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看那边，”张叙安忽然指了指校门旁的公告栏。那是面向校外的一面玻璃橱窗，时常张贴些学校的荣誉、通知，或是优秀学生的风采。此刻，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颜色鲜亮的海报，虽然边角已有些卷翘，但上面印刷的字体和照片依旧清晰。
那是一张“喜报”和一份“学生会通告”。
喜报上用醒目的大字写着：“热烈祝贺我校高三（1）班哲时衍同学保送至XX大学！”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挺括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露出无可挑剔的、标准化的笑容，眉眼俊朗，意气风发。正是哲时衍。
而在喜报旁边，贴着一张措辞严谨、盖着学生会红章的通告，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纪律管理的通知”，里面条条款款，多是“严禁”、“必须”、“违者严惩”之类的字眼，落款是“学生会主席：哲时衍”。
阳光斜斜地打在玻璃橱窗上，反射出有些刺目的光。哲时衍那张笑容完美的照片，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刺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半晌，张叙安“啧”了一声，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这家伙，还真是到哪儿都不忘摆谱。都保送大学了，还发这种玩意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不过，人家到底……是正儿八经走完了这条路。”
白莉星盯着那张照片，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得很紧。哲时衍这个名字，连同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以及电梯间里冰冷的触感和恐惧，是她竭力想忘记的噩梦。此刻猝不及防再见，胃里依然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她别开眼，不再看，目光落在脚下枯黄的梧桐叶上，声音有些发涩：“……有什么好羡慕的。人模狗样。”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里的低落，却掩饰不住。那不仅仅是对哲时衍个人的厌恶，更是对自己人生轨迹的某种怅惘。高中，大学，按部就班，光明坦途……这些字眼，对他们四个而言，都带着一层隔膜的毛玻璃似的，看得见，却似乎永远触碰不到真实的热度了。
徐知砚的目光从那张“喜报”上平静地掠过，没有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他转而看向身侧的希念。她正仰头看着橱窗，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柔软的金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是那微微抿着的唇线，泄露了一丝紧绷。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希念感觉到了他的力道，回过神，转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心底那点怅惘，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橱窗，却不只是看哲时衍那张刺眼的喜报，而是透过那光亮的玻璃，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背着沉重书包、低着头匆匆走过这校门的、沉默寡言的自己。那时的天似乎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是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册和洗不掉的油墨味，还有周遭同学有意无意的疏离，以及家里永远还不清的债、父亲酗酒后浑浊的眼睛和母亲的叹息……高中对她而言，并非青春的画卷，更像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压力与窘迫。她拼了命地学，试图抓住那根可能改变命运的稻草，可最终，那根稻草还是断了。家庭的变故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雪，将她连根拔起，抛入更深的严寒。没等毕业，她就不得不辍学，揣着寥寥无几的钱和满心仓皇，一头扎进社会冰冷的人海。
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很少去细想。在油腻的后厨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盘，在深夜的便利店清点过冰冷的货架，被刻薄的领班刁难，被醉醺醺的客人调笑，在潮湿狭窄的出租屋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数着口袋里越来越薄的钱，计算着下个月的房租和奶奶的药费……前途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浓雾，寒冷而坚硬。她像一株被丢在岩石缝里的草，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着不死不活的模样。
