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先吃饭。” 他开口,声音是晨起后特有的微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他拿起勺子,将自己面前那碗晾得温度正好的小米粥往她那边推了推,又夹了一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奶黄包,放进她手边的空碟子里。

希念没动。她依旧站着,梗着脖子,瞪着他,用眼神表达着无声的抗议和控诉。那模样,配上她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T恤,和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可怜兮兮的倔强。

徐知砚也没再催促,只是自顾自地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他吃东西的样子向来斯文,此刻在晨光里,更显得从容不迫。喝完一口粥,他才抬眼,重新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站着不累?昨晚还没站够?”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希念的痛点。想起昨晚在闷热厨房里那地狱般的七个小时,那酸痛到几乎散架的身体,还有他后来那“非人”的揉捏和投喂……希念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窘的。但身体的记忆是诚实的,站了那么久,腿确实还酸软着。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气鼓鼓地、重重地坐了下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不轻不重的“刺啦”一声,像是在宣泄她的不满。

她拿起勺子,恶狠狠地舀了一大勺粥,塞进嘴里,仿佛那粥是徐知砚的肉。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温度正好,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熨帖的暖意。但她故意吃得很大声,很粗鲁,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继续用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凶狠”地瞪着对面慢条斯理喝粥的徐知砚。

徐知砚仿佛没看见她那“凶狠”的目光,只是在她被粥稍微烫到、下意识缩了下舌头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将手边那杯晾着的温水往她那边挪了挪。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希念化悲愤为食量,将不满都发泄在食物上,吃得又快又急,像只护食又生气的小松鼠。徐知砚则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潘甜甜在厨房里忙碌,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却始终没有出来打扰。

直到希念将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空碗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然后继续用那双已经不那么“凶”,反而因为吃饱而显得有些湿润茫然的眼睛,执拗地瞪着徐知砚,仿佛在说:我吃完了!你看怎么办吧!

徐知砚也吃完了自己那份。他拿起纸巾,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希念,开口道:“吃饱了?”

希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徐知砚也不以为意,站起身:“跟我来。”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便转身朝刚才那个房间走去。

希念愣了下,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头那团乱麻和想要“讨个说法”的冲动,站起身,跟了上去。路过餐厅时,她瞥了一眼桌上那堆被她当作“房租”的零钱,潘甜甜并没有收走。她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点刚刚被食物暖化的坚硬,又冒出了尖角。

徐知砚带她回到那个房间。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几套叠放整齐的、还挂着吊牌的新衣服。有柔软的棉质T恤,有简单的牛仔裤,还有两条素色的连衣裙,颜色清爽,款式大方,尺码看起来……似乎正好是她的。

“这些是张叙安妹妹,枕月准备的。新的,洗过了。” 他将衣服放在床上,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浴室在那边,热水调好了。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有什么事,等你收拾好了再说。”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希念看着床上那几套明显是女孩子风格的新衣服,又看了看徐知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头那股刚被热粥压下去一点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他连衣服都准备好了?还说是张叙安妹妹准备的?他到底背着她,谋划了多少事情?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

“徐知砚!” 她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经过我同意,把我弄到这里来,还、还连衣服都准备好了?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所有物吗?可以随便你安排?”

徐知砚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发泄完,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清晰有力:“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不用觉得亏欠什么。”

家?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希念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有过家,那个在遥远小县城、有着奶奶慈祥笑容和饭菜香气的、虽然破旧却温暖的家。后来没有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有家了,只有冰冷的出租屋和需要咬牙硬撑的明天。可现在,这个清冷得不像话的少年,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告诉她,这里以后是她的家?

荒谬,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凭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尖锐的疼痛和茫然,“徐知砚,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也不需要你施舍一个‘家’!我有地方住,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我……”

“你欠我什么了?” 徐知砚打断她,向前走近一步。他个子高,即使穿着家居服,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希念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东西。

“希念,”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像夏日午后闷雷滚过天边前的低语,“你忘了?除夕夜,你日记本里,那300多块钱。”

希念猛地愣住,瞳孔骤缩。除夕夜……摆摊……日记本……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混杂着寒风、期待和最终破碎的难堪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那个寒冷的除夕夜,她守着小小的、无人问津的摊位,冻得手脚冰凉,心里却揣着一团小小的、微弱的火苗——那是她攒了许久、藏在旧日记本夹层里的300多块钱。是她省吃俭用、做各种零工攒下来的,想要给奶奶买一件厚实暖和的新棉袄,让奶奶过个不那么冷的年。可最后……最后那本日记,连同里面夹着的、她所有的希望和卑微的自尊,都被她亲手……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混合着羞耻、心痛和难堪的酸楚。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300多块钱,是你除夕摆摊挣的,是你想给奶奶买新棉袄的钱。” 徐知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上,“当时,你把那本日记,连带着里面的钱,塞给了我。”

