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低着头,慢慢擦着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擅自做主?可他已经给出了“房租”的解释。指责他侵犯她的隐私和意愿?可潘甜甜的温柔,这舒适的住处,又让她那些指责显得有些不识好歹。说谢谢?可她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又让她说不出口。

徐知砚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落在浅蓝色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还带着沐浴后的微红,嘴唇因为紧抿而显得有些倔强。洗去了疲惫和狼狈,她看起来更小了,也更……柔软。像一只终于肯收起尖刺,却依旧警惕地蜷缩起来的幼兽。

“还在生气?”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希念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透过毛巾,显得有些含糊。

“气我擅自做主,把你搬过来?” 他问得很直接。

“……嗯。”

“气我没跟你商量?”

“……嗯。”

“气我觉得你需要被照顾,需要……一个家?” 他最后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希念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希念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了刚才那点笑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并不冰冷,只是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不需要”,想说“我能行”,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真的不需要吗?在闷热难耐的出租屋里辗转反侧时,在打工累到直不起腰却还要盘算着下个月的生活费时,在深夜里想念奶奶却不敢打电话怕听到她担忧的声音时……她真的,不需要一个可以安心躺下的地方,不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防备的港湾吗?

需要。她心底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可她害怕。害怕依赖,害怕亏欠,害怕这看似安稳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最终会像从前拥有的很多东西一样,悄然碎裂,离她而去。她宁愿靠着那点微薄的自尊,在泥泞里挣扎,也不愿去触碰那些看似美好、却可能让她摔得更惨的泡沫。

她的沉默,她的挣扎,她的脆弱和倔强,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徐知砚看着,眸色深了深。他没有逼她,只是换了个话题,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张枕月给你准备的衣服,还合身吗?”

希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点点头:“嗯,合身。谢谢……谢谢她。”

“不用谢她。是张叙安提醒的。” 徐知砚淡淡道,“他妹妹和你身材差不多,就多拿了几套没穿过的。以后缺什么,可以直接跟她说,或者告诉我。”

“……哦。” 希念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擦头发,心里却因为“张叙安”这个名字,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那个曾经在她和白莉星之间掀起波澜的少年,似乎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悄然参与着她的生活。

房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但这次,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缓和。像夏日阵雨过后,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潮湿的、清新的静谧。

“走吧。” 徐知砚忽然站起身。

“去哪?” 希念抬头,有些茫然。

徐知砚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却不是要拉她,而是将她手里半湿的毛巾拿了过去,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轻柔地,隔着毛巾,揉了揉她还在滴水的发顶。

“去看奶奶。” 他说,声音透过毛巾传来,有些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大半年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希念整个人僵住了。他、他在帮她擦头发?动作虽然笨拙,甚至有点弄疼了她,但那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什么易碎品的力度,和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时带来的微凉触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脸颊“轰”地一下,再次烧了起来。那点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得过分的举动搅得翻天覆地。

“我、我自己来……” 她手忙脚乱地想抢回毛巾,却被徐知砚轻轻挡开。

“别动,马上就好。” 他坚持着,用毛巾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按压,吸走多余的水分。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很认真。希念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他略显笨拙地帮她擦着头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清香,和他指尖偶尔触碰带来的、微凉的、触电般的感觉。心跳,完全乱了节奏。

好在徐知砚并没有持续太久。感觉头发不再滴水,他便将毛巾拿开,顺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薄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希念的手指冰凉,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一股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跟潘姨说一声,我们出去。” 他牵着她,不容置疑地往外走。

希念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脑子还是懵的。手被他握着,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了。路过餐厅时,潘甜甜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牵着手出来,眼底的笑意更深,温柔地嘱咐:“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吃饭。”

徐知砚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希念则红着脸,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潘甜甜,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就被徐知砚牵着,走出了门。

直到电梯门关上,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希念才像是从一场不真实的梦里惊醒,猛地甩开了徐知砚的手,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又羞又恼:“你、你干嘛突然……牵我手!”

徐知砚被她甩开手,也不生气,只是看着她红透的脸和羞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却一本正经:“怕你走丢。”

“我又不是小孩子!” 希念瞪他。

“嗯,不是小孩子。” 徐知砚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又伸出手,这次,是轻轻捏了捏她红透的耳垂,动作快得她来不及躲开,“是小包子。”

“你!” 希念气得跳脚,伸手去打他,却被他轻易躲开。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门开了。徐知砚率先走出去,回头看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走了,小包子。去看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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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像夏日清晨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晃得希念有些眼花。她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站在光里的背影,心里那点羞恼,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酸酸甜甜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她磨磨蹭蹭地走出电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少年挺拔清瘦的背影,心跳依旧有些快,但似乎……不再那么慌乱了。

徐知砚带着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小区楼下的超市。他推了辆购物车,目标明确地走向保健品和营养品区,开始挑选。蛋白粉、中老年奶粉、维生素、钙片……他拿得很仔细,会看成分表,会看生产日期,还会对比不同品牌。那专注认真的侧脸,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学术研究。

希念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练地挑选,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似乎对给老人买东西很在行?

