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写祝福语。隶书？用软塌塌的奶油，在滑溜溜的、墨蓝色的、还有立体装饰的蛋糕面上写隶书？希念拿着裱花袋，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第一笔下去就歪成了蚯蚓。用刮刀小心翼翼地抹掉重来。又歪了。再抹……墨蓝色的奶油面已经快被她刮花了。
时间在闷热、甜腻和绝望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色由炽白转为金黄，又渐渐被瑰丽的晚霞浸染，最后沉入深蓝的暮色。面包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老板娘忙完晚高峰，看着依旧在操作台前奋战、脸色苍白、汗水浸透衣衫、眼神都有些涣散的希念，又看看窗边那个气定神闲、仿佛在凉爽图书馆、连书都看了小半本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多了几分了然和隐隐的笑意。她没再催促，只是默默倒了杯冰镇的柠檬水，放在希念手边，又给窗边的少年也送了杯冰水。
晚上九点半。面包店早已打烊，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只留了操作间和徐知砚座位附近亮着灯。空调还在嗡嗡作响，但似乎也驱不散这漫长劳作积累的疲惫和闷热。希念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裱花袋。她看着操作台上那个“成品”——墨蓝色的抹面斑驳不均，勉强能看出海浪的蓝色坨状物扭曲盘旋，三只“海洋生物”抽象得如同后现代艺术品，白巧克力龙孤零零地矗立着，果碎撒得到处都是，隶书祝福语写得歪歪扭扭，像几条挣扎的银色毛虫。这根本不是蛋糕，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行为艺术，是她体力、耐心和尊严的彻底崩溃，是徐知砚这个冷酷混蛋在这个闷热夏日对她实施的非人折磨！
她浑身像散了架，尤其是手臂、手腕和腰，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腿站得麻木肿胀，像灌了铅。汗水干了又湿，T恤黏腻地贴在身上，极其难受。她扶着操作台边缘，试图挪动脚步，一阵剧烈的酸麻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没有预想中撞上冰冷不锈钢柜台的疼痛，她跌进了一个带着室外未散尽的热气、却又坚实温热的怀抱。少年的胸膛，T恤面料下是紧实的肌理，还有运动后淡淡的、清冽的汗味，混合着书本和阳光的气息。
徐知砚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摘下了眼镜，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后，在她倒下的瞬间，伸手接住了她。他的手臂有力，稳稳地环住了她几乎脱力的、汗湿的身体。
希念僵住了。身体累到了极致，大脑也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挣扎。她就那么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夏日的燥热。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和他手臂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做完了？” 徐知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今天温度怎么样”。
希念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被抽空般的疲惫和灭顶的委屈。她靠在他怀里，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脱的哭腔：“……徐知砚，你混蛋……我快死了……”
声音很小，气若游丝，像濒死小动物的呜咽。
徐知砚仿佛没听见。他没有松开她，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旁边一张稍微干净些的操作台边，自己先坐下，然后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侧着放在自己腿上，让她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姿势过于亲密，希念残存的意识想要挣扎，却被他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刚才低哑了一些，带着夏夜特有的、微醺般的磁性。
然后，在希念震惊、茫然、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目光中，徐知砚做了一件让她大脑彻底宕机的事——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温热的体温，落在她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僵硬肿胀、甚至有些微微浮肿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他的手法谈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生疏，但力道适中，指尖带着薄茧，按压在她最酸痛的肌肉和穴位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痛和奇异舒适感的电流，从他指尖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希念浑身一颤，像过电一般，所有的挣扎和抗议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僵硬和……一丝隐秘的、被触碰的颤栗。
他……他在给她……揉腿？在这闷热的、打烊后的面包店里，在她浑身汗湿、狼狈不堪的时候？
徐知砚却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被牛仔裤包裹的小腿上，手指认真地、一下一下地按压、揉捏，从肿胀的小腿肚到酸痛的脚踝。面包店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他手指按压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空气里还残留着奶油、巧克力和空调冷气的味道。老板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其他东西，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柜台后，看着这边，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宽容、甚至有些促狭的笑意，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拿起了希念之前用的裱花袋，开始收拾那个堪称“灾难现场”的蛋糕残局，试图做些最后的补救和修饰——至少，让那行歪扭的“隶书”能认得出来是什么字。
