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Daddy当年没有死。我三岁那次指纹核验,是他带我核验的。”

涂之宥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萨里,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这个你应该也疑惑过。最后一次核验,是谁做的,那时他们两的死讯是板上钉钉的,除了他们两,你们都没有权限。”

萨里的瞳孔微微震动。

的确,他一直疑惑。那道秘库的指纹核验系统,在三岁之后还录入过一次。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是白书一提前设定了延时录入,也许是系统的某种自动备份,也许是白书一他们留下的另一波人。

“是Daddy,是他。”涂之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当年没死。还活着。”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挡不住。涂之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萨里也愣在了原地。

核验那事他一直处于疑惑中。他确实想过这个可能,莱佩泽没有死,他还活着,那最后一次核验就是他做的。

但是后来索恩家族做出的那些决定,封锁消息、急速推进家族事务的交接、对莱佩泽的死讯讳莫如深,直接对外放话死后不葬入索恩家族墓园。

这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保护一个活着的人,更像是在掩盖一桩无法挽回的事实。

“小宥,听叔叔的,先深呼吸。不急,慢慢来。”

萨里的手按在涂之宥肩上,掌心能感觉到那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他很想快点搞清楚这件事,但目前最要紧的是涂之宥的状态。

这孩子的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

涂之宥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的颜色从苍白渐渐泛出一种不健康的灰。比起他那些事,萨里更在意的是一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孩子。

“萨里叔叔,是真的。”涂之宥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固执,像在做最后的挣扎,“信我。”

萨里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忽然安静了。

他点了点头。

“嗯,我相信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棺椁在那里不会跑的。你也不想让老大他们看见你受伤的样子吧。”

涂之宥低头看了看还在滴血的手指,那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血珠子沿着指腹往下淌。他从衣兜里拿出手帕,那是一条素白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他用嘴咬着一边,另一只手笨拙地缠了几圈,系了个结。

“现在可以了。”涂之宥说着,人已经快步到了棺椁前。

涂之宥直直地在白书一棺椁前跪下,萨里隔着一段距离都听见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

“父亲,儿子不孝,今有不得已的原因扰您清净,若您不开心请把气都撒我身上,与萨里叔叔无关。”

说完涂之宥磕了三个响头,手撑了一下地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到棺椁旁。

萨里见他急切的样子,也连忙过去帮忙。他刚伸出手想搭把手,却看见涂之宥直接用那只缠着手帕的手去推棺盖。刚用力推了几下,白色的手帕上就洇开了一大片血迹。

“小宥。”萨里一把抓住涂之宥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停下来。“这个有机关,不用推。”

他绕到贡品桌案前。桌案上摆着两座黄金烛台,已经有些氧化,泛着暗沉的光。他握住左边的烛台,转了三圈,又握住右边的,转了四圈。

这还是白书一设下的密码,他当时和萨里说这是他陵墓机关秘密时,他们还为此吵了一架,结果半年后还真用上了。

萨里折返回棺椁后,找到一个隐蔽的凸起,用力按了下去,又向旁边推了一下。

棺盖自动滑开了。

一阵沉闷的声响过后,一股淡淡的陈腐味飘散在空气中,不浓,但足够让人意识到这是沉淀了二十多年的气息。

墓房里有通风系统,墙角的出风口一直在无声地运转,不一会儿,气味便消散得差不多了。

萨里用手帕捂着涂之宥的口鼻,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往后退了几步。等确认空气中没有任何异味了,他才将人放开。

“去吧。”他说。

涂之宥双手扶在棺椁的侧沿。乌木的寻常只觉得它温润,此刻它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心脏。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宽大的黑色外套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从背后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萨里走到他身侧,刚想问他怎么了,涂之宥的膝盖忽然一弯,整个人往下坠。

萨里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臂牢牢地箍住他的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棺椁内部。

刹那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棺椁的内层,在白书一的骸骨旁边,还躺着另一具枯骨。两具白骨紧紧地贴在一起,一具侧躺着,手臂环过另一具的腰;另一具平躺着,头微微偏向同伴的方向。

骨头已经泛黄,关节已经松散,但那个姿势依然清晰可辨的拥抱姿态。

是有人在死后,把自己放进了这半属于他的棺椁里,然后侧过身,抱住了另一个人。

四周的陪葬品没有动过,那几件白书一生前最喜欢的各种收藏品,还有那套莱佩泽送他的茶具,涂之宥婴孩时期的衣服……都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这意味着,进来的人不是为了盗取什么,他只是想躺进来,只是想抱着这个人,只是想从此不再分开。

白书一是萨里亲眼看着入棺安放在这里的。双人棺,里面只有莱佩泽的衣服,没有他的尸身。萨里当时把这件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棺椁的右侧莱佩泽的位置。

他替白书一寻了二十多年的人,早就独自归家。

许久,萨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发紧,像有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小……小宥。”他确认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刚才说你Daddy当年没死,是吗?”

