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说完,萨里后退一步,站在涂之宥身后的第一排。

涂之宥站在首位,对白书一深深鞠了一躬。身后的人也跟着涂之宥祭拜,动作整齐。

“父亲,我是涂之宥。这么久才来看您,对不起。”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墓房里格外清晰。

“谢谢您和Dady让我遇上了一群很好很好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您们放心,我过得很好,很幸福。”

涂之宥看着裸露在外的棺椁,心里默默地和白书一说:

父亲,我也很幸运,和您一样,遇上一个想执手共度一生的人。他是沈言妈妈的侄子,他叫沈知珩,您应该见过他。我很喜欢他,若有机会,我再带他来给您们看。

涂之宥又看了眼双人棺椁。莱佩泽的遗体在来这里以前,萨里他们一直瞒着。

这里只有莱佩泽的一个衣冠冢,和白书一放在一起。衣冠冢里放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件外套,还有一枚他从不离身的戒指。

涂之宥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会把莱佩泽给白书一带回来。

萨里他们祭拜完退了出去,在外守着,给涂之宥和白书一留了单独的空间。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涂之宥找了个垫子坐下。垫子是草编的,坐上去有些硬,但他没有在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本给他取名的笔记本拿出来,接着上次看的地方看下去。

这本笔记本都能称得上白姓男宝宝取名大全了——从“白子衿”到“白知乐”,从“白晏清”到“白鹤辞”,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出处和寓意,有的还画了星星和圈圈,显然是特别中意的。

涂之宥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抚摸字迹的凹痕。他想,如果没有那场满是算计的意外,他会抽中什么名字?

是出自庄子《逍遥游》中“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的青莫,还是屈原《离骚》中“前望舒使先驱兮”的望舒?

这一页一页的名字翻阅下来,那份在涂之宥心中一直是模糊外形的爱,有了具象化。

一个紫色的光斑落在涂之宥的手上。

他有些意外,这才抬头望去。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将整个屋子染上了色彩。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光斑落在地上、墙上、棺椁上,像一场无声的、绚烂的雨。

涂之宥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手机。起身时忘记怀里还有本子,本子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涂之宥伸手去捡,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小雕塑。

霎时,雕塑四分五裂。

碎片散了一地,白色的陶瓷片在彩色的光斑中格外刺眼。

他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物件儿,又看了看白书一的棺椁。

“父亲,我说我不是有意败家的,你会信吗?”

“我平时不怎么闯祸的。”

他蹲下身去收拾地面的碎片,有些内疚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是在跟一个能听见他的人解释。

这是涂之宥从记事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父亲见面,第一面便打碎了他喜欢的物件,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

雕塑摆件是一个素白的、蹲在地上抱臂的天使。比她身形大一倍的翅膀在她身后展开,每一片羽毛的肌理都处理得十分干净,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扇动。

被涂之宥这么一碰,翅膀碎了一半,身体也摔碎了好几片,天使的脸还完好无损,依然带着那种温柔而悲悯的表情。

涂之宥把残缺的雕塑扶起来,里面是空腔。他拿起来时,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滑落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瓷片。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透过最大的洞口去看里面。

里面有一卷纸。看颜色,应该是放了很久了,边缘泛着不均匀的褐黄。

涂之宥将雕塑倒过来,颠了几下。那一卷纸滚落了出来,滚到了笔记本旁边,停了下来。

涂之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刚伸出手去捡滚落出来的东西,却发现笔记本最后几页上写的不是名字。

他一直没有看完这本笔记本,不知道后面几页的内容。

等他看清前面两排文字内容时,他再次愣在了原地。

莱佩泽:

“我们的宝宝两岁多了,他很可爱。他和我的爱人在同一个位置有一颗同样的痣,和防伪标记似的。眉眼像极了他,还真是亲生的样貌都随了他,要是他还在指定要夸赞自己的基因一番,再举办大大小小的宴会炫耀宝宝的颜值。”

“可惜造化弄人,他再也看不见宝宝长大后的样子。”

字迹和前面的判若两人写的,只是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写完一句后,纸面上会落下一个点。

“终于等到宝宝三岁,我如同一个偷孩子的贼,从别人家带走本是自家的孩子。宝宝才三岁,睡觉竟很容易被一点小动静惊醒。若非带了点东西,还真不好把这小不点儿悄无声息地带走。”

“最后一次录入成功。我既希望宝宝看见,又不想让他真走到这一步。对不起,宝宝,Daddy要去陪你父亲了,不能陪你长大。请原谅Daddy的不称职,就算永不不原谅,我也不会怪宝宝。”

“沈言和她先生给宝宝取名叫涂之宥,小名叫宥宥、小宥。我的爱人很好,他朋友也很好。我将目前我能拿出的筹码都给了他们,他们答应会照顾好宝宝,他在养父母家应该会很幸福。”

涂之宥眼底有些湿润,心里满是不可置信。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颤抖着手把那卷纸打开的。手指滑了好几次,纸卷在手里滚来滚去,就是不听话。

涂之宥手滑了好几次才把纸卷上固定的金圈取下。金圈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滚动了几下,停在了蒲团边。

随着金圈滑落的,还有一张相片。模糊得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涂之宥如果没猜错,这是他的照片。背景里的那个白色喷泉,他认得,那是沈言在M国那套别墅花园里的,喷泉水池边种着一圈绣球花,夏天的时候开得满满当当。

当时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祭拜,只知道每年会被爸爸妈妈带着来到这里,对墓碑上那两个长得很帅的叔叔磕头。每次都磕得很认真,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心里像个小话唠,“叔叔好,我是涂之宥,我又又又来啦。”

“你们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也没关系的,我重新介绍一下,你们就认识啦。”

涂之宥手止不住地发抖,他那个猜测还没徘徊多久,就已经被确定是事实。

发黄的纸上,依旧是笔记本最后几页的那个字迹。笔迹比之前的更潦草了一些,像是在某种紧迫或激动中写下的:

“书一,老婆,太久没说过话,我竟然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说话。那场车祸把我们分别,我当时在索恩庄园醒来时,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他们都在骗我,好在我的直觉还在,没被他们带偏。”

“我每天在找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有一天老头又带回家一个一岁多的孩子,睫毛很长,和洋娃娃似的。那时我瞬间什么都想起来了,但是已经晚了,宝宝已经不在M国了。”

“老婆,我找到宝宝了,他被沈言收养了!”

