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张叙安被她这“甜美”的笑容和“温柔”的语气弄得心里有点发毛，但戏还得演下去。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温度还行，柠檬片厚薄也均匀，就是蜂蜜味道淡了点，是不是掺水了？”
希念终于忍无可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瞪着张叙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小火苗，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张、叙、安！你够了啊！再找茬，信不信我把这杯柠檬水扣你头上！”
她个子娇小，此刻像只炸毛的小猫，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但在张叙安看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显得奶凶奶凶，让人想继续逗她。
“哎哟，顾客是上帝，你怎么能威胁上帝呢？” 张叙安往后缩了缩，但眼里笑意更浓。
“上帝也没你这么烦人的！” 希念气鼓鼓地回怼，脸颊都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
一直安静坐着的徐知砚，这时放下了杂志，站起身，走了过来。他没看张叙安，只对希念说：“四点了，下班？”
希念这才想起来看时间，果然正好四点。她立刻像找到了救星，对兼职学姐说了声“学姐我先走了”，然后看也不看张叙安，飞快地脱下围裙，抓起自己的小包，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几乎是冲到了徐知砚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眼睛还因为余怒而亮晶晶的：“我们走！快走！”
徐知砚被她拉着，顺势往外走，经过张叙安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张叙安莫名觉得后背一凉，立刻正襟危坐，干咳一声：“那什么……其实味道还不错，这些……这些我都要了，打包！”
白莉星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去捶张叙安：“让你作！把念念惹毛了吧！”
希念头也不回，拽着徐知砚快步走出面包店，直到走出好远，才松开手，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只被惹急了终于逃离魔爪的小兽。
“气死我了！” 她踢了一脚路边无辜的小石子，小脸还是鼓着的，“张叙安那个家伙！幼稚！无聊！就知道添乱！”
徐知砚走在她身边，看着她气呼呼的侧脸，因为快步走动和生气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还有那喋喋不休抱怨着、却明显比平时鲜活生动许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数落张叙安的“罪状”，从故意刁难到奇葩要求，一件不落。
两人一路走回小区，希念的抱怨还没停。电梯里，她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壁继续“声讨”：“……还有那个柠檬水的要求，温水，现切柠檬，不能有籽，只要槐花蜜，杯子还要冰镇的！他当他是皇帝吗！我差点就没忍住真的扣上去了！”
“叮”，电梯到了。门开，希念还在碎碎念，跟在徐知砚身后走出电梯。徐知砚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他侧身让希念先进。
希念踏进熟悉的、凉爽的客厅，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心里的火气被室内的冷气浇灭了一些，但委屈和疲惫却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么认真对待工作，却被张叙安那样“挑剔”和“否定”，虽然知道他是玩笑，可那种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还是让她有点难受。再加上一天站下来的腰酸背痛，此刻松懈下来，更是觉得浑身不对劲。
潘甜甜不在家，大概是出门了。屋子里很安静。
希念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把下巴搁在上面，不说话了，只是睁着一双有些失神的大眼睛，看着空气里某个虚无的点。
徐知砚关好门，换了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水，走回来，递了一瓶给她。
希念没接，只是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不喝。”
徐知砚的手顿了顿，把水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问她怎么了，也没安慰她，只是这么安静地坐着，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希念才闷闷地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个面包都介绍不好，切蛋糕也切不好，泡个柠檬水都被人挑刺……”
“他故意的。” 徐知砚言简意赅。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希念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想哭，是气的，“可是……可是我还是会当真啊！我那么认真地切，那么小心地弄……他还说不好吃……”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鼻音，那副强撑着的、奶凶奶凶的外壳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那个敏感又有点不自信的内里。她不是在气张叙安，更像是在气自己那么容易就被影响了情绪。
徐知砚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耷拉下来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窝在沙发里的她。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沉静的湖，倒映出她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
“你切得很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他指的那几块，是今天卖得最快的。奶油号角中午就断货了。”
希念愣了一下，眨眨眼。
“柠檬水，” 徐知砚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力量，“他后来全喝完了，还问白莉星要不要尝，说‘念念弄得还挺好喝’。”
希念：“……真的？”
“嗯。” 徐知砚点头，“他后面打包的那些，说是带回去给他爸妈尝尝。”
希念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徐知砚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人，他的话总是简短直接，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格外有说服力。她知道，他不会骗她。
心里那点委屈和自我怀疑，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但另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疲惫、撒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想要依赖的情绪，却涌了上来。今天一天，从早上开始准备，到下午应付张叙安那个“大魔王”，她神经一直紧绷着，身体也累。此刻回到家，在这个安全、熟悉、有他在的空间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松了。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目光平静看着自己的徐知砚，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抛开所有顾忌，任性一次的冲动。
她没说话，只是忽然动了。像只灵活的小猫，从沙发上一骨碌爬起来，在徐知砚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光着脚，“蹬蹬蹬”几步就冲进了他的房间。
徐知砚蹲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跟了过去。
