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在不远处假装收拾、实则偷偷观察的老板娘。老板娘立刻会意，走过来，小声说：“睡着了？这孩子今天可累惨了，这天儿，闷在厨房里这么久。”
徐知砚点点头，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简单的黑色皮质钱包，抽出一叠钞票，放在操作台上：“蛋糕的钱，还有她的加班费。多的不用找。”
老板娘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一叠，足够买十几个这样的蛋糕还有余。她笑了笑，没推辞，只是看着徐知砚小心地将熟睡的希念打横抱起来。女孩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娇小，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睡得无知无觉。
“同学，对她好点。” 老板娘轻声说，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善意，目光落在希念疲惫的睡颜上，又补了一句，“这姑娘，挺不容易的。”
徐知砚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抱着希念，转身，稳稳地走出了面包店，走入外面依旧闷热、但已然降临的沉沉夜色中。街道上暑气未散，偶尔有晚归的车灯掠过，照亮他沉静的脸和怀中女孩安睡的容颜。
希念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周身干爽的清凉。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床垫，触感细腻的薄被轻覆在身上，室内温度宜人，与记忆中出租屋那闷热粘腻的夜晚截然不同。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爽的、阳光晒过的织物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熟悉的、类似于消毒水和薄荷混合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清冽味道，驱散了夏日残存的燥意。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那老旧泛黄、有时还会掉灰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柔和洁净的米白色屋顶，简洁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不刺眼的光。她愣了几秒，猛地清醒过来，霍然坐起身。
这不是她和白莉星那个西晒的、闷热如蒸笼的出租屋！
房间宽敞明亮，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墙壁是干净的浅灰色，家具线条流畅，质地精良。巨大的落地窗关着，浅灰色的遮光窗帘拉拢，但空调安静地送着舒适的凉风。身下的床垫柔软有弹性，盖着的薄被轻盈透气。更重要的是——她环顾四周，心脏骤然缩紧，睡意全无——房间里的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她那些陈旧但珍惜的书本；墙角，立着她那个小小的、边缘磨损的行李箱；窗台上，甚至还摆着那个张叙安带来的、她用来插路边小野花的玻璃瓶，里面的野花已经蔫了，但依旧倔强地挺立着。
她的东西！她所有的、为数不多的家当，都被搬到了这里！谁干的？什么时候？
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白日里积攒的所有闷热、疲惫、委屈和那点隐秘的悸动，轰然冲上头顶。徐知砚。只有他。只有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独断专行的作风！
愤怒，混杂着被侵犯隐私的难堪，和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亏欠感再次汹涌袭来的恐慌，如同夏日的暴雨，瞬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他怎么敢？他凭什么？不经过她的同意，就这样擅自替她做主，把她“搬”到这里来？这里是他家？他把她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摆放、无需过问的物件吗？
她掀开薄被跳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那凉意却浇不灭心头蹭蹭上窜的火苗。胸口剧烈起伏，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被汗水浸透又捂干的T恤和牛仔裤，皱巴巴，带着疲惫的气息。她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装修风格同样简洁现代，大片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空调安静运转，将夏夜的闷热彻底隔绝。客厅里没人。但开放式的厨房方向，传来了隐约的、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像是熬得软糯的小米粥。
希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怒火和委屈依旧在胸腔里燃烧，混合着陌生的环境带来的不安。她循着声音和香气，走到厨房与客厅相连的开放区域。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不是徐知砚。那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匀称，穿着质地柔软舒适的米色家居裙，栗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正低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灶上小火慢炖的砂锅，侧脸线条柔和，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温婉而宁静。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女人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皮肤光洁细腻，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眉眼精致，气质温婉中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干练。她看到希念，眼睛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露出一个极其温柔、和善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带着清凉的晚风，瞬间吹散了希念心头的些许燥意。
“醒了？”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轻柔悦耳，像夏日里叮咚的泉水，“睡得好吗？知砚说你昨天累坏了，让我别吵你，等你自然醒。” 她关了火，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自然，“饿了吧？我熬了小米粥，养胃的，还蒸了点奶黄包，马上就好。”
