤背后隐约的汗渍，泄露了他一路疾行而来的痕迹。他像是从外面那片白花花的日光里直接走进了这片凉爽的、带着甜香的昏沉里，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灼人的暑气。
四目相对。希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在冷气充足的店里，莫名感到一阵燥热。他怎么会来？这么热的天……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用力，裱花袋里的奶油“噗”地挤出了一大坨，破坏了刚刚成型的波浪花边。她慌忙低头补救，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徐知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掠过她鼻尖细密的汗珠，和她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好与他对视的、陌生的店员。他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哑，但依旧平稳，对惊醒的老板娘说：
“定个生日蛋糕。”
希念的心猛地一跳。生日蛋糕？给谁？他……他弟弟？她记得他提过有个弟弟，叫昭明。是今天吗？这么热的天，特意跑来定蛋糕？
老板娘揉了揉眼睛，连忙堆起笑：“好的同学，请问要什么款式的？我们这里有图册……”
“不定款式。” 徐知砚打断她，目光越过柜台，落在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操作台下面的希念身上，然后用一种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她做。我口述要求。”
“啊？” 老板娘愣了，看看徐知砚，又看看僵住的希念，有些为难，“这个……小念她还在学，复杂的定制可能……”
“不要紧。” 徐知砚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要她做。有具体要求。”
希念捏着裱花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奶油从被捏扁的袋口渗出来，沾了她一手。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么热的天，跑过来，就为了指定她做蛋糕？还要“口述要求”？她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的“刁难”。可她能怎么办？拒绝吗？以什么理由？
老板娘看看这个气质清冷、在冷气充足的店里却仿佛还带着外面热浪的少年，又看看自己店里这个手脚勤快但确实技艺生涩、此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顾客至上，对希念说：“小念啊，那……你来听听这位同学的要求？尽量满足。”
希念没办法，只能放下手里毁了一半的蛋糕，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上的奶油，硬着头皮走到柜台后面，垂着眼，盯着大理石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细得像蚊蚋：“请问……您要什么样的蛋糕？”
徐知砚看着她低垂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上那层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被闷热空气晕染得有些模糊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讨论实验步骤般严谨、清晰的语调，开始不紧不慢地陈述：
“八寸的戚风蛋糕胚，要烤到表皮金黄酥脆，内里湿润绵密，气孔均匀细腻，不能有布丁层，也不能有半点干噎。”
希念：“……”
“奶油，要用动物奶油和马斯卡彭芝士混合打发，比例七比三，打发到八分发，质地顺滑有光泽，但要有足够支撑力。颜色，要调成墨蓝色，类似午夜晴空的颜色，不能偏紫，也不能偏黑。”
希念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墨蓝色奶油？这得用多少食用色素？而且，蓝色奶油通常用于特定主题，生日蛋糕用墨蓝色？
徐知砚仿佛没看到她眼里的震惊和隐隐的恼火，继续道：“墨蓝色奶油作为底层抹面，要抹得光滑如镜，不能有一丝抹痕或气泡。上面，用白巧克力，制作一个立体浮雕。图案要一条盘踞的龙，形态要威严矫健，鳞片、龙须、龙爪要清晰分明，不能模糊。白巧克力龙做好后，在龙身鳞片缝隙和龙须上，均匀撒上烘烤过的、切碎的夏威夷果碎，要颗粒细小均匀，不能太大影响美观，也不能太碎失去口感。”
希念已经听傻了。龙？白巧克力？夏威夷果碎？还要撒在龙须上？这怎么操作？
“然后，” 徐知砚顿了顿，似乎觉得前面的要求还不够“具体”，“在白巧克力龙腾空的下方，用不同颜色的奶油，挤出一个立体的、层叠的海浪造型。海浪要有层次感，浪花要逼真，颜色要从深蓝渐变到浅蓝再到白色。海浪中，要有三种不同颜色的、立体的海洋生物，分别是海豚、海星和小丑鱼，形态要生动，细节要清晰。”
他每说一句，希念就觉得这店里的冷气似乎又弱了一分，额角的汗冒得更多。等他终于“想”完了他的全部要求，希念已经感觉后背的T恤都被冷汗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这根本不是定做生日蛋糕，这是故意刁难，是……是变着法儿折磨她！
“最后，” 徐知砚似乎终于“构思”完毕，目光平静地落在希念汗湿的、写满崩溃的小脸上，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询问她的意见，“蛋糕顶部的空白处，用银灰色的奶油，写一句生日祝福：‘祝吾弟昭明，生辰吉乐，龙潜于渊’。字要隶书，笔画要古朴有力。”