涂之宥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两具相拥而眠的白骨上。

“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萨里说,又像是在跟棺椁里的人说。

“Daddy当年被家族中的人救回,失去了记忆。在我快三岁时,他恢复了记忆。三岁后,我爸妈带我回M国祭奠时,他带我去做了最后一次核对。”

“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三岁后的记录的原因。”

涂之宥此刻脸上已经表达不出任何情绪。眼睛无光,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像一潭死水,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在了看不见的水面之下。他讲了整个经过,把那个取名的本子和雕塑里的纸卷递给萨里看。

纸卷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但那些关键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过的痕迹,清晰得刺眼。

白书一和莱佩泽的友人都在想办法找回莱佩泽的尸身,让他们合葬,这是他们的遗愿。

白书一曾说要和莱佩泽生同衾死同穴,萨里他们为此奔波了二十多年,翻遍了索恩家族每一寸可能有线索的土地,问了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从未放弃。

谁也没有想到,找到莱佩泽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人。

而是白书一。

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失去过记忆的人,在某个夜晚独自来到这里,躺进了这具不属于他的棺椁里,抱住了那个他等了太久的人。

萨里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白书一和莱佩泽的爱情,曾经让人艳羡,两个从骨子里就不一样的人,一个热烈冲动,一个冷静克制,却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太过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或许上天也嫉妒,早早地将人收回。

如果不是涂之宥的存在,莱佩泽在恢复记忆的当天便来殉葬了。他没有选择立刻去见白书一,因为宝宝还在。他还要等宝宝长大一点,还要去录最后一次指纹,为他铺下最后一条保障。还要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远远地看他一眼记下宝宝的样子,去告诉白书一。

那纸卷上的字迹像极了受过重伤后写出来的,语气也在刻意凭借记忆去模仿白书一。

一个即将赴死之人的遗书上留下两个人的影子。

涂之宥发现两个重叠的手骨下有个黑色银斑的东西。他的腿还是软的,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棺椁边沿,一步一步地挪过去,走得极慢。

那是一只银质的平安锁,和他手里的那个是一对。

锁片上都刻着白书一题的字,“长命百岁”和“平安喜乐”。

涂之宥从内侧衣兜里拿出自己的平安锁。举着和棺里的那只比对,两只锁一大一小。放在棺椁里的那只犹如墨染,上面点点白斑。

涂之宥胃部一阵绞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慢慢膨胀。他手里紧紧地拽着那只平安锁,指节泛白,弓着腰慢慢地蹲下去,像一片叶子终于被风吹落。

“小宥!”

萨里稳住情绪,按下开关,将棺盖重新合上。那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白书一他们。

他把涂之宥给他看的东西全都收好,一样一样地放进涂之宥随身的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他才通知人进来。

唐晓云听见涂之宥又犯病的消息,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赤着脚一路跑着赶过来。当年没有帮上白书一,他的孩子绝不能再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

她们备的医生束手无策。这是情绪过激引发的病症,其余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涂之宥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蜷缩在沙发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嘴里喃喃自语,“求求你们杀了我。”

涂之宥的情况在国内沈涂两家遍寻名医,查不出病因。如今这边还是查不出。萨里当机立断,将人送往医院。

涂之宥被送到医院时,沈家也打探到了消息。

沈知珩和沈言收到消息时,心都提了起来。涂之宥的状态极其不稳定。

沈知珩让M国的人盯紧萨里他们的动态,暂时不去打草惊蛇,只暗中护住涂之宥,随时汇报情况。每一小时一次,精确到分钟。

沈言他们得知消息后,和涂锦添即刻动身去栖苑找沈知珩。到门口时,段丽和沈瑾屹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两辆车同时停在门廊前,车灯还没来得及关。

“小言,别怕,不会有事的。”沈瑾屹满脸心疼地看着沈言,她的脸沧桑了许多,眼睛哭肿了,眼袋很深。

他快步到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安抚道,“那边我让人去盯着,小宥是沈家的孩子,索恩家族那边动小宥前也得考虑一下我们家。别怕。”

段丽轻轻拍着沈言的后背。

“你大哥说的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照顾好。小宥回来,见你这样,他指不定有多心疼。”

沈言无比庆幸她把涂之宥带回了沈家。至少现在涂之宥只是身体出了问题,暂时不会危及生命安全。至少她还有机会,等他回来。

沈知骁是第一个到的。

他接到M国传回的消息,第一时间便从公司赶到栖苑。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这是他循规蹈矩三十多年里的第一次。

比起M国涂之宥的情况,现下他更担心他的亲弟弟沈知珩,偏偏涂之宥被这个弟弟看得比自己还重,若真出什么事,他的弟弟也不远了。

幼时父母心中的那杆天平偏向他,有时忽略了沈知珩的感受。他是长孙,是继承人,是全家瞩目的焦点;沈知珩是次子,是永远被放在第二位的那个。

就算他从小到大,成绩拔尖,在校期间奖项拿到手软,在他前头有一个早就有这些经历,他只是将沈知骁走过的路再次演绎了一遍,家里也觉得没什么新奇。

好在后来有了涂之宥,那个小小的、安静的、总是跟在沈知珩身后的孩子,填补了他空缺的情绪角落。坏也坏在,涂之宥影响他太深,深到让人害怕。

“沈知珩,是我。”

沈知骁站在一个挂着猫猫头门牌的房间门前。他来栖苑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涂之宥受伤,来这里拿茉莉花去医院。他当时也没上楼,在门口拿了花便走了。

栖苑现在和当初沈知珩搬进来时已经有很大的变化,墙上多了涂之宥画的画,茶几上摆着他设计的摆件,沙发上放着他选的抱枕。这风格,不像是沈知珩的风格。

门的下方还做了一个小门,贴了小小的门牌,写着“团团”。

“你怎么来了?”沈知珩开了门,手里还拿着一个毛茸茸的灰色小老鼠玩具,尾巴上系着一根绳子。

沈知珩现在的状态在沈知骁意料之外,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想过的。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失控的、焦躁的、或者至少是心神不宁的沈知珩。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养猫了?”沈知骁没话找话。涂之宥毕业典礼那天捡了猫,家族群里沈立明还提过几句,说。

“曾孙女随小宥,样貌出挑的很,就是太瘦了,等接回家后好好的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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