知砚？她是……徐知砚的妈妈？希念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和质问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如此年轻，气质高雅，笑容真诚温暖，与她想象中徐知砚那“家境优渥、可能高高在上甚至冷漠”的家人形象，截然不同。
“我……您是？” 希念有些茫然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紧张。
“我是知砚的妈妈，潘甜甜。” 女人笑着，将砂锅的盖子盖上保温，转身走向餐厅，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动作娴熟，“过来坐吧，粥还有点烫，凉一下正好。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清淡的。要是不合口味，我再给你做点别的。” 她将碗筷摆好，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碟清爽的小菜，语气亲切得仿佛希念是常来常往的客人，而非一个不请自来的、狼狈的闯入者。
潘甜甜……这个名字和她的人一样，给人一种甜美柔和的感觉。但希念心中的警惕和那份被擅自安排的愤怒并未完全消除。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潘甜甜忙碌的背影，和餐桌上那简单却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阿姨……谢谢您。但是……这是哪里？我的东西……是徐知砚他……”
“哦，这里啊，是我们的家。他出去买东西了，估计过会就回来了。昨晚你睡得太沉，他就把你带过来了。” 潘甜甜将盛好的、晾得温度正好的小米粥放到徐知砚常坐的位置对面，自己也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笑着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温和的打量和毫不掩饰的喜欢，那喜欢纯粹而自然，不带有任何审视或挑剔，“你的东西，是他今天一早去帮你收拾好搬过来的。这孩子，做事总是这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最终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地笑道，“……有主意。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真是的。没吓着你吧？”
有主意？这何止是有主意！这是独断专行，是根本不考虑她的意愿！希念的怒火又“蹭”地冒了上来，但面对潘甜甜温柔含笑、充满善意的眼睛，那怒火又像撞上了一堵柔软的棉花墙，无处着力。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语气却依旧生硬：
“阿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能住在这里。这太打扰了。我……我自己有住的地方。而且，徐知砚他……他没有权利，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帮我搬家。我……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
“傻孩子，” 潘甜甜打断她，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坚定并不强势，却有种春风化雨般的力量，“说什么欠不欠的。你们年轻人之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希念，那眼神仿佛能洞穿她坚硬外壳下的不安和倔强，“知砚那孩子，从小性子就独，话也少，心里有主意，但不太会表达。他能把你带回来，这么上心，”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这间显然是提前收拾过、连希念那点寒酸家当都摆放得整齐妥帖的客房，“说明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了。我当妈的，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
希念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但更多的是难堪和一种无处宣泄的憋闷：“阿姨，我知道他……对我好。但是，我不能因为这样，就心安理得地接受。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而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和他……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艰难，毫无底气。
潘甜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洞察，也有包容，还有一丝过来人的了然。“朋友也好，别的也罢。阿姨看你是个好孩子，眼神清亮，性子要强。一个人在这边，又要照顾奶奶，又要打工读书，不容易。” 她的目光落在希念因为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而有些纤细的手腕上，声音更柔了几分，“既然知砚把你带回来了，这里又空着，你就安心住下。就当是……阿姨一个人住着冷清，想有个伴，说说话，行吗？”
她的态度如此真诚，话语如此熨帖，每一句都敲打在希念最脆弱的地方。但心底那份不愿亏欠更多的固执，和隐私被粗暴侵犯的恼怒，依旧梗在那里，像一根刺。
“不行，阿姨。” 希念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她转身，快步冲回刚才那个房间，从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了里面所有的钱。那是她上个月在面包店打工的工资，除去给奶奶寄的生活费和药费，以及支付了那间蒸笼般的出租屋的房租水电后，仅剩的一点积蓄。厚厚的一叠，但面额都不大，还有些零散的硬币。她紧紧攥着那些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钞票和硬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又冲回餐厅，将钱一股脑儿放在潘甜甜面前的餐桌上。硬币在光滑的桌面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姨，这是……这是我这个月打工剩下的钱。我知道不多，可能……可能连这里的水电费都不够。但是……但是我不能白住。请您……请您一定收下。如果您不收，我……我现在就走。” 她挺直了瘦削的脊背，眼眶因为激动、委屈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持而微微发红，但眼神是清亮的，倔强的，带着不容折损的自尊。她不能再欠更多了，尤其是人情。徐知砚为她做的，她尚且不知如何偿还，如果再住进他的家，接受他母亲如此周到温柔的照顾，那她成什么了？一个依附于他的、需要被怜悯和施舍的累赘吗？那点微弱而可怜的自尊心，是她在这陌生城市、艰难生活里，最后紧紧攥住的、不能丢弃的东西。
潘甜甜看着桌上那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面额不一的钞票和散落的硬币，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虽然瘦小、却站得笔直、眼神倔强清亮、仿佛守护着最后堡垒的女孩。她没有生气，没有觉得被冒犯，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深的、混合着赞赏、心疼和一丝复杂情绪的光芒。这女孩，像石头缝里挣扎生长的小草，脆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知砚的眼光，果然不一样。
