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顺利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和沙哑,很低,却清晰地传了出来,“烦都烦死了。”

张叙安试鞋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她。

白莉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鞋盒的边缘,那些憋了很久的话,像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那些客人……真的烦。明明很好的鞋子,给他们试,他们连袜子都不穿就直接踩进去……说了也不听,还嫌你多事。鞋子被他们那样试过,还怎么卖?店长只会骂,说我们不阻拦,拦了客人不高兴,不买了,又是我们的错……我每天在这里赔笑脸,说好话,像个傻子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眼圈迅速红了,但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张叙安面前哭,不想示弱,可那些积压的情绪,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这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层强装的刚烈和满不在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那个原本就敏感、脆弱、渴望被保护的小女生的内核,“我不想对谁都扯着笑脸,不想明明心里烦得要死还要说‘欢迎光临’,不想算计着那点水电费连空调都不敢开……我装得好累,张叙安,我真的好累……”

眼泪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她觉得自己此刻一定狼狈极了,像个被生活欺负惨了、终于崩溃的小孩。

张叙安沉默地听着,看着她哭。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地安慰,或者用夸张的玩笑试图逗她笑。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颤抖的肩膀和湿漉漉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复杂的情绪——心疼,了然,愧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等她哭得稍微平复一些,只剩下小声的抽噎时,张叙安才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白莉星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断断续续地,把心里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话说了出来:“我……我不想和你分开的……我喜欢……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天塌下来好像也有你顶着……”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了上来,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自卑,“可是……可是我害怕……张叙安,我害怕……我配不上你……我现在这个样子……我……”

“傻子。” 张叙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她,只是虚虚地环在她面前,像是想给她一个拥抱,又怕唐突了她,“谁说你配不上了?胡说八道。”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白莉星,你给我听好了。以前是我不懂事,连累了你。以后不会了。你什么样,我都觉得好。累就别硬撑,难受就说出来。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的话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白莉星冰冷酸涩的心湖。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疼惜,心里那堵坚冰筑成的墙,轰然倒塌。

张叙安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对有些不知所措的店长说:“刚才试的那两双,还有那边那双女款的,同款不同色拿两双,36和37码。还有这双,这双,都包起来。” 他手指飞快地点了几双价格不菲的新款鞋。

店长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连忙去打包。白莉星也愣住了,顾不得脸上的泪痕,急道:“张叙安!你买这么多干嘛!穿得完吗你!”

“穿不完送人。” 张叙安付了钱,拎着好几个硕大的鞋盒走回来,看着白莉星,眼底那点笑意终于重新浮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得意,“这下,你这个月的销冠稳了吧?店长应该不会再说你了。”

白莉星看着那堆鞋盒,又看看张叙安。销冠?这个月的业绩压力确实大,这笔突如其来的大单,足以让她遥遥领先。可是……这销冠来得让她心里堵得慌,一点喜悦都没有,反而更酸更涩。他用这种方式帮她,让她觉得自己更没用了。

“谁要你帮我冲业绩……” 她小声嘟囔,别过脸。

“不是帮你,是我正好需要。” 张叙安把鞋盒放在一边,重新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诚恳,“小白,搬过来吧。那个房子真的不错,离我近,我也好照应你。水电便宜,环境好,你有热水澡洗,有空调吹,不用再省那点电费委屈自己。无聊了,隔壁住的人你也认识,可以一起聊聊天,看看剧,就像以前一样。”

他一句句说着,描绘着一个对她而言近乎奢侈的、安稳舒适的未来图景。热水澡,空调,便宜的账单,可以聊天的邻居……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击中她此刻最脆弱、最渴望的部分。她筑起的心理防线,在他温柔而持续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我……” 她张了张嘴,还想挣扎一下,“那是你朋友的房子,我住进去……会不会不太方便?”

“不会,都说好了。” 张叙安立刻接口,语气笃定,“你放心住,房租我都谈好了,绝对划算。你就当是换个好点的环境,对自己好一点,行吗?”

他的眼神太真诚,语气太有说服力。白莉星看着他那张写满关切和期待的脸,想着那个闷热难耐的出租屋,想着一个人面对水电账单的恐慌,想着深夜独自听着风扇噪音的无边孤寂……最终,那点残存的、微不足道的抵抗,彻底土崩瓦解。

她闭了闭眼,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那,我去看看。”

“好!” 张叙安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提起那几个鞋盒,“走,现在就去!看完要是满意,今晚就搬!省得你再回那个蒸笼受罪!”

白莉星被他半推半拉着出了店门,甚至没来得及跟店长好好交接。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心里依旧有些恍惚,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的松懈。也许,试试看吧。也许,真的可以对自己好一点。

车子在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小区门口停下。环境确实比她之前住的地方好太多,绿树成荫,楼间距开阔。张叙安熟门熟路地带她上了楼,打开一户的房门。

房间和他照片里一模一样,甚至更好。干净,明亮,布置得很温馨,空调安静地送着凉爽的风。独立的小卫生间也很整洁。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的。

“怎么样?不错吧?” 张叙安把鞋盒放在客厅,笑着问她。

白莉星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安却更重了。“这……租金真的不贵?” 这地段,这环境,这配置,怎么看都不像他说的“很划算”。