她以为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在泥泞里挣扎，一点点耗尽所有力气，最终无声无息地沉没。直到那个黄昏，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抱着最后的希望，走进那家看起来干净明亮得有些过分的面包店应聘。
回忆的潮水悄然退去。希念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梧桐叶清苦气息的空气，缓缓吐出。胸口那点因哲时衍和过往而泛起的滞涩，似乎也随之散去。她将目光从橱窗上移开，转而看向身边紧紧牵着她手的男人。
徐知砚也正看着她。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像秋日深潭，清晰地倒映出她小小的影子，也清晰地映出她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怅惘、追忆，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柔软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那是一个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抚慰和确认。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像她也知道，他那一眼掠过的平静下，或许也藏着他自己不愿提及的、关于“正常轨迹”的遗憾。徐知砚的高中时代是如何的，他很少提起。但希念从张叙安偶尔的只言片语，和徐知砚某些不经意流露出的、对知识和逻辑近乎本能的熟稔中，能拼凑出一些模糊的图景——那大概也是一个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聪明而孤独的少年，或许也曾对更广阔的世界有过期待，却最终因家庭或其他原因，早早地将自己锚定在了这间小小的宠物店和面包店里，用一种近乎沉默的坚韧，承担起生活的重量，也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人。
他们都未曾走完那条被世俗标定好的、笔直而光鲜的路径。青春的试卷上，留下了大片的、仓促的空白，和未能解答的遗憾。
“其实……” 希念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四人间有些凝滞的沉默。她的声音不大，在傍晚微凉的风里，却清晰而柔和，“有时候想起来，是会觉得有点可惜。比如……没穿过这么丑的校服拍毕业照？”她指了指橱窗玻璃反射出的、自己身上柔软的米色毛衣和长裙，语气带着点调侃。
张叙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沉郁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就是！蓝白条，跟病号服似的，哪有我现在的牛仔外套帅！”
白莉星也轻轻吐了口气，白了张叙安一眼，但嘴角也弯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你就臭美吧。” 她顿了顿，看向希念，眼神温和了些，“不过，没参加过高考，没体会过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感觉，好像确实少了点什么。虽然听说挺折磨人的。”
“少了点被折磨的乐趣？” 徐知砚忽然淡淡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希念抬眼看他，撞进他含着一丝极浅笑意的眼眸里，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也笑了：“说不定哦。可能也会怀念晚自习后，偷偷在操场边喝一瓶冰汽水的味道？或者……传小纸条被老师抓包的刺激？” 她说得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些曾真实存在过的灰暗和沉重，在此刻温暖的黄昏和身边人安稳的陪伴下，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可以拿来轻松地调侃了。
“得了吧，”张叙安摆摆手，揽过白莉星的肩膀，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看现在就挺好。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天天对着黑板和卷子头疼。再说了，”他顿了顿，看向徐知砚和希念，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促狭和真挚的笑容，“要不是咱都没走那条‘正道’，徐哥能开他的宠物店，念念姐能继承面包店，我能跟着徐哥混，还能……”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白莉星，耳朵尖有点红，“还能遇上某些脾气暴躁的家伙？”
“你说谁脾气暴躁？！” 白莉星瞬间炸毛，抬手就要拧他耳朵。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我们家莉莉最温柔最可爱！” 张叙安一边躲一边讨饶，两人又闹作一团。
