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有点咸，有点焦，实在称不上好吃。
但她慢慢地吃着，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混杂着释然、庆幸和巨大温暖的酸楚。
张叙安手足无措地站在她旁边：“不好吃就别吃了，吃我妈做的……”
“要你管。” 白莉星带着浓重的鼻音，凶巴巴地回了一句，却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拢了拢，继续吃着那块难吃的煎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盘子里。
徐诗梦和张文远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了然的笑意和欣慰。徐诗梦走过来，轻轻摸了摸白莉星的头发，声音温柔：“慢点吃，别噎着。以后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白莉星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塞着煎蛋，含糊不清地、带着哭腔说：“……谢谢阿姨。”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盛，蝉鸣依旧喧嚣。但这间明亮的客厅里，流淌着早餐的香气，轻松的笑语，和一个迷路的小兽，终于找到归巢时，那混合着泪水与温暖的、无声的呜咽与接纳。
张叙安看着埋头吃东西、肩膀一耸一耸的女孩，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看着她紧紧攥着筷子的、有些发白的手指，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他悄悄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个“骗局”，看来，效果不错。
空调吐着凉爽的风，将盛夏的燥热隔绝在外。客厅宽敞的米白色沙发上，以极其放松的姿态窝着三个人，外加一只毛茸茸的雪团子。
徐诗梦穿着藕荷色的真丝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慵懒地倚在沙发一端，怀里抱着个柔软的靠垫。她旁边紧挨着的，是盘腿坐着、怀里紧搂着一个巨大零食抱枕的张枕月。小姑娘刚上初一，正是开始觉得“幼稚”但又忍不住被吸引的年纪，此刻嘴上说着“加菲猫好胖好懒哦”，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幕布。
白莉星坐在徐诗梦的另一侧，姿势起初还有些拘谨，背挺得笔直。直到那只名叫“白子”的布偶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过来，轻巧地跳上沙发，用那双湛蓝如海的圆眼睛看了看她，然后毫不客气地在她并拢的腿上选了个位置，娴熟地转了两圈，软绵绵地趴下了。白莉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在猫咪柔软温暖的触感和细小呼噜声的攻势下，慢慢松弛下来。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陷入“白子”丰厚如云的长毛里，顺着脊背缓缓抚摸。猫咪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呼噜声更响了。
幕布上，橘色的大肥猫加菲正试图把一整盘千层面拖进自己的窝，表情夸张又滑稽。徐诗梦“噗嗤”笑出声，肩膀轻颤：“看它这理直气壮的样子，跟我们家白子想偷吃小鱼干时一模一样。”
“才不像呢，”张枕月立刻反驳，但眼睛还盯着屏幕，“白子比它优雅多了！而且白子才不会这么胖……” 说着，自己也没忍住，跟着咯咯笑起来，顺手从抱枕里掏出一片薯片，“咔嚓”咬得脆响。
白莉星没说话，但嘴角也悄悄扬了起来。指尖是猫咪丝绸般的皮毛，耳边是动画片夸张的音效和身旁母女俩轻松的笑语，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薰衣草柔顺剂香气和零食的咸香。这是一种她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慵懒而安全的氛围，像浸在温度刚好的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她挠了挠“白子”的下巴，猫咪仰起头，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近乎迷醉的神情。
片子放完，自动跳转到下一部——《猫和老鼠》的经典追逐戏码。汤姆猫又一次被杰瑞鼠耍得团团转，撞穿墙壁，被熨斗砸扁，尾巴被点着，惨状百出。
“哎呀，笨死了这只猫！” 张枕月一边吐槽，一边又往嘴里塞了片薯片，看得津津有味。
徐诗梦笑着摇头，伸手也拿了一片：“经典嘛，小时候看和现在看，感觉都不一样了。你看汤姆，每次都气势汹汹，每次都倒霉透顶，但下次还是不服输，接着追。”
白莉星安静地看着。汤姆的滑稽，杰瑞的机灵，无休止的追逐与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残酷”。很简单的快乐。腿上的“白子”似乎也被屏幕里同类的“悲惨”遭遇吸引了，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蓝眼睛一瞬不瞬，耳朵随着音效不时抖动一下。当汤姆被钢琴盖“啪”地夹扁时，“白子”甚至“咪呜”了一声，往白莉星怀里缩了缩，仿佛感同身受。
