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沈知珩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说了废话的人。

“你来就问这个?”

沈知骁:“……”

沈知珩没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坐在矮椅上,按照颜色把毛球分类装好。蓝色的放一筐,绿色的放一筐,黄色的放一筐。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毛球都要在手里捏一捏,检查一遍,再放进对应的筐里。

沈知骁站在一旁,眉心微蹙,静静地看着与寻常无差的沈知珩。

他太正常了。没有任何紧张的情绪,没有任何失控的状态,好像不知道涂之宥的消息一般。正常的让人担心。

“爸妈来了。”沈知骁在一旁忽然开口道。

沈知珩刚拿起一个蓝色的毛球,差点放进红色的框里。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将那个毛球稳稳地放进蓝色的框里。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平得像没有涟漪的水面。

“替我和她们说一声,我没事,别担心。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明天公司还有事。”

沈知珩没打算见他们,下了逐客令。

“沈知珩,你——”沈知骁见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这时候不能让沈知珩情绪受刺激,他比谁都清楚。

见沈知珩无动于衷,还在那儿摆弄那堆毛茸茸的东西,沈知骁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眉心。

“姑姑和姑父也来了。”

沈知珩这时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将最后一个毛球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起身出门。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按部就班的事。

刚到门口,便看见沈言和涂锦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后面跟着段丽和沈瑾屹。四个人的脚步都很快,沈言的裙摆被风吹起来,涂锦添的手搭在她腰后,扶着她。

“姑姑姑父,爸妈。”沈知珩一一叫到,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小珩在忙什么呢?”

沈言尽管状态不好,眼睛还肿着,声音却依旧温柔如常。她看着沈知珩,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沈知珩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门开得更大了一些让沈言看房间里面的布置。

“在整理团团回来用的东西。”

沈言进屋后环顾了一周。每一个角落都看得很仔细,猫爬架的高度、猫窝的材质、逗猫棒的长度、食盆和水盆的位置。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沈知珩对那只猫的上心程度。这些东西不是随便买的,是做了功课、反复比较之后才定下来的。

“团团是不是快接回来了?”沈言的手指拨弄着那个很长一条的孔雀尾羽逗猫棒,羽毛在灯光下泛着翠绿色的光泽。

“明天最后一次检查,没有问题后天就可以接回家。”沈知珩的声音很平。

段丽的心始终没放下来过。沈知珩越是平淡,她越担心。涂之宥那边,她也让段家派了人,调动了所有她能调动的资源。

现在,沈家、涂家、段家,还有陆家和秦家、闻家也参与进来。涂之宥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倾尽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保证他的安全。

涂之宥留下的这只猫,段丽本是不太愿意让沈知珩去养的。她觉得流浪猫会有很多病菌,不是她心狠,是她见过太多因为宠物感染导致病情加重的案例。

偏偏这猫特殊,是涂之宥离开前留给他的,那定是不撒手的,朝夕共处。她在网上看了不少养猫后过敏、猫瘟传染之类的帖子,心里更不太愿意了。

但目前来看,段丽也顾不上养这猫会不会影响沈知珩的身体了。没有涂之宥在身边稳住他,至少这只猫可以起点微小的作用。让他有件事做,有个东西可以照顾,有份念想可以系着。

晚上,段丽和沈瑾屹一同回去。车驶出栖苑大门,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车窗上,段丽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疲惫。

在车上,他们为了沈知珩又吵了一架。

段丽见了沈知珩后,心里的愧疚和担忧混杂着最近压抑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她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都怪我们。当初非得顾着公司,不然也不会让小珩在老宅长大,也不会让他和涂之宥有这么深的羁绊。”

她的声音在颤抖,“更不会像现在这样,那个孩子一有点风吹草动,都得小心提防着。”

沈瑾屹最近为了新能源项目的事正烦心。那个项目涉及的技术更新,合作的各方又各怀心思,谈判了好几轮都没有实质性进展。家里又出了这些事,他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道,“你也别太担心。沈知珩都快而立之年了,为自己的决定和行为负责,是他应该的。沈知骁像他这般大不也是稳扎稳打的过来的。”

段丽听他这副漠不关心的语调,气不打一处来。

“别说他现在还不到三十岁,就算又怎么了?只要我们还在,他永远都是孩子。”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从小带着知骁,到了知珩,从小到大你又带过他几次?”