希念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声。是啊，她想。若不是那场风雪，她或许会按部就班地上完高中，考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找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过着不好不坏的人生。她不会在那个黄昏走进“甜蜜时光”，不会遇到那个在暖光里面容清冷的少年，不会知道原来面团在掌心发酵膨胀是那样一种充满希望的感觉，不会拥有这间弥漫着甜香、承载着她所有安心与梦想的小店，更不会……拥有此刻牵着她手的这个人。
徐知砚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然后将两人的手，一起放进他针织衫宽大的口袋里。口袋里温暖干燥，紧紧包裹着她的手，也包裹着两人交握的、密不可分的温度。
“走了，”他低声道，声音融在晚风里，带着让人心定的力量，“吃饭去。那家云南菜的米线，听说汤头熬了十个小时。”
“真的？那快走快走！” 张叙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拉着白莉星就往前面冲。
希念被徐知砚牵着，也跟着往前走。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夕阳下静谧的校园，看了一眼橱窗里哲时衍那张笑容标准的照片，还有旁边那些严苛的、属于另一个世界规则的通告。
青春是什么样子的？
是哲时衍那样，沿着光鲜亮丽的轨道一路疾驰，手握权柄，意气风发，将所有规则踩在脚下，也视他人为垫脚石吗？还是像曾经的她和徐知砚、张叙安、白莉星那样，在轨道之外颠沛流离，过早地见识生活的粗粝和寒风，在泥泞中挣扎着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青春更像一条宽阔而湍急的河流。有人乘坐坚固的舟楫，顺流而下，欣赏两岸规定好的风光；有人不幸落水，挣扎扑腾，呛了满口泥沙，却也在挣扎中，抓住了意想不到的浮木，看到了水下截然不同的、顽强生长的水草与沉静的石子。
而青春期里的恋爱呢？
她曾以为，那该是偶像剧里描绘的，阳光、操场、白衬衫、递过来的汽水、藏在课本下的情书，是轰轰烈烈，是昭告天下，是带着滤镜的完美无瑕。是橱窗里喜报上那种，足以被展示和称道的、“优秀”与“优秀”的匹配。
可现在她不那么想了。
看着前面打打闹闹、一个追一个逃的张叙安和白莉星，感受着掌心来自徐知砚的、坚定而恒常的温度，她想，青春期的恋爱，或许从来就不止一种模样。
它可以是白莉星那样，像一团明亮灼人的火，喜欢了就勇敢去追，生气了就大声嚷嚷，吃醋了就毫不掩饰地宣示主权，带着几分莽撞的纯粹和不容置疑的热烈。她的爱恨都写在脸上，像夏日突如其来的雷阵雨，酣畅淋漓，过后便是清澈的蓝天。她会因为张叙安多看别的女生一眼而气成河豚，也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笨拙地替他清理伤口；她会因为哲时衍的阴影而恐惧瑟缩，也会在张叙安插科打诨的守护下，一点点重新明亮起来。她的喜欢，是带着尖刺的玫瑰，也是毫无保留的日光。
它也可以是张叙安那样，像一阵自由自在的风，看起来没心没肺，大大咧咧，似乎永远长不大，永远在插科打诨。可那阵风，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会笨拙地准备惊喜却往往搞砸，会在她害怕时，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和蹩脚的笑话，努力将她护在身后。他的喜欢，是润物无声的细雨，是吵吵嚷嚷的背景音，是无论她发脾气还是难过，永远会挠着头，咧着嘴，凑过来问“莉莉，饿不饿？我新学了个菜，就是可能有点焦……”的，那份有点傻气、却从未动摇的陪伴。
而她和徐知砚呢？
他们的恋爱，似乎开始得更晚一些，不在那懵懂躁动的校园里，而是在生活已然显出它粗粝面目之后。没有阳光下课桌下的偷偷牵手，没有放学后自行车后座飞扬的裙摆。他们的开始，混杂着生存的压力、过往的伤痛、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两个在寒冷中独行太久的人，小心翼翼伸出的、试探着想要相互取暖的手。
那不是纯粹的甜蜜。那甜蜜里，掺着苦涩的咖啡，混着眼泪的咸，带着现实粗粝的沙砾。徐知砚的喜欢，是沉默的守护，是深夜留的那盏灯和温在灶上的粥，是察觉她噩梦时无声拥紧的臂弯，是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时，哪怕自己满身伤痕也绝不退后的狠戾。是知道她所有不堪过往和内心疮疤后，那一声平静的“我在”，和此后日复一日、从未更改的践行。他的爱不喧哗，却如同他打理宠物店时那般，细致、妥帖、恒常，是坚实的土地，是避风的港湾。
而她的喜欢，是依赖，是心疼，是想要变得更好的迫切，是看到他受伤时比自己流血更甚的疼痛，是在他偶尔流露疲惫时，想为他撑起一小片晴空的决心。是两颗同样经历过严寒的灵魂，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然后笨拙地、坚定地，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付给对方取暖。
这样的恋爱，或许不够“青春”，不够“浪漫”，没有鲜花掌声，没有众人艳羡。它甚至带着伤疤，带着遗憾，带着对未能走完那条“正常”路径的、淡淡的怅惘。
可是啊，希念想，这或许才是恋爱最真实、也最坚韧的模样。