是的,她塞给了他。在那个混乱的、绝望的、她以为走投无路的夜晚,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承载着她全部希望和卑微的日记本,连同里面皱巴巴的钞票,一股脑儿塞给了他。那是她当时能拿出的、全部的东西。是她走投无路下,近乎自暴自弃的、绝望的托付。

“那些钱,当时对我来说,很重要。” 徐知砚的声音沉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希念却听出了里面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你当时能把你仅有的、准备给奶奶买新棉袄的钱,全都给我,我很……意外。”

他没有说“感动”,说的是“意外”。但希念知道,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意外”可能已经是最高程度的情绪表达。她怔怔地转过头,看着他。

徐知砚的目光与她相接,深邃得像夏夜的星空,里面映着她苍白而茫然的脸。“所以,” 他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那300多块钱,已经付过了这里所有的‘房租’。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欠。”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用再回那个蒸笼一样的出租屋。这里离你打工的地方,离学校,都更近。也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上皱巴巴的旧衣服,“张叙安家就在隔壁,他妹妹枕月和你年纪相仿,没事可以互相串门走动。”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安排都天经地义。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基于“那300多块钱”的、近乎“交易”的平等?不,不是交易。希念心里清楚,那点钱,连这里一个月的物业费可能都不够。这根本不是交易。这更像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为她那个寒夜里的“托付”,给出一个他认为对等的、甚至是远超价值的“回应”。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愤怒、委屈、被侵犯感,似乎都在他这番平静的陈述下,变得有些无力,有些茫然。他说她不欠他,可她拿什么来匹配他给出的这个“家”?那300多块钱吗?那不过是他随手就能给出的零头。她依旧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像个负担。

看着她依旧紧绷的、写满挣扎和不安的小脸,徐知砚忽然伸出手,食指微曲,轻轻戳了戳她鼓着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

动作很轻,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希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往后一缩,瞪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

“别气了,小包子。” 徐知砚看着她,眼底深处,那点惯常的冷寂似乎融化了一些,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声音也低柔了几分,“再气,馅儿就要露出来了。”

小包子?馅儿?

希念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刚才气鼓鼓的样子像包子。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都发烫。她下意识地想去捂脸,却又觉得这动作太蠢,僵在那里,表情变幻,又羞又恼,那强撑出来的“凶狠”早就溃不成军,只剩下满脸的窘迫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似乎……是真的“露馅”了。被他这么一戳,一调侃,那层故作凶狠的外壳,啪地一下,裂了条缝。

徐知砚看着她变幻的脸色,和那双因为窘迫而显得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这个称呼,有多不符合他平日清冷的人设。

希念看着他眼底那点清浅的笑意,看着他难得柔和下来的眉眼,心里那堵坚硬的气墙,忽然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她撇撇嘴,想继续板着脸,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最终没忍住,“噗嗤”一声,很轻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无奈,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这一笑,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徐知砚眼底的笑意也深了些许,虽然依旧很淡,却真实地漾开在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收回手,重新插回裤兜,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的模样,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去洗澡吧,一身汗,不舒服。”

希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甚至还带着昨日奶油和汗渍痕迹的T恤,确实难受。又看了看床上那几套叠放整齐的、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新衣服。最终,那点残存的别扭,在舒适干净的诱惑和眼前少年难得的温和面前,败下阵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抱起床上那几件衣服,快步走进了浴室,还“啪”地一声,关上了门,仿佛在宣告自己最后的、微不足道的“主权”。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浴室里干净整洁,洗漱用品齐全,都是新的,散发着清新的香气。热水从花洒喷涌而出,氤氲起温暖的水汽。希念站在水幕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疲惫的身体,洗去一身的黏腻、汗水和昨日的狼狈。热水熨帖着酸痛的肌肉,也仿佛冲开了心头最后那点郁结。水汽蒸腾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纷乱地闪过许多画面:寒夜里的绝望,那本日记,那300多块钱,少年清冷的侧脸,闷热的面包店,他专注揉捏她小腿的手指,他喂到她嘴边的甜腻蛋糕,潘甜甜温柔的笑脸,还有刚才,他轻轻戳她脸颊时,眼底那点清浅的笑意……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那300多块钱,已经付过了这里所有的‘房租’。”

“别气了,小包子。”

……

混乱的,温暖的,强势的,别扭的,却……奇异地让她那颗漂泊无依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找到了一丝落地的实感。虽然依旧茫然,依旧觉得不真实,依旧觉得亏欠,但似乎……没有那么抗拒了。

洗完澡出来,希念换上了张枕月准备的衣服。是一件简单的浅蓝色棉质T恤和一条米色的七分裤,尺码竟然意外地合身,布料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脸上被热水蒸腾出健康的红晕,眼眸也水洗过般清亮,整个人褪去了之前的狼狈和尖锐,像一颗被细心擦拭过的、温润的珠子。

徐知砚还站在房间里,正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确认衣服合身。然后,他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床沿:“坐。”

希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擦头发时,毛巾与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蝉鸣。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之前的怒火似乎也随着那身汗渍被冲刷掉了大半,但那种被擅自安排的憋闷和隐隐的不安,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尖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压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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