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嗯。” 徐知砚应了一声,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希念耳中,“她是个很慈祥的老人。”

希念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抬起头,看向徐知砚。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完美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静,很深。

“徐知砚,”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你刚才……跟奶奶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徐知砚转回头,看向她。她的眼睛还红着,像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期待。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

希念被他看得心慌,但依旧鼓起勇气,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希望……希望你能实现。”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更坚定:“如果你说的是假的……那我希望,你能努力,把假的……变成真的。”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脸颊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天啊,她在说什么!她怎么敢……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这简直……简直像是在……告白,又像是在索要承诺!

徐知砚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脸,和那双因为羞窘而水光潋滟、却又倔强地睁大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深处,那惯常的沉静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那涟漪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最终,汇聚成一片明亮而温暖的光。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而是真正的,唇角上扬,眉眼舒展,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清冷俊逸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那笑容,像穿透层层阴霾的阳光,耀眼得让希念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羞窘,只剩下满眼的惊艳和心跳如鼓。

然后,在希念呆愣的目光中,徐知砚伸出手,没有像往常那样牵她的手,或者捏她的脸,而是——轻轻地,却坚定地,揽住了她的腰。

手臂收拢,将她带向自己。

希念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撞进他怀里。鼻尖瞬间充盈了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徐知砚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然后,他侧过脸,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不是额头,不是发顶,是脸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凉的柔软触感,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而重之的意味。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走廊里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气味,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全都远去。希念的世界里,只剩下脸颊上那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清浅的呼吸。

徐知砚的唇一触即分。他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未散,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他看着她瞬间呆滞,然后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绯色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你……” 希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细如蚊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羞恼,“你……你干嘛!耍流氓啊!”

她反应过来,又羞又气,握紧了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胸膛上。一下,两下。像只被惹急了、却又不敢真的用力的小奶猫,爪子软软的,没什么力道,倒像是撒娇。

徐知砚任由她捶打,不但不躲,反而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这一次,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清冷自持,反而像个寻常的、陷入热恋的少年,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和温柔,声音低低地,响在她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满足:

“嗯,耍流氓。”

“只对你。”

希念的捶打停下了。她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张清冷的脸此刻生动得让她移不开眼。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里那点残存的羞恼,在他这直白而温柔的“无赖”行径和话语下,溃不成军,化作了一池春水,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瞪着他,想继续做出“凶狠”的样子,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甜意和娇嗔:

“大笨蛋……以后……以后只能对我一个人这样……”

“嗯。” 徐知砚应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新的洗发水香气,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怀抱里,像是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终于将那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花,妥帖地安放进了自己的世界。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烈,蝉鸣声声。走廊尽头,人来人往。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时光仿佛被拉长、放缓,只有少年少女相拥的身影,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清甜而隐秘的气息。

不远处,病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合上。门内,病床上本该睡着的老人,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欣慰的弧度。

希念搬走的那天,白莉星帮着把最后一个小行李箱拎到门口。两个女孩在狭窄闷热的楼道里对视,空气里是散不去的暑气和离别前微妙的沉默。希念的眼睛还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离别的伤感,还是因为即将踏入新生活的不安与期待。她紧紧抱了白莉星一下,力气很大,声音闷闷的:“小白,我……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你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白莉星拍了拍她的背,努力扯出一个洒脱的笑容:“行啦,快走吧,别磨叽。跟着你家那位‘徐老师’,好好过。” 她故意用调侃的语气,冲淡那点离愁。看着希念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白莉星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垮掉。她转身,关上那扇薄薄的、隔音效果约等于无的铁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滚烫的水泥地上。

房间里空了。

其实希念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走大部分。可当她真的离开,这间原本就狭小逼仄的屋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某种支撑,变得异常空旷,也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单调噪音,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点沉闷的回响,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声嘶力竭的蝉鸣,一下下,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心里某个空落落的角落。

她环顾四周。那张她们常常挤在一起分享零食、追剧的床,空了一半。窗台上那个插着路边野花的玻璃瓶,被希念带走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渍。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天泡面的廉价调料包味道,混合着夏日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汗味和灰尘气息。闷热,像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纱布,紧紧裹着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最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房租。水电费。尤其是电费。夏天,南京的夏天,离开了空调简直活不下去。以前两个人合租,虽然也心疼电费,但分摊下来,咬咬牙还能承受,至少夜里能开着空调睡个安稳觉。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这意味着,接下来所有的费用,都要她独自承担。那笔对于她来说不算小的开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本就紧绷的心弦上。