它不一定是完美时刻的相遇，而可能是在彼此最狼狈、最不完美的时候，看到了对方内核里那一点点不灭的光，然后伸出手，说：“我看到了，我在这里。”
它不一定能免除生活的苦难，却能在苦难来临时，让你知道身边有一个可以并肩作战、也可以放心依靠的背影。
那是一张“喜报”和一份“学生会通告”。
喜报上用醒目的大字写着：“热烈祝贺我校高三（1）班哲时衍同学保送至XX大学！”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挺括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露出无可挑剔的、标准化的笑容，眉眼俊朗，意气风发。正是哲时衍。
而在喜报旁边，贴着一张措辞严谨、盖着学生会红章的通告，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纪律管理的通知”，里面条条款款，多是“严禁”、“必须”、“违者严惩”之类的字眼，落款是“学生会主席：哲时衍”。
阳光斜斜地打在玻璃橱窗上，反射出有些刺目的光。哲时衍那张笑容完美的照片，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刺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半晌，张叙安“啧”了一声，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这家伙，还真是到哪儿都不忘摆谱。都保送大学了，还发这种玩意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不过，人家到底……是正儿八经走完了这条路。”
白莉星盯着那张照片，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得很紧。哲时衍这个名字，连同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以及电梯间里冰冷的触感和恐惧，是她竭力想忘记的噩梦。此刻猝不及防再见，胃里依然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她别开眼，不再看，目光落在脚下枯黄的梧桐叶上，声音有些发涩：“……有什么好羡慕的。人模狗样。”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里的低落，却掩饰不住。那不仅仅是对哲时衍个人的厌恶，更是对自己人生轨迹的某种怅惘。高中，大学，按部就班，光明坦途……这些字眼，对他们四个而言，都带着一层隔膜的毛玻璃似的，看得见，却似乎永远触碰不到真实的热度了。
徐知砚的目光从那张“喜报”上平静地掠过，没有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他转而看向身侧的希念。她正仰头看着橱窗，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柔软的金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是那微微抿着的唇线，泄露了一丝紧绷。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希念感觉到了他的力道，回过神，转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心底那点怅惘，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橱窗，却不只是看哲时衍那张刺眼的喜报，而是透过那光亮的玻璃，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背着沉重书包、低着头匆匆走过这校门的、沉默寡言的自己。那时的天似乎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是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册和洗不掉的油墨味，还有周遭同学有意无意的疏离，以及家里永远还不清的债、父亲酗酒后浑浊的眼睛和母亲的叹息……高中对她而言，并非青春的画卷，更像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压力与窘迫。她拼了命地学，试图抓住那根可能改变命运的稻草，可最终，那根稻草还是断了。家庭的变故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雪，将她连根拔起，抛入更深的严寒。没等毕业，她就不得不辍学，揣着寥寥无几的钱和满心仓皇，一头扎进社会冰冷的人海。
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很少去细想。在油腻的后厨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盘，在深夜的便利店清点过冰冷的货架，被刻薄的领班刁难，被醉醺醺的客人调笑，在潮湿狭窄的出租屋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数着口袋里越来越薄的钱，计算着下个月的房租和奶奶的药费……前途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浓雾，寒冷而坚硬。她像一株被丢在岩石缝里的草，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着不死不活的模样。