昭明？真是他弟弟？可这要求……隶书？用奶油写隶书？还要古朴有力？希念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这任何一个要求，对她这个刚学会用裱花袋挤简单花边的新手来说，都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是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
“同、同学……” 希念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暑热的黏腻和绝望，“您的要求……太复杂了，我、我做不了……真的，我水平不够，会毁了您的蛋糕，耽误您的事……要不，您看看我们店里其他的成品，或者，让我们老板娘给您做……”
“不。” 徐知砚一口回绝，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就要你做。时间充裕，我可以等。” 他看了看腕表，那表盘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现在下午三点。晚上十点前，我都可以等。慢慢做，不急。”
晚上十点前……现在是下午三点。七个小时。希念觉得这店里的冷气彻底失效了，闷热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几乎窒息。这根本不是“不急”，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老板娘在旁边也听得张口结舌，做了这么多年蛋糕，没见过要求这么刁钻古怪的。但看这少年神色平静，目光笃定，又不像是故意找茬。她犹豫着打圆场：“同学，你这个蛋糕要求确实……挺高的。小念她可能……”
“加钱。” 徐知砚吐出两个字，目光依旧落在希念汗津津的脸上，“三倍。不，五倍。只要她做。”
“……” 老板娘把后半句劝说的话咽了回去。五倍价钱，利润可观。她看了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希念，又看了看气定神闲、仿佛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徐知砚，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清晰了些。年轻人之间的事……她这个过来人，还是少掺和为妙。她拍了拍希念的肩膀，小声道：“小念啊，客人既然这么指定……你就试试看？有什么不会的，问我。五倍工钱呢，顶你平时好几天了。”
试试看？这怎么试？希念欲哭无泪，只觉得浑身冒汗，心里那把火却烧得更旺。她看向徐知砚，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哀求、和一点点被逼到绝境的、带着火气的恼怒。徐知砚迎着她的目光，表情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希念觉得空调是不是坏了，她怎么好像看到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玩味？
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么热的天，跑来折磨她！希念心里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五倍工钱……那笔钱，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可以给奶奶买台风扇，可以交下个月蹭蹭上涨的电费，可以……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她对着徐知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化的微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的，同学。请您稍等。我……尽量。”
“嗯。” 徐知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走到旁边靠窗的座位坐下。那里正好有一小片斜射进来的阳光，他却浑然不觉，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医学大部头，摊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然后便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沉静的侧脸和翻动的书页上，将他与面包店里甜腻的空气、冰冷的空调风，以及操作台后如临大敌、汗流浃背的希念，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地狱般的七小时，开始了。
烤蛋糕胚。要求“表皮金黄酥脆，内里湿润绵密，气孔均匀细腻”。光是蛋白打发的程度，就折腾了希念一个多小时。老板娘看她实在可怜，指点她分蛋、糖的加入时机、翻拌手法。第一炉，失败，出炉后塌陷严重。重来。第二炉，表皮颜色够了，内里却似乎还有点湿黏。再重来。厨房里本就因为烤箱的运转而温度更高，希念围裙下的T恤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等到终于烤出一个勉强符合要求的戚风胚，时间已经过去快两小时。她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都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脖颈。