她没有去碰那些钱，只是温和地、了然地笑了笑，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希念身后，客厅入口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来：
“知砚，你听听，你这自作主张的毛病，把人小姑娘吓成什么样了？还不出来说清楚？”
希念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客厅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潘甜甜话音落下，客厅入口那片被清晨微光与室内灯光交织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迈了出来。
徐知砚。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面料柔和了他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额发还有些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在晨光里透着一种清爽的、居家的松弛感。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幽深沉静，此刻正越过餐厅与客厅之间的空间，准确地落在僵立在桌边的希念身上。
希念猛地回头，撞进他的视线里，像只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却强作镇定的小猫，刚刚对着潘甜甜还能勉强维持的倔强，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瞬间有些溃不成军。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愤怒、委屈、被擅自安排的憋闷，混杂着昨夜残余的疲惫和此刻衣衫不整的狼狈，一股脑儿涌了上来，让她眼圈更红，胸膛起伏，却死死抿着唇，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那眼神，奶凶奶凶的，像只虚张声势、实则爪子都没完全露出来的幼兽，早已没有了最初相识时那种带着刺的女混混模样，倒像个有气没处撒、鼓着腮帮子的小包子。
潘甜甜看着这对年轻人无声的对峙，眼底笑意更深，她优雅地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只喝了一小口的小米粥，语气温和自然：“你们年轻人聊，我再去看看粥，可别糊了底。” 说着，便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将空间彻底留给了他们。
餐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细微作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夏日清晨的车流声。空气里弥漫着小米粥清甜的香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徐知砚身上的、干净的沐浴露味道。
徐知砚的目光在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唇线，以及放在桌上那堆皱巴巴的零钱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因为用力握拳而骨节微微发白的手上。他没说话，只是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拉开希念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是那个闹别扭的客人。
徐知砚点点头，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简单的黑色皮质钱包，抽出一叠钞票，放在操作台上：“蛋糕的钱，还有她的加班费。多的不用找。”
老板娘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一叠，足够买十几个这样的蛋糕还有余。她笑了笑，没推辞，只是看着徐知砚小心地将熟睡的希念打横抱起来。女孩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娇小，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睡得无知无觉。
“同学，对她好点。” 老板娘轻声说，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善意，目光落在希念疲惫的睡颜上，又补了一句，“这姑娘，挺不容易的。”
徐知砚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抱着希念，转身，稳稳地走出了面包店，走入外面依旧闷热、但已然降临的沉沉夜色中。街道上暑气未散，偶尔有晚归的车灯掠过，照亮他沉静的脸和怀中女孩安睡的容颜。
希念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周身干爽的清凉。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床垫，触感细腻的薄被轻覆在身上，室内温度宜人，与记忆中出租屋那闷热粘腻的夜晚截然不同。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爽的、阳光晒过的织物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熟悉的、类似于消毒水和薄荷混合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清冽味道，驱散了夏日残存的燥意。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那老旧泛黄、有时还会掉灰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柔和洁净的米白色屋顶，简洁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不刺眼的光。她愣了几秒，猛地清醒过来，霍然坐起身。
这不是她和白莉星那个西晒的、闷热如蒸笼的出租屋！
房间宽敞明亮，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墙壁是干净的浅灰色，家具线条流畅，质地精良。巨大的落地窗关着，浅灰色的遮光窗帘拉拢，但空调安静地送着舒适的凉风。身下的床垫柔软有弹性，盖着的薄被轻盈透气。更重要的是——她环顾四周，心脏骤然缩紧，睡意全无——房间里的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她那些陈旧但珍惜的书本；墙角，立着她那个小小的、边缘磨损的行李箱；窗台上，甚至还摆着那个张叙安带来的、她用来插路边小野花的玻璃瓶，里面的野花已经蔫了，但依旧倔强地挺立着。
她的东西！她所有的、为数不多的家当，都被搬到了这里！谁干的？什么时候？
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白日里积攒的所有闷热、疲惫、委屈和那点隐秘的悸动，轰然冲上头顶。徐知砚。只有他。只有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独断专行的作风！