她以为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在泥泞里挣扎，一点点耗尽所有力气，最终无声无息地沉没。直到那个黄昏，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抱着最后的希望，走进那家看起来干净明亮得有些过分的面包店应聘。
回忆的潮水悄然退去。希念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梧桐叶清苦气息的空气，缓缓吐出。胸口那点因哲时衍和过往而泛起的滞涩，似乎也随之散去。她将目光从橱窗上移开，转而看向身边紧紧牵着她手的男人。
徐知砚也正看着她。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像秋日深潭，清晰地倒映出她小小的影子，也清晰地映出她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怅惘、追忆，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柔软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那是一个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抚慰和确认。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像她也知道，他那一眼掠过的平静下，或许也藏着他自己不愿提及的、关于“正常轨迹”的遗憾。徐知砚的高中时代是如何的，他很少提起。但希念从张叙安偶尔的只言片语，和徐知砚某些不经意流露出的、对知识和逻辑近乎本能的熟稔中，能拼凑出一些模糊的图景——那大概也是一个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聪明而孤独的少年，或许也曾对更广阔的世界有过期待，却最终因家庭或其他原因，早早地将自己锚定在了这间小小的宠物店和面包店里，用一种近乎沉默的坚韧，承担起生活的重量，也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人。
他们都未曾走完那条被世俗标定好的、笔直而光鲜的路径。青春的试卷上，留下了大片的、仓促的空白，和未能解答的遗憾。
“其实……” 希念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四人间有些凝滞的沉默。她的声音不大，在傍晚微凉的风里，却清晰而柔和，“有时候想起来，是会觉得有点可惜。比如……没穿过这么丑的校服拍毕业照？”她指了指橱窗玻璃反射出的、自己身上柔软的米色毛衣和长裙，语气带着点调侃。
张叙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沉郁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就是！蓝白条，跟病号服似的，哪有我现在的牛仔外套帅！”
白莉星也轻轻吐了口气，白了张叙安一眼，但嘴角也弯起了一点极淡的弧度：“你就臭美吧。” 她顿了顿，看向希念，眼神温和了些，“不过，没参加过高考，没体会过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感觉，好像确实少了点什么。虽然听说挺折磨人的。”
“少了点被折磨的乐趣？” 徐知砚忽然淡淡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希念抬眼看他，撞进他含着一丝极浅笑意的眼眸里，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也笑了：“说不定哦。可能也会怀念晚自习后，偷偷在操场边喝一瓶冰汽水的味道？或者……传小纸条被老师抓包的刺激？” 她说得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些曾真实存在过的灰暗和沉重，在此刻温暖的黄昏和身边人安稳的陪伴下，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可以拿来轻松地调侃了。
“得了吧，”张叙安摆摆手，揽过白莉星的肩膀，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看现在就挺好。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天天对着黑板和卷子头疼。再说了，”他顿了顿，看向徐知砚和希念，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促狭和真挚的笑容，“要不是咱都没走那条‘正道’，徐哥能开他的宠物店，念念姐能继承面包店，我能跟着徐哥混，还能……”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白莉星，耳朵尖有点红，“还能遇上某些脾气暴躁的家伙？”
“你说谁脾气暴躁？！” 白莉星瞬间炸毛，抬手就要拧他耳朵。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我们家莉莉最温柔最可爱！” 张叙安一边躲一边讨饶，两人又闹作一团。