制作墨蓝色奶油。老板娘翻出食用色素，蓝色加黑色，一点点调。比例稍有偏差，颜色就不对。太深了像黑板，太浅了像劣质颜料。等终于调出徐知砚要求的、那种近似午夜晴空的墨蓝色，希念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看花了。接下来是混合马斯卡彭打发，既要顺滑又要硬挺，又是一番手忙脚乱。等到奶油打发好，她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抹面。墨蓝色的奶油抹在浅黄色的蛋糕胚上，视觉效果……颇为深沉。要求“光滑如镜”，不能有抹痕和气泡。希念拿着抹刀，手因为之前的劳作和闷热而微微发抖。墨蓝色格外显瑕疵，一点点不平整都看得清清楚楚。一遍，两遍，三遍……总觉得不够光滑。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滴在操作台上。等终于抹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平面，她觉得自己的腰和手腕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制作白巧克力龙。融化白巧克力，调温，这是精细活，温度控制不好就会翻砂。没有现成的龙形模具，希念只能用油纸自己小心翼翼剪出龙的轮廓，再把调好温的白巧克力液装入裱花袋，一点点描上去。要求“鳞片、龙须、龙爪清晰”，她几乎是趴在操作台上，用牙签，一点一点，在未凝固的巧克力上划出纹路。厨房的闷热，巧克力的甜腻气味，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巧克力凝固后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稍有不慎就断裂。碎了两个之后，第三个才勉强成功。撒夏威夷果碎更是折磨，要用镊子夹着，一点点黏在龙须和鳞片缝隙，既要均匀又不能遮盖纹路。等这条“威严矫健”的、镶着果碎鳞片的白巧克力龙颤巍巍地立在墨蓝色的蛋糕面上时，希念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虚脱。
挤奶油海浪和海洋生物。这是最考验耐心和想象力的部分。海浪要有层次，要有浪花。希念换了无数个裱花嘴，挤出的“海浪”要么像一坨融化的冰淇淋，要么像几根扭曲的蓝色面条。三种海洋生物更是灾难现场。海豚挤成了胖头鱼，海星挤成了五角海胆，小丑鱼……那是什么东西？希念看着自己手下那几团颜色诡异、形状抽象的奶油，绝望得想把头埋进冰水里。
这天下午，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分。日头偏西，威力却丝毫不减，阳光斜射进面包店的玻璃窗，将临街的一小片地板烤得发烫。空调卖力地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勉强维持着店内的凉爽，与窗外的炎炎烈日对峙。空气里，甜腻的奶香、烤面包的焦香、还有空调特有的、略带尘土味的凉气混合在一起。希念系着浅蓝色的、被汗水微微洇湿的围裙，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裱花袋在冷却的蛋糕胚边缘挤上一圈奶油做装饰。店里没客人，只有冷气出风口单调的风声。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盹，头一点一点。
门上的风铃被猛地撞响，不是清脆的“叮铃”，而是有些急躁的、闷闷的“哐啷”声，一股裹挟着马路热浪的、黏稠的风猛地扑了进来。
希念抬头，职业化的微笑还没扬起，就僵在了脸上。
是徐知砚。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T恤，下身是浅灰色运动长裤，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T恤背后隐约的汗渍，泄露了他一路疾行而来的痕迹。他像是从外面那片白花花的日光里直接走进了这片凉爽的、带着甜香的昏沉里，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灼人的暑气。
四目相对。希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在冷气充足的店里，莫名感到一阵燥热。他怎么会来？这么热的天……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用力，裱花袋里的奶油“噗”地挤出了一大坨，破坏了刚刚成型的波浪花边。她慌忙低头补救，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徐知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掠过她鼻尖细密的汗珠，和她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好与他对视的、陌生的店员。他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哑，但依旧平稳，对惊醒的老板娘说：
“定个生日蛋糕。”
希念的心猛地一跳。生日蛋糕？给谁？他……他弟弟？她记得他提过有个弟弟，叫昭明。是今天吗？这么热的天，特意跑来定蛋糕？
老板娘揉了揉眼睛，连忙堆起笑：“好的同学，请问要什么款式的？我们这里有图册……”
“不定款式。” 徐知砚打断她，目光越过柜台，落在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操作台下面的希念身上，然后用一种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她做。我口述要求。”
“啊？” 老板娘愣了，看看徐知砚，又看看僵住的希念，有些为难，“这个……小念她还在学，复杂的定制可能……”
“不要紧。” 徐知砚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要她做。有具体要求。”