他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简洁，色调偏冷，透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气息。此刻，那个“不速之客”已经爬上了他的床——不是平时她偶尔午睡躺的靠窗躺椅，而是他睡觉的那张床——掀开叠得整齐的薄被，把自己像蚕宝宝一样裹了进去，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挑衅的眼睛，看着他。
徐知砚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床上那个鼓起的小包，一时有些失语。
“我今晚睡这儿了。” 希念从被子里发出声音，闷闷的，但理直气壮，“我累了，走不动了。沙发太小，我房间的床没有你的舒服。”
典型的耍无赖，还找了一堆站不住脚的理由。徐知砚的床是硬板床，铺的也是普通的棉褥，论舒服，肯定比不上潘甜甜特意给她准备的、铺着柔软垫被的床。沙发也确实不算大，但睡她一个，绰绰有余。
徐知砚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深，辨不清情绪。
希念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继续“蛮横”道：“你看我也没用，反正我不走了。有本事……有本事你把我扔出去。”
这话说得，自己都觉着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执拗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闻。徐知砚看着床上鼓起的那一团，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映着窗外渐暗天光、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希念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阵失落和难堪。他生气了？还是觉得她太无理取闹，懒得理她了？她是不是……太过分了？这里毕竟不是她的房间，这张床是他的私人领地……
就在她开始后悔，犹豫着要不要自己灰溜溜爬起来时，徐知砚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她的洗漱包，还有一套干净的睡衣——是他之前给她准备的，洗好了放在她房间的。
他把东西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房间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接着，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希念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徐知砚没看她，而是伸手，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了那个快被她揉变形的抱枕，放到一边。然后，他弯下腰，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藏在被子下的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希念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他握住了。
“别动。” 他低声说，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比平时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希念不敢动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脚踝。徐知砚的力道不轻不重，拇指在她脚踝侧面某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起来。那里正是她今天站了一天，最酸胀的位置。
他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深邃，长睫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脚踝上，仿佛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的手指很有力，按压的穴位精准，带着一种奇异的、熨帖的暖意，从那一点酸胀处扩散开来，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希念僵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脚踝处传来的触感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那一点温热和他指尖的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混合着轻微痛楚和奇异舒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她脸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幸好有被子遮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感受着脚踝处源源不断传来的、令人酥麻的暖流。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帮她揉按着酸胀的脚踝和小腿。他的手法算不上特别专业，但耐心十足，力道恰到好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指尖与她皮肤摩挲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徐知砚终于松开了手，将她的小腿轻轻塞回被子里，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睡吧。”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沙哑了一些。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另一侧——希念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床垫微微下陷，属于他的、干净清冽的气息瞬间侵袭过来，将她密密地包裹。希念整个人都僵成了木头，脑子嗡嗡作响。他、他他他……他也睡这里？！
虽然，虽然这是他的床，虽然是她先耍赖占了他的地方，但是……但是同床共枕……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徐知砚躺下后，并没有靠近她，而是平躺着，中间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准备睡觉了。
希念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脸颊滚烫，肯定红得不能见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今天张叙安刁难她的可恶嘴脸，一会儿是徐知砚蹲在她面前平静解释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刚才握着她脚踝、专注揉按的侧影……
就在她心乱如麻，以为今晚注定要睁眼到天亮时，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腰间。
希念身体猛地一颤。
那只手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带着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那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克制的拥抱姿势。
“睡觉。” 徐知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近得呼吸仿佛能拂过她的后颈。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平静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她狂乱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
希念紧绷的身体，在他掌心温热而坚定的触碰下，一点点松弛下来。身后是他沉稳的呼吸，腰间是他温热的手掌，鼻腔里是他干净的气息。所有的委屈、疲惫、不安，似乎都被这简单的触碰驱散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像温暖的潮水，慢慢将她淹没。