“真的,我还能骗你?” 张叙安信誓旦旦,“你先住下,觉得好再说。行李呢?我陪你去拿。”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让白莉星有些措手不及。张叙安几乎是雷厉风行地陪她回了那个蒸笼般的出租屋,三下五除二帮她收拾好了所剩无几的行李(大部分还是他后来陆陆续续“顺路”给她带的那些新衣服和生活用品),又利索地退了房(押金还被扣了点,张叙安二话不说自己补上了),然后,在天黑之前,把她连人带行李,彻底“搬运”到了这个新“家”。

直到坐在新房间柔软舒适的床上,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吹着凉爽的空调风,白莉星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就……搬过来了?这么顺利?她环顾这个小小的、却无比舒适的空间,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泡泡,时不时冒上来,又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安逸给压下去。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她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再去深究。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柔软干燥的床上,她几乎立刻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这是她来到南京后,睡得最安稳、最舒适的一觉。没有闷热,没有噪音,没有对明天水电费的担忧。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一阵隐约的、熟悉的喧闹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浅色的窗帘洒了进来。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客厅传来的声音——是张叙安,在和什么人说话,语气是那种没大没小的、带着笑的嚷嚷。

“妈!我的煎蛋要溏心的!溏心的!这个都老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自己来煎!” 一个温和带笑的女声回道。

“爸!你又偷吃我培根!”

“谁偷吃了!我这是帮你尝尝咸淡!”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男声加入。

“……”

这对话……这氛围……

白莉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怦怦直跳。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阳光明媚。张叙安正围着围裙,手忙脚乱地在开放式厨房的煎锅前奋战,一个穿着舒适家居服、看起来非常年轻漂亮的女人(是潘甜甜?不对,潘甜甜是徐知砚妈妈,这是……)正笑着在一旁指点,偶尔伸手帮他翻一下锅里的食物。而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儒雅又带着点活泼气质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报纸,时不时插嘴调侃张叙安两句。

这分明……分明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温馨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早餐场景!

而她,白莉星,正穿着睡衣,站在“出租屋”的房门后,偷窥着这一切。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这里根本不是他什么“朋友的房子”,这里就是张叙安自己家!那个所谓的“空房间”,就是他自己的房间,或者是他家空出来的客房!他把她……骗到他家里来了!

什么水电便宜,什么合租人少,什么邻居可以聊天……全是骗她的!希念就住在徐知砚家,怎么可能住他“朋友”隔壁?他说的“同龄人”、“可以聊天”,根本就是他自己!还有他那个“活泼”的爸爸,“温柔年轻”的妈妈……

白莉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被欺骗、被戏弄的羞恼猛地冲上头顶。她“砰”地一声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停下动作,看向她。

张叙安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哟,小白醒啦?正好,早饭马上好,我妈煎蛋一绝!”

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徐诗梦,笑着朝她招手,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是莉莉吧?快过来坐,别站着。叙安这孩子,非说要给你露一手,你看这煎蛋让他煎的……快来尝尝阿姨做的,叙安他爸都说好吃。”

张文远也从报纸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容和煦:“莉莉起床啦?昨晚睡得好吗?把这当自己家,别客气。”

他们语气如此自然,态度如此亲切,仿佛她不是个被“骗”来的、不速之客的“租客”,而是他们早已熟稔、欢迎至极的家人。

白莉星站在原地,看着张叙安脸上那副“计划通”的得意又带着点讨好的笑,看着徐诗梦毫无芥蒂的温柔,看着张文远发自内心的和善,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和羞窘,像被泼了一盆温水,滋滋地冒着气,却怎么也烧不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酸酸涩涩、又带着一丝隐秘甜意的情绪。

她上当了。彻彻底底地上当了。

可是……

看着张叙安在厨房里笨拙却努力的身影,看着徐诗梦温柔含笑的眼睛,听着张文远轻松随和的调侃,感受着这间屋子里流淌的、毫无距离感的温暖和包容……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个“当”。

甚至,有点喜欢。

这里,有凉爽的空调,有随时可用的热水,有可口的早餐,有会和她一起看狗血爱情剧、讨论剧情到哈哈大笑的“阿姨”(徐诗梦坚持让她叫阿姨,但看起来真的只像姐姐),有活泼没架子、会把张叙安怼得哑口无言又其乐融融的“叔叔”,还有……那个虽然用了“骗”这种拙劣手段,却切切实实把她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喘息、可以卸下伪装、可以……像个真正被宠爱的小女孩一样生活的空间的少年。

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把这里当成“出租屋”,因为张叙安坚持要收她“房租”(一个低到离谱、象征性的数字)。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和喜欢的人待在同一屋檐下,因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乐见其成。她可以不再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凄风苦雨,因为这里有了一盏为她亮着的灯,一桌为她准备的饭,几个真心欢迎她的人。

这哪里是上当?这分明是……掉进了一个甜蜜的、温暖的、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陷阱里。

白莉星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潮慢慢褪去,她看着张叙安端着那份有些焦黑的煎蛋,献宝似的走到她面前,咧着嘴傻笑:“尝尝?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应该还行?”

她没接煎蛋,只是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多少怒意,只剩下羞恼和一种“你给我等着”的嗔怪。然后,在张叙安有些忐忑的目光中,她伸手,接过了盘子,很轻地“哼”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焦黑的煎蛋,小口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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