希念捏着裱花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奶油从被捏扁的袋口渗出来，沾了她一手。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么热的天，跑过来，就为了指定她做蛋糕？还要“口述要求”？她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的“刁难”。可她能怎么办？拒绝吗？以什么理由？
老板娘看看这个气质清冷、在冷气充足的店里却仿佛还带着外面热浪的少年，又看看自己店里这个手脚勤快但确实技艺生涩、此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顾客至上，对希念说：“小念啊，那……你来听听这位同学的要求？尽量满足。”
希念没办法，只能放下手里毁了一半的蛋糕，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上的奶油，硬着头皮走到柜台后面，垂着眼，盯着大理石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细得像蚊蚋：“请问……您要什么样的蛋糕？”
徐知砚看着她低垂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上那层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被闷热空气晕染得有些模糊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讨论实验步骤般严谨、清晰的语调，开始不紧不慢地陈述：
“八寸的戚风蛋糕胚，要烤到表皮金黄酥脆，内里湿润绵密，气孔均匀细腻，不能有布丁层，也不能有半点干噎。”
希念：“……”
“奶油，要用动物奶油和马斯卡彭芝士混合打发，比例七比三，打发到八分发，质地顺滑有光泽，但要有足够支撑力。颜色，要调成墨蓝色，类似午夜晴空的颜色，不能偏紫，也不能偏黑。”
希念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墨蓝色奶油？这得用多少食用色素？而且，蓝色奶油通常用于特定主题，生日蛋糕用墨蓝色？
徐知砚仿佛没看到她眼里的震惊和隐隐的恼火，继续道：“墨蓝色奶油作为底层抹面，要抹得光滑如镜，不能有一丝抹痕或气泡。上面，用白巧克力，制作一个立体浮雕。图案要一条盘踞的龙，形态要威严矫健，鳞片、龙须、龙爪要清晰分明，不能模糊。白巧克力龙做好后，在龙身鳞片缝隙和龙须上，均匀撒上烘烤过的、切碎的夏威夷果碎，要颗粒细小均匀，不能太大影响美观，也不能太碎失去口感。”
希念已经听傻了。龙？白巧克力？夏威夷果碎？还要撒在龙须上？这怎么操作？
“然后，” 徐知砚顿了顿，似乎觉得前面的要求还不够“具体”，“在白巧克力龙腾空的下方，用不同颜色的奶油，挤出一个立体的、层叠的海浪造型。海浪要有层次感，浪花要逼真，颜色要从深蓝渐变到浅蓝再到白色。海浪中，要有三种不同颜色的、立体的海洋生物，分别是海豚、海星和小丑鱼，形态要生动，细节要清晰。”
他每说一句，希念就觉得这店里的冷气似乎又弱了一分，额角的汗冒得更多。等他终于“想”完了他的全部要求，希念已经感觉后背的T恤都被冷汗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这根本不是定做生日蛋糕，这是故意刁难，是……是变着法儿折磨她！
“最后，” 徐知砚似乎终于“构思”完毕，目光平静地落在希念汗湿的、写满崩溃的小脸上，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询问她的意见，“蛋糕顶部的空白处，用银灰色的奶油，写一句生日祝福：‘祝吾弟昭明，生辰吉乐，龙潜于渊’。字要隶书，笔画要古朴有力。”
昭明？真是他弟弟？可这要求……隶书？用奶油写隶书？还要古朴有力？希念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这任何一个要求，对她这个刚学会用裱花袋挤简单花边的新手来说，都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是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
“同、同学……” 希念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暑热的黏腻和绝望，“您的要求……太复杂了，我、我做不了……真的，我水平不够，会毁了您的蛋糕，耽误您的事……要不，您看看我们店里其他的成品，或者，让我们老板娘给您做……”
“不。” 徐知砚一口回绝，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就要你做。时间充裕，我可以等。” 他看了看腕表，那表盘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现在下午三点。晚上十点前，我都可以等。慢慢做，不急。”
晚上十点前……现在是下午三点。七个小时。希念觉得这店里的冷气彻底失效了，闷热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几乎窒息。这根本不是“不急”，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老板娘在旁边也听得张口结舌，做了这么多年蛋糕，没见过要求这么刁钻古怪的。但看这少年神色平静，目光笃定，又不像是故意找茬。她犹豫着打圆场：“同学，你这个蛋糕要求确实……挺高的。小念她可能……”
“加钱。” 徐知砚吐出两个字，目光依旧落在希念汗津津的脸上，“三倍。不，五倍。只要她做。”
“……” 老板娘把后半句劝说的话咽了回去。五倍价钱，利润可观。她看了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希念，又看了看气定神闲、仿佛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徐知砚，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清晰了些。年轻人之间的事……她这个过来人，还是少掺和为妙。她拍了拍希念的肩膀，小声道：“小念啊，客人既然这么指定……你就试试看？有什么不会的，问我。五倍工钱呢，顶你平时好几天了。”