“奶奶身体怎么样?最近精神好吗?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徐知砚一边将一罐中老年高钙奶粉放进购物车,一边问道,语气是寻常的询问,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

希念愣了一下,才低声回答:“还、还好。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有时候会糊涂。身体……老毛病了,医生说只能静养。”

徐知砚“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拿起一盒标注着“辅助改善记忆”的保健品看了看,最终还是放了回去,换成了另一盒更温和的、促进睡眠的保健品。“这个副作用小,可以试试。”

结账的时候,希念看着那一大堆东西,忍不住小声说:“不用买这么多……奶奶吃不完的,而且,很贵……”

徐知砚拿出钱包付钱,动作流畅自然,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不多。放着慢慢吃。”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希念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心里却沉甸甸的,又添了一笔“债”。

打车去医院。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徐知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沉静。希念则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奶奶见到徐知砚会是什么反应。奶奶年纪大了,经常神志不清,有时候连她都认不大清。而且,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徐知砚,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徐知砚是既感激又愧疚的。她怕奶奶会说些什么,也怕……徐知砚会不耐烦。

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穿过长长的、有些昏暗的走廊,来到奶奶的病房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药味和老人特有气息的味道传来。奶奶正半靠在床头,眼神有些浑浊地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头来。

希念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握住奶奶枯瘦的手:“奶奶,我来看你了。”

奶奶的目光迟缓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露出一个慈祥的、有些恍惚的笑容:“念念来啦……吃饭了没?”

“吃了,奶奶。” 希念忍着鼻酸,用力点头,然后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徐知砚,“奶奶,你看,还有谁来看你了?”

奶奶的目光,越过希念,落在徐知砚身上。那一瞬间,希念似乎看到,奶奶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光芒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枯瘦的手,也微微抬了起来。

徐知砚走上前,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奶奶那只抬起来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轻轻包裹住奶奶冰凉干瘦的手。

“奶奶,是我,知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知砚……是知砚啊……” 奶奶喃喃地重复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极为清晰、甚至称得上精神焕发的笑容,紧紧回握住徐知砚的手,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难得的清明,“乖孩子,是你啊……你能来看奶奶,奶奶高兴,高兴……”

希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奶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认出人了,更没有露出过这样……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百病全消般的笑容。她紧紧握住徐知砚的手,那力道,完全不像是久病虚弱的老人。

徐知砚任由奶奶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背,语气是希念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晚辈的亲近:“奶奶,您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吃了,都吃了……” 奶奶连连点头,目光舍不得从徐知砚脸上移开,像是要把这许久未见的孩子看个够,“奶奶好着呢,看到你,就更好了……念念这孩子,多亏了你照顾……”

“奶奶,是我应该做的。” 徐知砚平静地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旁边已经泪眼婆娑的希念。

接下来,徐知砚竟然就坐在那里,陪着奶奶,用一种耐心而温和的语气,聊起了天。他询问奶奶的日常,听奶奶有些絮叨地回忆过去,甚至还提到了希念小时候的糗事。奶奶精神出奇地好,话也多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彩。

聊着聊着,奶奶忽然看着他们俩,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拍了拍徐知砚的手背:“知砚啊,你跟念念……要好好的。念念这孩子,命苦,但心善,是个好孩子……你多担待她,啊?”

希念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上前:“奶奶,您说什么呢……”

徐知砚却神色不变,甚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应道:“嗯,奶奶,我会的。”

奶奶更高兴了,又拉着徐知砚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别的。徐知砚一直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神情专注,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希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对奶奶精神好转的欣慰,有对徐知砚耐心温柔的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酸楚、感动、羞窘和……一丝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奶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不知过了多久,奶奶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睛也慢慢阖上,竟握着徐知砚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还带着安详的笑意。

徐知砚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又细心地将奶奶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站起身,对希念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重,但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希念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低着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是释然,是感动,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徐知砚站在她面前,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希念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声音哽咽:“谢谢你……我奶奶她,好久没这么精神过了……她好像,特别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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