希念的脸，后知后觉地，轰然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汗水似乎流得更凶了，但不再是劳作的热汗，而是一种燥热的、羞窘的薄汗。她僵在徐知砚怀里，动也不敢动，感受着他手指带来的、陌生又奇异的触感，和他身上透过薄薄T恤传递过来的、温热的体温。累到极致的身体，在这恰到好处的揉捏和温热的怀抱中，竟生出一种贪恋的、想要就此沉沦的软弱。羞耻、窘迫、委屈、疲惫，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冲击得她头晕目眩，比这夏日的闷热更让人窒息。
时间在寂静和细微的声响中流淌。徐知砚一直没说话，只是专注地、沉默地帮她缓解腿部的酸痛。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流畅，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神情平静，仿佛此刻揉捏的不是一个女孩汗湿的小腿，而是在处理什么严谨的解剖图谱。
直到希念觉得腿上的肿胀酸痛感缓解了大半，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徐知砚才停下手。他没立刻让她起来，而是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抬眼看向操作台。
老板娘已经手脚利落地将那个“灾难”蛋糕做了最后的修整。墨蓝色的抹面被她用刮刀重新修平了些（虽然依旧不算光滑），歪扭的祝福语被她巧妙地用银色的糖珠和巧克力笔描了边，那几坨“蓝色面条”和“抽象派海洋生物”则被她用白色的奶油浪花和蓝色的巧克力海草稍微点缀、遮盖了一下，虽然依旧称不上美观，但至少……能看出是个“海洋主题”的蛋糕了。她将蛋糕放进一个透明的蛋糕盒里，系上深蓝色的丝带，端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在徐知砚和还红着脸、僵在他怀里的希念之间转了转，了然地笑道：“同学，蛋糕好了。你女朋友今天可累坏了，赶紧带回去好好歇歇，这天儿，可别中暑了。”
希念的脸更红了，挣扎着想从徐知砚腿上下来，却被他手臂微微收紧，箍住了腰。
徐知砚对老板娘微微颔首：“谢谢。” 他接过蛋糕盒，却没有立刻付钱的意思，而是单手打开了盒盖。
老板娘识趣地转身去关灯、检查水电，将空间留给这对怎么看都透着古怪又莫名和谐的“小情侣”。
徐知砚看着盒子里那个勉强能入眼的蛋糕，目光在那条夏威夷果碎白巧克力龙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塑料刀和纸盘，切下一块——蛋糕胚、墨蓝色奶油、白巧克力龙、夏威夷果碎、彩色奶油海浪、点缀的糖珠，层次丰富，色彩……依旧“斑斓”。
然后，在希念惊恐的目光中，他用叉子叉起那块堪称“视觉污染”的蛋糕，递到了她的嘴边。
“尝尝。” 他说，语气平静，仿佛在邀请她品尝什么米其林三星的夏日特供甜品。
希念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块颜色诡异、成分复杂的东西，胃里一阵翻腾。她做了七个小时，闻了七个小时的奶油、巧克力和色素混合的甜腻气味，现在看到这东西就想吐。
“我……” 她想拒绝，声音干涩。
“你做的。” 徐知砚打断她，叉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尝尝看，你的劳动成果。”
希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光，再看看嘴边这块“劳动成果”，忽然觉得荒诞又好笑。紧绷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神经，在这极度的疲惫、闷热、窘迫和此刻这荒唐的“投喂”下，突然就断裂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是压抑的、细微的，随即越来越控制不住，肩膀抖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汗，狼狈又滑稽。
徐知砚看着她笑，眼底那点微光也晕开了一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举着叉子，耐心地等着。
希念笑够了，也懒得再挣扎。她认命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咬下了那块蛋糕。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算太糟。戚风蛋糕胚确实湿润绵密（拜她反复试验所赐），墨蓝色奶油带着马斯卡彭的微酸和奶油的甜腻，白巧克力龙是甜腻的，夏威夷果碎增添了坚果的香气和酥脆口感，彩色奶油是普通的甜味，糖珠是硬的甜。各种味道在口中混合，奇怪，甜得发腻，但并不难以下咽，甚至因为是自己亲手（虽然是被逼的）所做，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征服感？
她嚼着甜腻的蛋糕，抬眼看向徐知砚。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沉沉，里面映着面包店暖黄的灯光，和她汗湿的、沾着奶油渍和泪痕的、狼狈不堪的脸。
“好吃吗？”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夏夜微哑的质感。
希念费力地咽下甜得发齁的蛋糕，老实回答：“……太甜了。腻。” 顿了顿，她又补充，声音闷闷的，带着残余的笑意和浓重的鼻音，还有被热气蒸腾出的虚弱，“徐知砚，你真讨厌……热死了……”
徐知砚没接话，只是又切了一小块，这次，他自己也尝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即使是这样甜腻古怪的蛋糕，也细嚼慢咽。然后，他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评价：“嗯，蛋糕胚湿度可以。奶油比例也还行。就是造型，”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清晰了一些，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很有夏日海洋的风情。”
希念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也是热的。“海洋风情个鬼！都是你害的！”
“我的要求很明确。” 徐知砚面不改色，又喂过来一小块，“是你执行不到位，想象力匮乏。”