白莉星下意识地收拢手臂，更轻柔地抚摸着猫咪，低声说了句：“别怕，假的。”
徐诗梦听见了，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如水。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从旁边拿过一张薄薄的空调毯，抖开，轻轻盖在了白莉星和“白子”的身上，顺便也分了一个角给旁边的女儿。
毯子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温暖的味道。白莉星微微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腿上打呼噜的猫咪，又看了看身上柔软的毯子，再抬眼时，幕布上汤姆正顶着满头的星星绕圈圈，张枕月笑得倒在沙发里，徐诗梦也眉眼弯弯。
空调发出均匀的轻响，动画片的音乐欢快吵闹，怀里的小生命温暖沉重。白莉星原本挺直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向后靠进柔软沙发里。她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过“白子”背上的长毛，目光落在光影变幻的幕布上，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在这个被笑声、猫毛和零食香气填满的午后，有些伤痕，似乎正被这琐碎而真实的温暖，一寸寸，无声熨帖。
电影是周五晚上看的，徐知砚请客。一部口碑不错的科幻片，特效炫酷，剧情紧凑。四个人，徐知砚，希念，张叙安，白莉星，在散场后随着人流涌出影院，夏夜黏稠的热浪瞬间包裹上来，与影院内充足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哇，最后那个飞船对轰，绝了！” 张叙安还沉浸在电影氛围里，手舞足蹈地比划。
白莉星挽着希念的胳膊，脸上也带着兴奋的红晕：“就是就是，男主好帅！不过还是没我家……” 她瞟了一眼旁边插着兜、神色平静的徐知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吐了吐舌头。
希念没怎么评价电影，她还有点没从那种宏大的星际战争场面里回过神，只觉得眼睛和耳朵都嗡嗡的。但心情是轻快的，像浸了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愉悦的小气泡。这是她第一次，和“朋友们”一起看电影。虽然徐知砚付钱时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被他淡淡一句“上次的药膏钱”给堵了回去，想想那管天价烫伤膏，好像一张电影票确实不算什么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徐知砚，影院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轮廓清晰好看，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谢啦，徐老板！” 张叙安哥俩好地拍拍徐知砚的肩膀，换来对方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眼风。
“下次我请！” 白莉星赶紧表态。
“行啊，就明天呗。” 张叙安立刻接话，眼睛转了转，不怀好意地笑，“明天周末，咱们去‘甜蜜时光’坐坐？听说出了新品，体验体验去？”
“甜蜜时光”是希念打工的那家面包店。白莉星立刻会意，眼睛也亮了，看向希念：“对哦！念念，明天你上班吧？我们去给你捧场！”
希念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张叙安那蔫坏的笑容和白莉星跃跃欲试的眼神，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们想干嘛？”
“不干嘛呀，” 张叙安装作无辜，“顾客上门，消费，支持你工作嘛！”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张叙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淡淡的，却让张叙安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凉，赶紧补充：“那个……徐老板也一起啊！体验生活，体验生活！”
徐知砚不置可否，只对希念说：“明天几点下班？”
“下午四点。” 希念老实回答，心里的警报却拉得更响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刚过，“甜蜜时光”面包店的门就被推开了，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正在整理橱柜的希念抬头一看，头皮顿时有点发麻。
张叙安打头，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和大裤衩，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忍着笑的白莉星，以及一脸“我只是路过”平静表情的徐知砚。张叙安甚至还推了推并不存在的墨镜，清了清嗓子。
店长不在，只有希念和一个兼职的学姐在柜台。学姐看见这阵仗，有点懵。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希念硬着头皮，换上职业微笑，心里已经把张叙安揍了一百遍。
张叙安踱到柜台前，手指煞有介事地敲了敲玻璃柜面，声音拖得老长：“嗯——把你们这儿的招牌，都给我介绍一下。”