她走到墙角,拔掉了空调的插头。那台老旧空调外机停止运转的瞬间,屋里似乎更闷了。她打开那台同样吱呀作响的旧风扇,调到最低档,对着自己吹。风吹出来的也是热的,带着电机运转的微焦味,非但没带来多少凉爽,反而搅动着闷热的空气,更添烦躁。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列表里,那个柴犬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自从上次加了回来,他们偶尔会聊几句,大多是张叙安先挑起话头,问她在干嘛,工作累不累,她回答得简短,有时甚至隔很久才回。她刻意保持着距离,用冷淡和忙碌掩饰着内心的兵荒马乱。她怕。怕靠得太近,那些好不容易才勉强压下去的、名为“过往”和“愧疚”的潮水,会再次将她淹没。也怕……自己那点残存的、可笑的骄傲,在他面前彻底粉碎。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她退出来,点开租房软件,漫无目的地翻看着。稍微像样点的单间,价格都让她望而却步。合租的信息五花八门,条件好点的要求也多,她这种工作时间不固定、看起来又不像“正经”学生的,很难被选中。翻了几页,只觉得心灰意冷,闷热和疲惫让她眼皮发沉,索性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蜿蜒的、地图一样的黄色水渍,听着风扇单调的噪音,任由汗水慢慢浸湿身下廉价的凉席。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她懒洋洋地拿起来,是张叙安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很平常的开场白。白莉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没干嘛。热。”

那边很快回复:“开空调啊,傻不傻。”

白莉星撇撇嘴,手指在屏幕上戳得用力:“电费你出?”

消息发出去,她又有点后悔,语气太冲了。像是把对生活、对闷热、对孤单的所有不满,都发泄在了这简单的几个字上。

张叙安没立刻回。白莉星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再理自己了,正要把手机丢开,消息又来了。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点开,是一个房间的照片。看起来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明亮的窗户,简洁的木质家具,床上铺着浅色的床单,墙上甚至还挂着两幅简单的装饰画。看起来比她现在这个蒸笼好太多了。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过来:“我朋友家隔壁有空房,出租。环境比你现在那儿好,有空调,独立卫浴。就是离市中心近,可能有点吵。关键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合租的人少,水电公摊下来很便宜,估计比你一个人住现在那儿开风扇还划算。”

白莉星的心,随着那张照片和那段文字,不争气地动了一下。有空调,独立卫浴,环境好,水电便宜……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中了她此刻最迫切的需求。但理智告诉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么好的条件,租金肯定不便宜。而且……“朋友家隔壁”?这么巧?

她手指动了动,想问问租金多少,具体位置,但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急切,很……需要帮助。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冒了出来。她最终只回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哦,看着还行。租金不便宜吧?”

“还行,我帮你问过了,性价比高。” 张叙安回得很快,“你有空可以去看看,我陪你去。就在我平时活动那片儿,离你上班那店也不远。”

他提了她上班的店。白莉星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了。他怎么会知道她上班的店离那儿不远?她好像没具体跟他说过店址。难道……是希念说的?可希念才刚搬走。

她没再回复。接下来的几天,张叙安时不时会发来消息,有时是分享个冷笑话,有时是吐槽学校的事情,偶尔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那个“空房”,说又有人去看房了,让她抓紧。白莉星看着,心里那点犹豫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越来越乱。她确实需要换个环境,这个蒸笼一样的出租屋,她一天都不想多待。可张叙安的过分“热心”,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天下午,她在运动用品店上班。店里没什么客人,冷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心里依旧燥热。她正百无聊赖地用抹布擦拭着鞋架,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职业化的微笑还没完全扬起,就僵在了脸上。

进来的是张叙安。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配着浅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一双看起来很新的篮球鞋,头发似乎刚剪过,显得清爽利落。他看到白莉星,眼睛亮了一下,很自然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灿烂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和探寻。

“哟,小白,上班呢?” 他打招呼,语气熟稔,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白莉星放下抹布,扯了扯嘴角:“嗯。买鞋?”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对,看看。” 张叙安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排新到的跑鞋上,“最近想跑步,帮我推荐双?”

白莉星走过去,心里那点不自在更重了。她公事公办地介绍了几款,拿了他说的尺码让他试。张叙安坐在试鞋凳上,一边低头系鞋带,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那个房子,考虑得怎么样了?再不定,真没了。”

白莉星蹲在他旁边,帮他调整鞋舌,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再说吧。最近忙。”

“忙啥?” 张叙安系好鞋带,站起身,在镜子前走了两步,又问。

“上班,还能忙啥。” 白莉星声音闷闷的。她看着他脚上那双鞋,是她刚才推荐的中档款,不算贵,但也不是最便宜的。他试得很认真,似乎真的在考虑购买。

“上班还顺利吗?” 张叙安换了一只脚试,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显得有些疲惫的侧脸上。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白莉星心里那扇紧闭的、装着委屈和疲惫的门。或许是这连日的闷热和孤单,或许是眼前这个曾经最熟悉、此刻却让她心绪复杂的人,或许是这双看起来还不错、却让她想起无数糟心客人的鞋……她一直紧绷的、强装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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