“老婆,宝宝很可爱,我给你带了一张照片,看他小小一个,在萨里给我们做的假墓前磕得认真。宝宝很像你,我也很想你。”

“宝宝三岁了,只差最后一次。老婆,等我来找你的时候,你还能认出我吗?一定要认出我,带我回家。”

涂之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那些字迹上。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发抖,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发黄的纸,指节泛白。

原来那个他以为从未参与过他生命的人,曾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夜晚,像一个“偷孩子的贼”一样,从沈家的房子里把他抱走,只为再录入一次指纹,只为让他以后能打开这扇门。

原来他亲生父亲一直在默默保护着他。

从他还未出生的时候,从他还不记事的时候,从他上一世孤魂那七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候。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来的人,其实来过了。

“萨里叔叔!”

“对!找萨里。”

“手机…手机。”

涂之宥慌乱地拿起手机,手指还在发抖,按了好几次才精准地触到拨号键。电话拨出去的瞬间,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筒里的嘟声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萨里和一群人守在外面。他刚点燃一支烟,雪茄的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刚到嘴边,衣兜里的手机传来涂之宥专属的来电铃声。

白书一曾经随手弹的钢琴旋律,被录下来设成了现在涂之宥的铃声。萨里每次听到这个调子,都会恍惚片刻。

他随即掐灭了烟,将还燃着的烟头在掌心碾灭,曾经连吸烟区都要绕道走的人,现在灭烟的动作做的行云流水。

萨里接起电话,没有多余的话,只对其余人简短地交代了一句。

“你们在外面守着,有情况及时汇报。”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墓房内,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几分钟后,萨里的身影出现在墓房门口。他快步走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涂之宥身上。

他没第一时间去看他的脸,而是看他的手。这是他这些年来的习惯,涂之宥每次出事,手上的伤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然后他看见了地面上摔碎的雕塑。白色的陶瓷碎片散了一地,有几片上面沾着几滴血迹,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萨里瞳孔一震,声音骤然收紧,“小宥,摔哪儿了?头晕不晕?耳鸣严重吗?”

他以为涂之宥刚才又出现了那种查不出病因的晕倒。

毫无征兆,没有预兆,说倒就倒。他以为是那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的顽疾又发作了,撞到了雕塑,受了伤,手指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怎么伤到手了?疼不疼?”萨里蹲下身,想查看涂之宥的手指,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碰疼他。

他一时急得团团转,眼眶都红了。当着白书一的面,让他看见自己儿子身体糟糕到这种地步,不知道有多急。

他猜此刻白书一和莱佩泽坐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皱着眉头,语气平淡却带着责备。

“萨里,你怎么照顾孩子的?”

涂之宥哭过后的劲儿还没完全褪去,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湿着。

他没有回答萨里的问题,现在他脑子里只有求证那件事,别的已经没办法思考。

那些纸上的字迹、那些笔锋的转折、那些落款的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翻转,像一团烧红的铁,烫得他无法安宁。

“萨里叔叔,你和我一起把棺盖打开好不好?”

涂之宥举起手指向白书一的棺椁,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举起来的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萨里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那手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白色的陶瓷碎片上。

涂之宥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都哭红了,眼尾那颗红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小宥,先把伤口处理了。”萨里这次没有直接答应。他转身从随身的包里翻出消毒湿巾和创可贴,动作有些急,东西散了一地。

“若是你想老大了,我那儿还有些视频和相册,回去给你看好不好?”

“你父亲和我是上下级,也是朋友,所以我录了很多视频,拍了很多照片,他以前开会的样子、吃饭的样子、跟你Daddy 吵架的样子,都有。包括他们俩婚礼的摄影我也参与了。”

萨里误以为涂之宥是想白书一了,才情绪激动,想开白书一的棺。

Z国最重入土为安,他在Z国待了二十多年,也了解了不少,还是想劝劝涂之宥。

逝者已矣,让死者安息,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萨里叔叔,真的。”涂之宥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执着,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再次确定一下。求您,帮帮我。”他显然没有听进去萨里的话,目光始终没有从那具棺椁上移开。一副今天必须得开棺的决心。

萨里陷入两难。

一边是好友留下的宝贝疙瘩,体弱多病、看着就让人心疼的孩子;一边是躺在那里二十多年、从未被人打扰过的好友。

现在,好友的宝贝疙瘩让他去帮他把好友的棺盖打开!

这不胡闹吗?

关键是,这孩子又不是混小子,不能抽一顿让他老实。体弱多病的三好学生,长得还和故人如此像。

那眉眼,那鼻梁,那说话时微微抿唇的习惯,跟白书一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怎么下得去手?

“小宥啊,我们……”萨里还想再次苦口婆心地劝说几句,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想着还能用什么理由来劝阻他。

涂之宥直接打断了他。

“我知道我Daddy的尸骨在哪儿了。”

萨里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怀疑是不是白书一他们俩太想孩子了,让涂之宥都魔怔了。这些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情绪大起大落,出现幻觉也不是不可能。

他刚想开口说“小宥,你冷静一下”,涂之宥的语调骤然急了起来,声音里的颤抖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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