愤怒，混杂着被侵犯隐私的难堪，和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亏欠感再次汹涌袭来的恐慌，如同夏日的暴雨，瞬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他怎么敢？他凭什么？不经过她的同意，就这样擅自替她做主，把她“搬”到这里来？这里是他家？他把她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摆放、无需过问的物件吗？
她掀开薄被跳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那凉意却浇不灭心头蹭蹭上窜的火苗。胸口剧烈起伏，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被汗水浸透又捂干的T恤和牛仔裤，皱巴巴，带着疲惫的气息。她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装修风格同样简洁现代，大片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空调安静运转，将夏夜的闷热彻底隔绝。客厅里没人。但开放式的厨房方向，传来了隐约的、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像是熬得软糯的小米粥。
希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怒火和委屈依旧在胸腔里燃烧，混合着陌生的环境带来的不安。她循着声音和香气，走到厨房与客厅相连的开放区域。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不是徐知砚。那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匀称，穿着质地柔软舒适的米色家居裙，栗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正低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灶上小火慢炖的砂锅，侧脸线条柔和，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温婉而宁静。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女人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皮肤光洁细腻，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眉眼精致，气质温婉中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干练。她看到希念，眼睛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露出一个极其温柔、和善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带着清凉的晚风，瞬间吹散了希念心头的些许燥意。
“醒了？”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轻柔悦耳，像夏日里叮咚的泉水，“睡得好吗？知砚说你昨天累坏了，让我别吵你，等你自然醒。” 她关了火，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自然，“饿了吧？我熬了小米粥，养胃的，还蒸了点奶黄包，马上就好。”
知砚？她是……徐知砚的妈妈？希念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和质问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如此年轻，气质高雅，笑容真诚温暖，与她想象中徐知砚那“家境优渥、可能高高在上甚至冷漠”的家人形象，截然不同。
“我……您是？” 希念有些茫然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紧张。
“我是知砚的妈妈，潘甜甜。” 女人笑着，将砂锅的盖子盖上保温，转身走向餐厅，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动作娴熟，“过来坐吧，粥还有点烫，凉一下正好。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清淡的。要是不合口味，我再给你做点别的。” 她将碗筷摆好，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碟清爽的小菜，语气亲切得仿佛希念是常来常往的客人，而非一个不请自来的、狼狈的闯入者。
潘甜甜……这个名字和她的人一样，给人一种甜美柔和的感觉。但希念心中的警惕和那份被擅自安排的愤怒并未完全消除。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潘甜甜忙碌的背影，和餐桌上那简单却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阿姨……谢谢您。但是……这是哪里？我的东西……是徐知砚他……”
“哦，这里啊，是我们的家。他出去买东西了，估计过会就回来了。昨晚你睡得太沉，他就把你带过来了。” 潘甜甜将盛好的、晾得温度正好的小米粥放到徐知砚常坐的位置对面，自己也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笑着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温和的打量和毫不掩饰的喜欢，那喜欢纯粹而自然，不带有任何审视或挑剔，“你的东西，是他今天一早去帮你收拾好搬过来的。这孩子，做事总是这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最终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地笑道，“……有主意。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真是的。没吓着你吧？”
有主意？这何止是有主意！这是独断专行，是根本不考虑她的意愿！希念的怒火又“蹭”地冒了上来，但面对潘甜甜温柔含笑、充满善意的眼睛，那怒火又像撞上了一堵柔软的棉花墙，无处着力。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语气却依旧生硬：
“阿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能住在这里。这太打扰了。我……我自己有住的地方。而且，徐知砚他……他没有权利，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帮我搬家。我……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
“傻孩子，” 潘甜甜打断她，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坚定并不强势，却有种春风化雨般的力量，“说什么欠不欠的。你们年轻人之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希念，那眼神仿佛能洞穿她坚硬外壳下的不安和倔强，“知砚那孩子，从小性子就独，话也少，心里有主意，但不太会表达。他能把你带回来，这么上心，”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这间显然是提前收拾过、连希念那点寒酸家当都摆放得整齐妥帖的客房，“说明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了。我当妈的，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