希念：“……”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菜单：“我们店的招牌有……”
“等等，” 张叙安打断她，隔着墨镜，希念都能想象出他眼睛里闪烁的恶劣光芒，“你介绍得太快了，我听不清。慢一点，要有感情，要让我感受到你对这些面包的——热爱。”
希念嘴角抽了抽，努力维持笑容，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们店的招牌有——奶油号角，外皮酥脆，内馅是特调香草奶油。”
“奶油？动物奶油还是植物奶油？甜度多少？脂肪含量呢？吃了会不会胖？” 张叙安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是动物奶油混合，甜度适中，具体脂肪含量……抱歉，这个我不太清楚，但适量食用不会……”
“不清楚？” 张叙安夸张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业务不熟练啊。算了，下一个。”
希念咬牙，继续：“……还有经典可颂，采用法国进口黄油，开酥层次分明，外酥内软。”
“法国哪个产区的黄油？AOP认证的吗？开酥多少层？室温下保质期多久？回潮了怎么办？”
希念：“……” 她想把手里记单子的拍子拍到张叙安脸上。
白莉星已经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连旁边的兼职学姐都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只有徐知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旁边书架上的杂志翻看，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唇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
希念闭了闭眼，默念“顾客是上帝”“工资重要”“不和傻子一般见识”，再次挤出笑容：“先生，您具体想要哪种口味呢？我可以给您拿样品试吃。”
“试吃？” 张叙安终于摘下了他那可笑的墨镜，露出一双写满“搞事”二字的眼睛，“也行。那，给我切一块这个巧克力熔岩蛋糕，” 他指指橱窗，“不要边角，要正中心，熔岩看起来最流淌的那一块。再给我来一块这个草莓奶油切块，草莓要最大的，奶油花纹要最完美的。还有这个芒果千层，每一层饼皮厚度要均匀，芒果粒分布要平均，你给我切一块能完美展现这些特点的。”
希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这厮绝对是来找茬的！但她还是转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蛋糕刀去切。巧克力熔岩蛋糕要中心，她尽量下刀精准；草莓切块要挑草莓最大奶油花纹最美的，她仔细对比；芒果千层更是屏住呼吸，力求切出完美截面。
好不容易切好三块，放在精致的小碟里，配上小叉子，端到张叙安面前，微笑道：“您请慢用。”
张叙安拿起叉子，先是像品鉴红酒一样，对着光看了看奶油切块的色泽，又凑近闻了闻千层蛋糕的香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挖了一小勺熔岩蛋糕中心，送进嘴里。
希念紧张地看着他。虽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对自己经手的东西，她还是希望能被认可。
张叙安咀嚼了几下，皱起眉头：“嗯……巧克力味道不够醇厚，熔岩流心有点腻。你们用的巧克力是代可可脂吧？”
“我们用的是进口黑巧，含量……”
“算了，尝尝这个草莓的。” 张叙安又挖了一勺奶油切块，露出那颗最大的草莓，咬了一口，“草莓不够甜，有点酸。奶油倒是还行，但吃多了有点齁。你们是不是糖放多了？”
希念手指攥紧了围裙边。
“还有这个千层，” 张叙安对着那块被他要求“完美截面”的千层，挑剔地戳了戳，“饼皮有点干，芒果不够新鲜，像是冷冻过的。啧啧，招牌就这水平？”
“先生，” 希念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您不满意，可以尝试其他产品。或者，本店有免费的柠檬水……”
“柠檬水？” 张叙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好啊，来一杯。不过我要温的，不要太烫也不能凉，正好入口的温度。柠檬片要现切的，厚度均匀，不能有籽。蜂蜜只要槐花蜜，不要糖浆。冰块……算了，温的不要冰块，但杯子要冰镇过的，喝起来口感好。”
希念：“……” 她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她转过身，去准备那杯“特调”柠檬水，每一步都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带着一股“奶凶奶凶”的杀气。切柠檬片时，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都比平时响；倒蜂蜜时，手腕用力得像在倒毒药。
徐知砚从杂志上方抬眼，看了看希念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得意、还在对白莉星挤眉弄眼的张叙安，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终于，那杯符合所有“要求”的柠檬水被“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张叙安面前，水面因为力道而晃动，但没有洒出来。希念脸上挂着极其“标准”的微笑，声音甜美得能滴出蜜糖：“您的柠檬水，请慢用。请问还需要点别的吗？”