希念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声。是啊，她想。若不是那场风雪，她或许会按部就班地上完高中，考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找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过着不好不坏的人生。她不会在那个黄昏走进“甜蜜时光”，不会遇到那个在暖光里面容清冷的少年，不会知道原来面团在掌心发酵膨胀是那样一种充满希望的感觉，不会拥有这间弥漫着甜香、承载着她所有安心与梦想的小店，更不会……拥有此刻牵着她手的这个人。
徐知砚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然后将两人的手，一起放进他针织衫宽大的口袋里。口袋里温暖干燥，紧紧包裹着她的手，也包裹着两人交握的、密不可分的温度。
“走了，”他低声道，声音融在晚风里，带着让人心定的力量，“吃饭去。那家云南菜的米线，听说汤头熬了十个小时。”
“真的？那快走快走！” 张叙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拉着白莉星就往前面冲。
希念被徐知砚牵着，也跟着往前走。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夕阳下静谧的校园，看了一眼橱窗里哲时衍那张笑容标准的照片，还有旁边那些严苛的、属于另一个世界规则的通告。
青春是什么样子的？
是哲时衍那样，沿着光鲜亮丽的轨道一路疾驰，手握权柄，意气风发，将所有规则踩在脚下，也视他人为垫脚石吗？还是像曾经的她和徐知砚、张叙安、白莉星那样，在轨道之外颠沛流离，过早地见识生活的粗粝和寒风，在泥泞中挣扎着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青春更像一条宽阔而湍急的河流。有人乘坐坚固的舟楫，顺流而下，欣赏两岸规定好的风光；有人不幸落水，挣扎扑腾，呛了满口泥沙，却也在挣扎中，抓住了意想不到的浮木，看到了水下截然不同的、顽强生长的水草与沉静的石子。
而青春期里的恋爱呢？
她曾以为，那该是偶像剧里描绘的，阳光、操场、白衬衫、递过来的汽水、藏在课本下的情书，是轰轰烈烈，是昭告天下，是带着滤镜的完美无瑕。是橱窗里喜报上那种，足以被展示和称道的、“优秀”与“优秀”的匹配。
可现在她不那么想了。
看着前面打打闹闹、一个追一个逃的张叙安和白莉星，感受着掌心来自徐知砚的、坚定而恒常的温度，她想，青春期的恋爱，或许从来就不止一种模样。
它可以是白莉星那样，像一团明亮灼人的火，喜欢了就勇敢去追，生气了就大声嚷嚷，吃醋了就毫不掩饰地宣示主权，带着几分莽撞的纯粹和不容置疑的热烈。她的爱恨都写在脸上，像夏日突如其来的雷阵雨，酣畅淋漓，过后便是清澈的蓝天。她会因为张叙安多看别的女生一眼而气成河豚，也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笨拙地替他清理伤口；她会因为哲时衍的阴影而恐惧瑟缩，也会在张叙安插科打诨的守护下，一点点重新明亮起来。她的喜欢，是带着尖刺的玫瑰，也是毫无保留的日光。
它也可以是张叙安那样，像一阵自由自在的风，看起来没心没肺，大大咧咧，似乎永远长不大，永远在插科打诨。可那阵风，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会笨拙地准备惊喜却往往搞砸，会在她害怕时，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和蹩脚的笑话，努力将她护在身后。他的喜欢，是润物无声的细雨，是吵吵嚷嚷的背景音，是无论她发脾气还是难过，永远会挠着头，咧着嘴，凑过来问“莉莉，饿不饿？我新学了个菜，就是可能有点焦……”的，那份有点傻气、却从未动摇的陪伴。
而她和徐知砚呢？
他们的恋爱，似乎开始得更晚一些，不在那懵懂躁动的校园里，而是在生活已然显出它粗粝面目之后。没有阳光下课桌下的偷偷牵手，没有放学后自行车后座飞扬的裙摆。他们的开始，混杂着生存的压力、过往的伤痛、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两个在寒冷中独行太久的人，小心翼翼伸出的、试探着想要相互取暖的手。
那不是纯粹的甜蜜。那甜蜜里，掺着苦涩的咖啡，混着眼泪的咸，带着现实粗粝的沙砾。徐知砚的喜欢，是沉默的守护，是深夜留的那盏灯和温在灶上的粥，是察觉她噩梦时无声拥紧的臂弯，是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时，哪怕自己满身伤痕也绝不退后的狠戾。是知道她所有不堪过往和内心疮疤后，那一声平静的“我在”，和此后日复一日、从未更改的践行。他的爱不喧哗，却如同他打理宠物店时那般，细致、妥帖、恒常，是坚实的土地，是避风的港湾。
而她的喜欢，是依赖，是心疼，是想要变得更好的迫切，是看到他受伤时比自己流血更甚的疼痛，是在他偶尔流露疲惫时，想为他撑起一小片晴空的决心。是两颗同样经历过严寒的灵魂，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然后笨拙地、坚定地，将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付给对方取暖。
这样的恋爱，或许不够“青春”，不够“浪漫”，没有鲜花掌声，没有众人艳羡。它甚至带着伤疤，带着遗憾，带着对未能走完那条“正常”路径的、淡淡的怅惘。
可是啊，希念想，这或许才是恋爱最真实、也最坚韧的模样。
它不一定是完美时刻的相遇，而可能是在彼此最狼狈、最不完美的时候，看到了对方内核里那一点点不灭的光，然后伸出手，说：“我看到了，我在这里。”
它不一定能免除生活的苦难，却能在苦难来临时，让你知道身边有一个可以并肩作战、也可以放心依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