“你！” 希念气结，想从他怀里挣脱，却被他更紧地箍住腰。少年手臂的力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别动，” 他又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诱哄的意味，“再吃点。你晚上没吃饭，消耗大。”
希念这才觉得胃里空得厉害，四肢也酸软无力。一下午加一晚上，高度紧张、闷热环境下的体力透支，她滴水未进。看着他又递到嘴边的蛋糕，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抵不过饥饿和体内糖分的需求，就着他的手，又吃了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甜腻的奶油和蛋糕暂时缓解了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和虚弱。
他喂得很耐心，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她起初还有些别扭，后来渐渐放松，甚至开始挑剔：“这块奶油太多了……”“不要夏威夷果，硌牙……”“巧克力好甜……”
他就依着她的“指挥”，挑选着蛋糕块，偶尔还会用叉子刮掉一点她觉得太腻的奶油，或者挑走她觉得硌牙的夏威夷果碎。两人一个喂，一个吃，在打烊后空旷安静、只剩空调低鸣的面包店里，在暖黄得有些朦胧的灯光下，分享着这个造型诡异、甜得发齁、却独一无二的、属于夏日的蛋糕。气氛从最初的窘迫、对抗、闷热难耐，渐渐变得有些微妙，有些粘稠，有些……难以言喻的、带着汗水、奶油和彼此气息的、夏夜特有的混沌与暧昧。
希念太累了，也或许是这甜腻的蛋糕和室内的凉爽形成了反差，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她靠在他坚实温热的怀里，嘴里是甜得发腻的奶油和巧克力，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和空调单调的嗡鸣。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口蛋糕还没完全咽下去，浓重的疲惫和饱食后的困倦就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头一歪，靠在他颈窝里，彻底睡了过去，甚至无意识地，因为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还轻轻蹭了蹭。
徐知砚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彻底软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甚至带上了极细微的鼾声。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希念毫无防备的睡颜。她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和汗渍，眼圈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长而密的睫毛被汗湿，黏在一起，睡得毫无形象，甚至因为太热，在梦里还无意识地皱了下鼻子。脆弱，疲惫，脏兮兮，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用指腹擦去她鼻尖上的一点奶油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夏夜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时间在闷热、甜腻和绝望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色由炽白转为金黄，又渐渐被瑰丽的晚霞浸染，最后沉入深蓝的暮色。面包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老板娘忙完晚高峰，看着依旧在操作台前奋战、脸色苍白、汗水浸透衣衫、眼神都有些涣散的希念，又看看窗边那个气定神闲、仿佛在凉爽图书馆、连书都看了小半本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多了几分了然和隐隐的笑意。她没再催促，只是默默倒了杯冰镇的柠檬水，放在希念手边，又给窗边的少年也送了杯冰水。
晚上九点半。面包店早已打烊，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只留了操作间和徐知砚座位附近亮着灯。空调还在嗡嗡作响，但似乎也驱不散这漫长劳作积累的疲惫和闷热。希念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裱花袋。她看着操作台上那个“成品”——墨蓝色的抹面斑驳不均，勉强能看出海浪的蓝色坨状物扭曲盘旋，三只“海洋生物”抽象得如同后现代艺术品，白巧克力龙孤零零地矗立着，果碎撒得到处都是，隶书祝福语写得歪歪扭扭，像几条挣扎的银色毛虫。这根本不是蛋糕，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行为艺术，是她体力、耐心和尊严的彻底崩溃，是徐知砚这个冷酷混蛋在这个闷热夏日对她实施的非人折磨！
她浑身像散了架，尤其是手臂、手腕和腰，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腿站得麻木肿胀，像灌了铅。汗水干了又湿，T恤黏腻地贴在身上，极其难受。她扶着操作台边缘，试图挪动脚步，一阵剧烈的酸麻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没有预想中撞上冰冷不锈钢柜台的疼痛，她跌进了一个带着室外未散尽的热气、却又坚实温热的怀抱。少年的胸膛，T恤面料下是紧实的肌理，还有运动后淡淡的、清冽的汗味，混合着书本和阳光的气息。
徐知砚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摘下了眼镜，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后，在她倒下的瞬间，伸手接住了她。他的手臂有力，稳稳地环住了她几乎脱力的、汗湿的身体。
希念僵住了。身体累到了极致，大脑也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挣扎。她就那么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夏日的燥热。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和他手臂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做完了？” 徐知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今天温度怎么样”。