但她慢慢地吃着，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混杂着释然、庆幸和巨大温暖的酸楚。
张叙安手足无措地站在她旁边：“不好吃就别吃了，吃我妈做的……”
“要你管。” 白莉星带着浓重的鼻音，凶巴巴地回了一句，却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拢了拢，继续吃着那块难吃的煎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盘子里。
徐诗梦和张文远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了然的笑意和欣慰。徐诗梦走过来，轻轻摸了摸白莉星的头发，声音温柔：“慢点吃，别噎着。以后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白莉星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塞着煎蛋，含糊不清地、带着哭腔说：“……谢谢阿姨。”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盛，蝉鸣依旧喧嚣。但这间明亮的客厅里，流淌着早餐的香气，轻松的笑语，和一个迷路的小兽，终于找到归巢时，那混合着泪水与温暖的、无声的呜咽与接纳。
张叙安看着埋头吃东西、肩膀一耸一耸的女孩，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看着她紧紧攥着筷子的、有些发白的手指，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他悄悄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个“骗局”，看来，效果不错。
空调吐着凉爽的风，将盛夏的燥热隔绝在外。客厅宽敞的米白色沙发上，以极其放松的姿态窝着三个人，外加一只毛茸茸的雪团子。
徐诗梦穿着藕荷色的真丝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慵懒地倚在沙发一端，怀里抱着个柔软的靠垫。她旁边紧挨着的，是盘腿坐着、怀里紧搂着一个巨大零食抱枕的张枕月。小姑娘刚上初一，正是开始觉得“幼稚”但又忍不住被吸引的年纪，此刻嘴上说着“加菲猫好胖好懒哦”，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幕布。
白莉星坐在徐诗梦的另一侧，姿势起初还有些拘谨，背挺得笔直。直到那只名叫“白子”的布偶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过来，轻巧地跳上沙发，用那双湛蓝如海的圆眼睛看了看她，然后毫不客气地在她并拢的腿上选了个位置，娴熟地转了两圈，软绵绵地趴下了。白莉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在猫咪柔软温暖的触感和细小呼噜声的攻势下，慢慢松弛下来。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陷入“白子”丰厚如云的长毛里，顺着脊背缓缓抚摸。猫咪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呼噜声更响了。
幕布上，橘色的大肥猫加菲正试图把一整盘千层面拖进自己的窝，表情夸张又滑稽。徐诗梦“噗嗤”笑出声，肩膀轻颤：“看它这理直气壮的样子，跟我们家白子想偷吃小鱼干时一模一样。”
“才不像呢，”张枕月立刻反驳，但眼睛还盯着屏幕，“白子比它优雅多了！而且白子才不会这么胖……” 说着，自己也没忍住，跟着咯咯笑起来，顺手从抱枕里掏出一片薯片，“咔嚓”咬得脆响。
白莉星没说话，但嘴角也悄悄扬了起来。指尖是猫咪丝绸般的皮毛，耳边是动画片夸张的音效和身旁母女俩轻松的笑语，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薰衣草柔顺剂香气和零食的咸香。这是一种她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慵懒而安全的氛围，像浸在温度刚好的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她挠了挠“白子”的下巴，猫咪仰起头，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近乎迷醉的神情。
片子放完，自动跳转到下一部——《猫和老鼠》的经典追逐戏码。汤姆猫又一次被杰瑞鼠耍得团团转，撞穿墙壁，被熨斗砸扁，尾巴被点着，惨状百出。
“哎呀，笨死了这只猫！” 张枕月一边吐槽，一边又往嘴里塞了片薯片，看得津津有味。
徐诗梦笑着摇头，伸手也拿了一片：“经典嘛，小时候看和现在看，感觉都不一样了。你看汤姆，每次都气势汹汹，每次都倒霉透顶，但下次还是不服输，接着追。”
白莉星安静地看着。汤姆的滑稽，杰瑞的机灵，无休止的追逐与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残酷”。很简单的快乐。腿上的“白子”似乎也被屏幕里同类的“悲惨”遭遇吸引了，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蓝眼睛一瞬不瞬，耳朵随着音效不时抖动一下。当汤姆被钢琴盖“啪”地夹扁时，“白子”甚至“咪呜”了一声，往白莉星怀里缩了缩，仿佛感同身受。
白莉星下意识地收拢手臂，更轻柔地抚摸着猫咪，低声说了句：“别怕，假的。”