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他的床……好像确实比自己的舒服一点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梦乡之后，身旁一直安静躺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希念终于忍无可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瞪着张叙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小火苗，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张、叙、安！你够了啊！再找茬，信不信我把这杯柠檬水扣你头上！”
她个子娇小，此刻像只炸毛的小猫，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但在张叙安看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显得奶凶奶凶，让人想继续逗她。
“哎哟，顾客是上帝，你怎么能威胁上帝呢？” 张叙安往后缩了缩，但眼里笑意更浓。
“上帝也没你这么烦人的！” 希念气鼓鼓地回怼，脸颊都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
一直安静坐着的徐知砚，这时放下了杂志，站起身，走了过来。他没看张叙安，只对希念说：“四点了，下班？”
希念这才想起来看时间，果然正好四点。她立刻像找到了救星，对兼职学姐说了声“学姐我先走了”，然后看也不看张叙安，飞快地脱下围裙，抓起自己的小包，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几乎是冲到了徐知砚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眼睛还因为余怒而亮晶晶的：“我们走！快走！”
徐知砚被她拉着，顺势往外走，经过张叙安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张叙安莫名觉得后背一凉，立刻正襟危坐，干咳一声：“那什么……其实味道还不错，这些……这些我都要了，打包！”
白莉星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去捶张叙安：“让你作！把念念惹毛了吧！”
希念头也不回，拽着徐知砚快步走出面包店，直到走出好远，才松开手，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只被惹急了终于逃离魔爪的小兽。
“气死我了！” 她踢了一脚路边无辜的小石子，小脸还是鼓着的，“张叙安那个家伙！幼稚！无聊！就知道添乱！”
徐知砚走在她身边，看着她气呼呼的侧脸，因为快步走动和生气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还有那喋喋不休抱怨着、却明显比平时鲜活生动许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数落张叙安的“罪状”，从故意刁难到奇葩要求，一件不落。
两人一路走回小区，希念的抱怨还没停。电梯里，她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壁继续“声讨”：“……还有那个柠檬水的要求，温水，现切柠檬，不能有籽，只要槐花蜜，杯子还要冰镇的！他当他是皇帝吗！我差点就没忍住真的扣上去了！”
“叮”，电梯到了。门开，希念还在碎碎念，跟在徐知砚身后走出电梯。徐知砚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他侧身让希念先进。
希念踏进熟悉的、凉爽的客厅，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心里的火气被室内的冷气浇灭了一些，但委屈和疲惫却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么认真对待工作，却被张叙安那样“挑剔”和“否定”，虽然知道他是玩笑，可那种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还是让她有点难受。再加上一天站下来的腰酸背痛，此刻松懈下来，更是觉得浑身不对劲。
潘甜甜不在家，大概是出门了。屋子里很安静。
希念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把下巴搁在上面，不说话了，只是睁着一双有些失神的大眼睛，看着空气里某个虚无的点。
徐知砚关好门，换了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水，走回来，递了一瓶给她。
希念没接，只是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不喝。”
徐知砚的手顿了顿，把水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问她怎么了，也没安慰她，只是这么安静地坐着，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希念才闷闷地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个面包都介绍不好，切蛋糕也切不好，泡个柠檬水都被人挑刺……”
“他故意的。” 徐知砚言简意赅。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希念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想哭，是气的，“可是……可是我还是会当真啊！我那么认真地切，那么小心地弄……他还说不好吃……”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鼻音，那副强撑着的、奶凶奶凶的外壳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那个敏感又有点不自信的内里。她不是在气张叙安，更像是在气自己那么容易就被影响了情绪。
徐知砚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耷拉下来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窝在沙发里的她。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沉静的湖，倒映出她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
“你切得很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他指的那几块，是今天卖得最快的。奶油号角中午就断货了。”
希念愣了一下，眨眨眼。
“柠檬水，” 徐知砚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力量，“他后来全喝完了，还问白莉星要不要尝，说‘念念弄得还挺好喝’。”
希念：“……真的？”
“嗯。” 徐知砚点头，“他后面打包的那些，说是带回去给他爸妈尝尝。”
希念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徐知砚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人，他的话总是简短直接，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格外有说服力。她知道，他不会骗她。
心里那点委屈和自我怀疑，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但另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疲惫、撒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想要依赖的情绪，却涌了上来。今天一天，从早上开始准备，到下午应付张叙安那个“大魔王”，她神经一直紧绷着，身体也累。此刻回到家，在这个安全、熟悉、有他在的空间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松了。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目光平静看着自己的徐知砚，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抛开所有顾忌，任性一次的冲动。
她没说话，只是忽然动了。像只灵活的小猫，从沙发上一骨碌爬起来，在徐知砚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光着脚，“蹬蹬蹬”几步就冲进了他的房间。
徐知砚蹲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跟了过去。
他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简洁，色调偏冷，透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气息。此刻，那个“不速之客”已经爬上了他的床——不是平时她偶尔午睡躺的靠窗躺椅，而是他睡觉的那张床——掀开叠得整齐的薄被，把自己像蚕宝宝一样裹了进去，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挑衅的眼睛，看着他。