希念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但更多的是难堪和一种无处宣泄的憋闷：“阿姨，我知道他……对我好。但是，我不能因为这样，就心安理得地接受。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而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和他……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艰难，毫无底气。
潘甜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洞察，也有包容，还有一丝过来人的了然。“朋友也好，别的也罢。阿姨看你是个好孩子，眼神清亮，性子要强。一个人在这边，又要照顾奶奶，又要打工读书，不容易。” 她的目光落在希念因为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而有些纤细的手腕上，声音更柔了几分，“既然知砚把你带回来了，这里又空着，你就安心住下。就当是……阿姨一个人住着冷清，想有个伴，说说话，行吗？”
她的态度如此真诚，话语如此熨帖，每一句都敲打在希念最脆弱的地方。但心底那份不愿亏欠更多的固执，和隐私被粗暴侵犯的恼怒，依旧梗在那里，像一根刺。
“不行，阿姨。” 希念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她转身，快步冲回刚才那个房间，从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了里面所有的钱。那是她上个月在面包店打工的工资，除去给奶奶寄的生活费和药费，以及支付了那间蒸笼般的出租屋的房租水电后，仅剩的一点积蓄。厚厚的一叠，但面额都不大，还有些零散的硬币。她紧紧攥着那些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钞票和硬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又冲回餐厅，将钱一股脑儿放在潘甜甜面前的餐桌上。硬币在光滑的桌面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姨，这是……这是我这个月打工剩下的钱。我知道不多，可能……可能连这里的水电费都不够。但是……但是我不能白住。请您……请您一定收下。如果您不收，我……我现在就走。” 她挺直了瘦削的脊背，眼眶因为激动、委屈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持而微微发红，但眼神是清亮的，倔强的，带着不容折损的自尊。她不能再欠更多了，尤其是人情。徐知砚为她做的，她尚且不知如何偿还，如果再住进他的家，接受他母亲如此周到温柔的照顾，那她成什么了？一个依附于他的、需要被怜悯和施舍的累赘吗？那点微弱而可怜的自尊心，是她在这陌生城市、艰难生活里，最后紧紧攥住的、不能丢弃的东西。
潘甜甜看着桌上那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面额不一的钞票和散落的硬币，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虽然瘦小、却站得笔直、眼神倔强清亮、仿佛守护着最后堡垒的女孩。她没有生气，没有觉得被冒犯，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深的、混合着赞赏、心疼和一丝复杂情绪的光芒。这女孩，像石头缝里挣扎生长的小草，脆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知砚的眼光，果然不一样。
她没有去碰那些钱，只是温和地、了然地笑了笑，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希念身后，客厅入口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来：
“知砚，你听听，你这自作主张的毛病，把人小姑娘吓成什么样了？还不出来说清楚？”
希念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客厅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潘甜甜话音落下，客厅入口那片被清晨微光与室内灯光交织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迈了出来。
徐知砚。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面料柔和了他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额发还有些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在晨光里透着一种清爽的、居家的松弛感。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幽深沉静，此刻正越过餐厅与客厅之间的空间，准确地落在僵立在桌边的希念身上。
希念猛地回头，撞进他的视线里，像只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却强作镇定的小猫，刚刚对着潘甜甜还能勉强维持的倔强，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瞬间有些溃不成军。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愤怒、委屈、被擅自安排的憋闷，混杂着昨夜残余的疲惫和此刻衣衫不整的狼狈，一股脑儿涌了上来，让她眼圈更红，胸膛起伏，却死死抿着唇，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那眼神，奶凶奶凶的，像只虚张声势、实则爪子都没完全露出来的幼兽，早已没有了最初相识时那种带着刺的女混混模样，倒像个有气没处撒、鼓着腮帮子的小包子。
潘甜甜看着这对年轻人无声的对峙，眼底笑意更深，她优雅地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只喝了一小口的小米粥，语气温和自然：“你们年轻人聊，我再去看看粥，可别糊了底。” 说着，便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将空间彻底留给了他们。
餐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细微作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夏日清晨的车流声。空气里弥漫着小米粥清甜的香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徐知砚身上的、干净的沐浴露味道。
徐知砚的目光在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唇线，以及放在桌上那堆皱巴巴的零钱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因为用力握拳而骨节微微发白的手上。他没说话，只是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拉开希念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是那个闹别扭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