徐诗梦听见了，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如水。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从旁边拿过一张薄薄的空调毯，抖开，轻轻盖在了白莉星和“白子”的身上，顺便也分了一个角给旁边的女儿。
毯子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温暖的味道。白莉星微微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腿上打呼噜的猫咪，又看了看身上柔软的毯子，再抬眼时，幕布上汤姆正顶着满头的星星绕圈圈，张枕月笑得倒在沙发里，徐诗梦也眉眼弯弯。
空调发出均匀的轻响，动画片的音乐欢快吵闹，怀里的小生命温暖沉重。白莉星原本挺直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向后靠进柔软沙发里。她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过“白子”背上的长毛，目光落在光影变幻的幕布上，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在这个被笑声、猫毛和零食香气填满的午后，有些伤痕，似乎正被这琐碎而真实的温暖，一寸寸，无声熨帖。
电影是周五晚上看的，徐知砚请客。一部口碑不错的科幻片，特效炫酷，剧情紧凑。四个人，徐知砚，希念，张叙安，白莉星，在散场后随着人流涌出影院，夏夜黏稠的热浪瞬间包裹上来，与影院内充足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哇，最后那个飞船对轰，绝了！” 张叙安还沉浸在电影氛围里，手舞足蹈地比划。
白莉星挽着希念的胳膊，脸上也带着兴奋的红晕：“就是就是，男主好帅！不过还是没我家……” 她瞟了一眼旁边插着兜、神色平静的徐知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吐了吐舌头。
希念没怎么评价电影，她还有点没从那种宏大的星际战争场面里回过神，只觉得眼睛和耳朵都嗡嗡的。但心情是轻快的，像浸了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愉悦的小气泡。这是她第一次，和“朋友们”一起看电影。虽然徐知砚付钱时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被他淡淡一句“上次的药膏钱”给堵了回去，想想那管天价烫伤膏，好像一张电影票确实不算什么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徐知砚，影院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轮廓清晰好看，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谢啦，徐老板！” 张叙安哥俩好地拍拍徐知砚的肩膀，换来对方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眼风。
“下次我请！” 白莉星赶紧表态。
“行啊，就明天呗。” 张叙安立刻接话，眼睛转了转，不怀好意地笑，“明天周末，咱们去‘甜蜜时光’坐坐？听说出了新品，体验体验去？”
“甜蜜时光”是希念打工的那家面包店。白莉星立刻会意，眼睛也亮了，看向希念：“对哦！念念，明天你上班吧？我们去给你捧场！”
希念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张叙安那蔫坏的笑容和白莉星跃跃欲试的眼神，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们想干嘛？”
“不干嘛呀，” 张叙安装作无辜，“顾客上门，消费，支持你工作嘛！”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张叙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淡淡的，却让张叙安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凉，赶紧补充：“那个……徐老板也一起啊！体验生活，体验生活！”
徐知砚不置可否，只对希念说：“明天几点下班？”
“下午四点。” 希念老实回答，心里的警报却拉得更响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刚过，“甜蜜时光”面包店的门就被推开了，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正在整理橱柜的希念抬头一看，头皮顿时有点发麻。
张叙安打头，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和大裤衩，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忍着笑的白莉星，以及一脸“我只是路过”平静表情的徐知砚。张叙安甚至还推了推并不存在的墨镜，清了清嗓子。
店长不在，只有希念和一个兼职的学姐在柜台。学姐看见这阵仗，有点懵。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希念硬着头皮，换上职业微笑，心里已经把张叙安揍了一百遍。
张叙安踱到柜台前，手指煞有介事地敲了敲玻璃柜面，声音拖得老长：“嗯——把你们这儿的招牌，都给我介绍一下。”
希念：“……”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菜单：“我们店的招牌有……”