徐知砚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床上那个鼓起的小包，一时有些失语。
“我今晚睡这儿了。” 希念从被子里发出声音，闷闷的，但理直气壮，“我累了，走不动了。沙发太小，我房间的床没有你的舒服。”
典型的耍无赖，还找了一堆站不住脚的理由。徐知砚的床是硬板床，铺的也是普通的棉褥，论舒服，肯定比不上潘甜甜特意给她准备的、铺着柔软垫被的床。沙发也确实不算大，但睡她一个，绰绰有余。
徐知砚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深，辨不清情绪。
希念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继续“蛮横”道：“你看我也没用，反正我不走了。有本事……有本事你把我扔出去。”
这话说得，自己都觉着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执拗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闻。徐知砚看着床上鼓起的那一团，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映着窗外渐暗天光、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希念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阵失落和难堪。他生气了？还是觉得她太无理取闹，懒得理她了？她是不是……太过分了？这里毕竟不是她的房间，这张床是他的私人领地……
就在她开始后悔，犹豫着要不要自己灰溜溜爬起来时，徐知砚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她的洗漱包，还有一套干净的睡衣——是他之前给她准备的，洗好了放在她房间的。
他把东西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房间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接着，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希念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徐知砚没看她，而是伸手，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了那个快被她揉变形的抱枕，放到一边。然后，他弯下腰，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藏在被子下的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希念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他握住了。
“别动。” 他低声说，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比平时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希念不敢动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脚踝。徐知砚的力道不轻不重，拇指在她脚踝侧面某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起来。那里正是她今天站了一天，最酸胀的位置。
他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深邃，长睫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脚踝上，仿佛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的手指很有力，按压的穴位精准，带着一种奇异的、熨帖的暖意，从那一点酸胀处扩散开来，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希念僵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脚踝处传来的触感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那一点温热和他指尖的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混合着轻微痛楚和奇异舒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她脸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幸好有被子遮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感受着脚踝处源源不断传来的、令人酥麻的暖流。
徐知砚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帮她揉按着酸胀的脚踝和小腿。他的手法算不上特别专业，但耐心十足，力道恰到好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指尖与她皮肤摩挲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徐知砚终于松开了手，将她的小腿轻轻塞回被子里，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睡吧。”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沙哑了一些。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另一侧——希念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床垫微微下陷，属于他的、干净清冽的气息瞬间侵袭过来，将她密密地包裹。希念整个人都僵成了木头，脑子嗡嗡作响。他、他他他……他也睡这里？！
虽然，虽然这是他的床，虽然是她先耍赖占了他的地方，但是……但是同床共枕……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徐知砚躺下后，并没有靠近她，而是平躺着，中间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准备睡觉了。
希念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脸颊滚烫，肯定红得不能见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今天张叙安刁难她的可恶嘴脸，一会儿是徐知砚蹲在她面前平静解释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刚才握着她脚踝、专注揉按的侧影……
就在她心乱如麻，以为今晚注定要睁眼到天亮时，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腰间。
希念身体猛地一颤。
那只手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带着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那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克制的拥抱姿势。
“睡觉。” 徐知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近得呼吸仿佛能拂过她的后颈。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平静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她狂乱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
希念紧绷的身体，在他掌心温热而坚定的触碰下，一点点松弛下来。身后是他沉稳的呼吸，腰间是他温热的手掌，鼻腔里是他干净的气息。所有的委屈、疲惫、不安，似乎都被这简单的触碰驱散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像温暖的潮水，慢慢将她淹没。
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他的床……好像确实比自己的舒服一点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梦乡之后，身旁一直安静躺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