试试看？这怎么试？希念欲哭无泪，只觉得浑身冒汗，心里那把火却烧得更旺。她看向徐知砚，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哀求、和一点点被逼到绝境的、带着火气的恼怒。徐知砚迎着她的目光，表情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希念觉得空调是不是坏了，她怎么好像看到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玩味？
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么热的天，跑来折磨她！希念心里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五倍工钱……那笔钱，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可以给奶奶买台风扇，可以交下个月蹭蹭上涨的电费，可以……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她对着徐知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化的微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的，同学。请您稍等。我……尽量。”
“嗯。” 徐知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走到旁边靠窗的座位坐下。那里正好有一小片斜射进来的阳光，他却浑然不觉，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医学大部头，摊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然后便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沉静的侧脸和翻动的书页上，将他与面包店里甜腻的空气、冰冷的空调风，以及操作台后如临大敌、汗流浃背的希念，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地狱般的七小时，开始了。
烤蛋糕胚。要求“表皮金黄酥脆，内里湿润绵密，气孔均匀细腻”。光是蛋白打发的程度，就折腾了希念一个多小时。老板娘看她实在可怜，指点她分蛋、糖的加入时机、翻拌手法。第一炉，失败，出炉后塌陷严重。重来。第二炉，表皮颜色够了，内里却似乎还有点湿黏。再重来。厨房里本就因为烤箱的运转而温度更高，希念围裙下的T恤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等到终于烤出一个勉强符合要求的戚风胚，时间已经过去快两小时。她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都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脖颈。
制作墨蓝色奶油。老板娘翻出食用色素，蓝色加黑色，一点点调。比例稍有偏差，颜色就不对。太深了像黑板，太浅了像劣质颜料。等终于调出徐知砚要求的、那种近似午夜晴空的墨蓝色，希念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看花了。接下来是混合马斯卡彭打发，既要顺滑又要硬挺，又是一番手忙脚乱。等到奶油打发好，她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抹面。墨蓝色的奶油抹在浅黄色的蛋糕胚上，视觉效果……颇为深沉。要求“光滑如镜”，不能有抹痕和气泡。希念拿着抹刀，手因为之前的劳作和闷热而微微发抖。墨蓝色格外显瑕疵，一点点不平整都看得清清楚楚。一遍，两遍，三遍……总觉得不够光滑。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滴在操作台上。等终于抹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平面，她觉得自己的腰和手腕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制作白巧克力龙。融化白巧克力，调温，这是精细活，温度控制不好就会翻砂。没有现成的龙形模具，希念只能用油纸自己小心翼翼剪出龙的轮廓，再把调好温的白巧克力液装入裱花袋，一点点描上去。要求“鳞片、龙须、龙爪清晰”，她几乎是趴在操作台上，用牙签，一点一点，在未凝固的巧克力上划出纹路。厨房的闷热，巧克力的甜腻气味，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巧克力凝固后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稍有不慎就断裂。碎了两个之后，第三个才勉强成功。撒夏威夷果碎更是折磨，要用镊子夹着，一点点黏在龙须和鳞片缝隙，既要均匀又不能遮盖纹路。等这条“威严矫健”的、镶着果碎鳞片的白巧克力龙颤巍巍地立在墨蓝色的蛋糕面上时，希念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虚脱。
挤奶油海浪和海洋生物。这是最考验耐心和想象力的部分。海浪要有层次，要有浪花。希念换了无数个裱花嘴，挤出的“海浪”要么像一坨融化的冰淇淋，要么像几根扭曲的蓝色面条。三种海洋生物更是灾难现场。海豚挤成了胖头鱼，海星挤成了五角海胆，小丑鱼……那是什么东西？希念看着自己手下那几团颜色诡异、形状抽象的奶油，绝望得想把头埋进冰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