“等等，” 张叙安打断她，隔着墨镜，希念都能想象出他眼睛里闪烁的恶劣光芒，“你介绍得太快了，我听不清。慢一点，要有感情，要让我感受到你对这些面包的——热爱。”
希念嘴角抽了抽，努力维持笑容，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们店的招牌有——奶油号角，外皮酥脆，内馅是特调香草奶油。”
“奶油？动物奶油还是植物奶油？甜度多少？脂肪含量呢？吃了会不会胖？” 张叙安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是动物奶油混合，甜度适中，具体脂肪含量……抱歉，这个我不太清楚，但适量食用不会……”
“不清楚？” 张叙安夸张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业务不熟练啊。算了，下一个。”
希念咬牙，继续：“……还有经典可颂，采用法国进口黄油，开酥层次分明，外酥内软。”
“法国哪个产区的黄油？AOP认证的吗？开酥多少层？室温下保质期多久？回潮了怎么办？”
希念：“……” 她想把手里记单子的拍子拍到张叙安脸上。
白莉星已经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连旁边的兼职学姐都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只有徐知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旁边书架上的杂志翻看，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唇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
希念闭了闭眼，默念“顾客是上帝”“工资重要”“不和傻子一般见识”，再次挤出笑容：“先生，您具体想要哪种口味呢？我可以给您拿样品试吃。”
“试吃？” 张叙安终于摘下了他那可笑的墨镜，露出一双写满“搞事”二字的眼睛，“也行。那，给我切一块这个巧克力熔岩蛋糕，” 他指指橱窗，“不要边角，要正中心，熔岩看起来最流淌的那一块。再给我来一块这个草莓奶油切块，草莓要最大的，奶油花纹要最完美的。还有这个芒果千层，每一层饼皮厚度要均匀，芒果粒分布要平均，你给我切一块能完美展现这些特点的。”
希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这厮绝对是来找茬的！但她还是转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蛋糕刀去切。巧克力熔岩蛋糕要中心，她尽量下刀精准；草莓切块要挑草莓最大奶油花纹最美的，她仔细对比；芒果千层更是屏住呼吸，力求切出完美截面。
好不容易切好三块，放在精致的小碟里，配上小叉子，端到张叙安面前，微笑道：“您请慢用。”
张叙安拿起叉子，先是像品鉴红酒一样，对着光看了看奶油切块的色泽，又凑近闻了闻千层蛋糕的香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挖了一小勺熔岩蛋糕中心，送进嘴里。
希念紧张地看着他。虽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对自己经手的东西，她还是希望能被认可。
张叙安咀嚼了几下，皱起眉头：“嗯……巧克力味道不够醇厚，熔岩流心有点腻。你们用的巧克力是代可可脂吧？”
“我们用的是进口黑巧，含量……”
“算了，尝尝这个草莓的。” 张叙安又挖了一勺奶油切块，露出那颗最大的草莓，咬了一口，“草莓不够甜，有点酸。奶油倒是还行，但吃多了有点齁。你们是不是糖放多了？”
希念手指攥紧了围裙边。
“还有这个千层，” 张叙安对着那块被他要求“完美截面”的千层，挑剔地戳了戳，“饼皮有点干，芒果不够新鲜，像是冷冻过的。啧啧，招牌就这水平？”
“先生，” 希念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您不满意，可以尝试其他产品。或者，本店有免费的柠檬水……”
“柠檬水？” 张叙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好啊，来一杯。不过我要温的，不要太烫也不能凉，正好入口的温度。柠檬片要现切的，厚度均匀，不能有籽。蜂蜜只要槐花蜜，不要糖浆。冰块……算了，温的不要冰块，但杯子要冰镇过的，喝起来口感好。”
希念：“……” 她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她转过身，去准备那杯“特调”柠檬水，每一步都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带着一股“奶凶奶凶”的杀气。切柠檬片时，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都比平时响；倒蜂蜜时，手腕用力得像在倒毒药。
徐知砚从杂志上方抬眼，看了看希念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得意、还在对白莉星挤眉弄眼的张叙安，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终于，那杯符合所有“要求”的柠檬水被“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张叙安面前，水面因为力道而晃动，但没有洒出来。希念脸上挂着极其“标准”的微笑，声音甜美得能滴出蜜糖：“您的柠檬水，请慢用。请问还需要点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