希念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被抽空般的疲惫和灭顶的委屈。她靠在他怀里，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脱的哭腔：“……徐知砚，你混蛋……我快死了……”
声音很小，气若游丝，像濒死小动物的呜咽。
徐知砚仿佛没听见。他没有松开她，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旁边一张稍微干净些的操作台边，自己先坐下，然后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侧着放在自己腿上，让她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姿势过于亲密，希念残存的意识想要挣扎，却被他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刚才低哑了一些，带着夏夜特有的、微醺般的磁性。
然后，在希念震惊、茫然、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目光中，徐知砚做了一件让她大脑彻底宕机的事——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温热的体温，落在她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僵硬肿胀、甚至有些微微浮肿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他的手法谈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生疏，但力道适中，指尖带着薄茧，按压在她最酸痛的肌肉和穴位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痛和奇异舒适感的电流，从他指尖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希念浑身一颤，像过电一般，所有的挣扎和抗议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僵硬和……一丝隐秘的、被触碰的颤栗。
他……他在给她……揉腿？在这闷热的、打烊后的面包店里，在她浑身汗湿、狼狈不堪的时候？
徐知砚却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被牛仔裤包裹的小腿上，手指认真地、一下一下地按压、揉捏，从肿胀的小腿肚到酸痛的脚踝。面包店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他手指按压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空气里还残留着奶油、巧克力和空调冷气的味道。老板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其他东西，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柜台后，看着这边，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宽容、甚至有些促狭的笑意，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拿起了希念之前用的裱花袋，开始收拾那个堪称“灾难现场”的蛋糕残局，试图做些最后的补救和修饰——至少，让那行歪扭的“隶书”能认得出来是什么字。
希念的脸，后知后觉地，轰然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汗水似乎流得更凶了，但不再是劳作的热汗，而是一种燥热的、羞窘的薄汗。她僵在徐知砚怀里，动也不敢动，感受着他手指带来的、陌生又奇异的触感，和他身上透过薄薄T恤传递过来的、温热的体温。累到极致的身体，在这恰到好处的揉捏和温热的怀抱中，竟生出一种贪恋的、想要就此沉沦的软弱。羞耻、窘迫、委屈、疲惫，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冲击得她头晕目眩，比这夏日的闷热更让人窒息。
时间在寂静和细微的声响中流淌。徐知砚一直没说话，只是专注地、沉默地帮她缓解腿部的酸痛。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流畅，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神情平静，仿佛此刻揉捏的不是一个女孩汗湿的小腿，而是在处理什么严谨的解剖图谱。
直到希念觉得腿上的肿胀酸痛感缓解了大半，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徐知砚才停下手。他没立刻让她起来，而是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抬眼看向操作台。
老板娘已经手脚利落地将那个“灾难”蛋糕做了最后的修整。墨蓝色的抹面被她用刮刀重新修平了些（虽然依旧不算光滑），歪扭的祝福语被她巧妙地用银色的糖珠和巧克力笔描了边，那几坨“蓝色面条”和“抽象派海洋生物”则被她用白色的奶油浪花和蓝色的巧克力海草稍微点缀、遮盖了一下，虽然依旧称不上美观，但至少……能看出是个“海洋主题”的蛋糕了。她将蛋糕放进一个透明的蛋糕盒里，系上深蓝色的丝带，端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在徐知砚和还红着脸、僵在他怀里的希念之间转了转，了然地笑道：“同学，蛋糕好了。你女朋友今天可累坏了，赶紧带回去好好歇歇，这天儿，可别中暑了。”
希念的脸更红了，挣扎着想从徐知砚腿上下来，却被他手臂微微收紧，箍住了腰。
徐知砚对老板娘微微颔首：“谢谢。” 他接过蛋糕盒，却没有立刻付钱的意思，而是单手打开了盒盖。
老板娘识趣地转身去关灯、检查水电，将空间留给这对怎么看都透着古怪又莫名和谐的“小情侣”。
徐知砚看着盒子里那个勉强能入眼的蛋糕，目光在那条夏威夷果碎白巧克力龙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塑料刀和纸盘，切下一块——蛋糕胚、墨蓝色奶油、白巧克力龙、夏威夷果碎、彩色奶油海浪、点缀的糖珠，层次丰富，色彩……依旧“斑斓”。
然后，在希念惊恐的目光中，他用叉子叉起那块堪称“视觉污染”的蛋糕，递到了她的嘴边。
“尝尝。” 他说，语气平静，仿佛在邀请她品尝什么米其林三星的夏日特供甜品。
希念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块颜色诡异、成分复杂的东西，胃里一阵翻腾。她做了七个小时，闻了七个小时的奶油、巧克力和色素混合的甜腻气味，现在看到这东西就想吐。
“我……” 她想拒绝，声音干涩。
“你做的。” 徐知砚打断她，叉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尝尝看，你的劳动成果。”
希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光，再看看嘴边这块“劳动成果”，忽然觉得荒诞又好笑。紧绷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神经，在这极度的疲惫、闷热、窘迫和此刻这荒唐的“投喂”下，突然就断裂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是压抑的、细微的，随即越来越控制不住，肩膀抖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汗，狼狈又滑稽。
徐知砚看着她笑，眼底那点微光也晕开了一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举着叉子，耐心地等着。
希念笑够了，也懒得再挣扎。她认命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咬下了那块蛋糕。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算太糟。戚风蛋糕胚确实湿润绵密（拜她反复试验所赐），墨蓝色奶油带着马斯卡彭的微酸和奶油的甜腻，白巧克力龙是甜腻的，夏威夷果碎增添了坚果的香气和酥脆口感，彩色奶油是普通的甜味，糖珠是硬的甜。各种味道在口中混合，奇怪，甜得发腻，但并不难以下咽，甚至因为是自己亲手（虽然是被逼的）所做，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征服感？
她嚼着甜腻的蛋糕，抬眼看向徐知砚。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沉沉，里面映着面包店暖黄的灯光，和她汗湿的、沾着奶油渍和泪痕的、狼狈不堪的脸。
“好吃吗？”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夏夜微哑的质感。
希念费力地咽下甜得发齁的蛋糕，老实回答：“……太甜了。腻。” 顿了顿，她又补充，声音闷闷的，带着残余的笑意和浓重的鼻音，还有被热气蒸腾出的虚弱，“徐知砚，你真讨厌……热死了……”
徐知砚没接话，只是又切了一小块，这次，他自己也尝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即使是这样甜腻古怪的蛋糕，也细嚼慢咽。然后，他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评价：“嗯，蛋糕胚湿度可以。奶油比例也还行。就是造型，”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清晰了一些，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很有夏日海洋的风情。”
希念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也是热的。“海洋风情个鬼！都是你害的！”
“我的要求很明确。” 徐知砚面不改色，又喂过来一小块，“是你执行不到位，想象力匮乏。”
“你！” 希念气结，想从他怀里挣脱，却被他更紧地箍住腰。少年手臂的力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别动，” 他又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诱哄的意味，“再吃点。你晚上没吃饭，消耗大。”
希念这才觉得胃里空得厉害，四肢也酸软无力。一下午加一晚上，高度紧张、闷热环境下的体力透支，她滴水未进。看着他又递到嘴边的蛋糕，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抵不过饥饿和体内糖分的需求，就着他的手，又吃了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甜腻的奶油和蛋糕暂时缓解了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和虚弱。
他喂得很耐心，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她起初还有些别扭，后来渐渐放松，甚至开始挑剔：“这块奶油太多了……”“不要夏威夷果，硌牙……”“巧克力好甜……”
他就依着她的“指挥”，挑选着蛋糕块，偶尔还会用叉子刮掉一点她觉得太腻的奶油，或者挑走她觉得硌牙的夏威夷果碎。两人一个喂，一个吃，在打烊后空旷安静、只剩空调低鸣的面包店里，在暖黄得有些朦胧的灯光下，分享着这个造型诡异、甜得发齁、却独一无二的、属于夏日的蛋糕。气氛从最初的窘迫、对抗、闷热难耐，渐渐变得有些微妙，有些粘稠，有些……难以言喻的、带着汗水、奶油和彼此气息的、夏夜特有的混沌与暧昧。
希念太累了，也或许是这甜腻的蛋糕和室内的凉爽形成了反差，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她靠在他坚实温热的怀里，嘴里是甜得发腻的奶油和巧克力，鼻尖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和空调单调的嗡鸣。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口蛋糕还没完全咽下去，浓重的疲惫和饱食后的困倦就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头一歪，靠在他颈窝里，彻底睡了过去，甚至无意识地，因为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还轻轻蹭了蹭。
徐知砚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彻底软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甚至带上了极细微的鼾声。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希念毫无防备的睡颜。她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和汗渍，眼圈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长而密的睫毛被汗湿，黏在一起，睡得毫无形象，甚至因为太热，在梦里还无意识地皱了下鼻子。脆弱，疲惫，脏兮兮，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用指腹擦去她鼻尖上的一点奶油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夏夜荷叶上滚动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