沈瑾屹此时不想和段丽吵架。这些过去的事,拿出来说早已没有意义。沈知骁是主家一脉第一个孩子,还未出生便备受全家关注。他自己也争气,一点就通,学业、事业、婚姻,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沈知珩出生前后,正是森万最动荡的时期。白书一出手解围后,他们忙于收拾残局、稳定局面,自然也没太多时间关注这个孩子。

等他长到会走路、会说话的年纪,他们已经习惯了“有知骁的例子在,知珩不用太操心”的思维模式。

“他是我们的孩子,这是事实。”沈瑾屹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但不能因为我们对他幼时有亏欠,就一直把他当做没长大去对待。弥补应该弥补当下,而不是用对幼童的方式去弥补一个早已成年的人。”

沈瑾屹试图和段丽讲道理。他在解决问题时,不是一个会太多甜言蜜语的人,能做的就是把事情摊开来说。

段丽此刻听不进去任何话。

家里先是沈知珩和沈暨阳莫名对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知珩看沈暨阳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对长辈的尊敬,而是一种审视猎物的冷。

他把沈暨阳逼去国外,不敢回国,在国外东躲西藏,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

虽说家里两位主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免有人戳着沈知珩的脊梁骨骂他狼心狗肺,亲二叔都下得去手。

随后又出现了白书一当年的旧事重提。现在的森万就算白书一和莱佩泽还在都完全够不上威胁,更别提他留下的旧部。

但现在的森万说到底也有白书一的一份力在。当年是他出手帮森万度过了最难的关口,没有他,森万可能很难全须全尾的渡过那道难关。

前有当年收到他的求救,却选择了漠视。后有全家将他唯一的儿子养废。这桩桩件件拿出来说,哪一件不会让涂之宥站在她儿子的对立面?

涂之宥真的对沈知珩是真心吗?

段丽心里起初认为是。

那孩子看沈知珩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但后来,涂之宥转头就抛下沈知珩,一个人去了M国,她便开始怀疑,涂之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复沈家,才和沈知珩在一起的。

去年涂之宥生日过后,段丽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每次见涂之宥,她都有一种沈知珩会因为他而和家族决裂、甚至放弃自己的想法。

这种莫名的感觉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感觉很真实,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开始害怕。

一听见涂之宥出事的消息,她都会担惊受怕,关注沈知珩的实时动态。手机不离手,每一条消息都要第一时间查看。

沈瑾屹和她私下说了很多次,“你就是太紧张了,知珩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的人。”

沈瑾屹等段丽冷静了一会儿,才耐心地和她沟通。车厢里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我刚才话重了,下次不会了。”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段丽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段董,你要相信知珩有自己的决断。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可能地去帮助他,帮助小宥。”

段丽撇过头去,不看他,但手没有抽走。

沈瑾屹伸出手,将人揽了回来,动作自然而熟练。

“段董就顾着那两小崽子,心里都把我挤出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们在一起的这三十多年来,吵架哪次不是因为他们俩?”

段丽见沈瑾屹关起门来和自己儿子吃醋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容很浅,但足够让紧绷了一整天的脸松弛下来。

“都老夫老妻了,还学人家小年轻。”

沈瑾屹见段丽心情好了不少,打趣道,“段董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

段丽笑着拍了他一下,然后沉默了片刻。

“若小宥回来,两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段丽和沈瑾屹没商量过沈知珩和涂之宥的婚事。沈知珩折腾了好几次,都没把那传家镯子送出去,第一次听说是被误会了;第二次万事俱备,涂之宥却头也不回的去了M国。

那只镯子在沈知珩的抽屉里放了很久,盒子边角都快磨毛了。

沈瑾屹思考片刻,缓缓道,“让大师挑个日子,把证领了。婚宴就看他们小两口的意愿,想办就办,不想办就不办。”

段丽回想起当初沈知珩和家里坦白的那天,沈瑾屹的脸黑得和锅底似的,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低气压。后来他让沈知珩去跪祠堂,跪了好几个小时,都不带心疼一下的。没想到,他还是接受了。

“真这么想?”段丽有些不信。

“比起逼他妥协,去选择大众接受度高的伴侣组建家庭,我更愿意看见他有担当。”

沈瑾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上,那光一明一暗地映在他脸上。“至少他敢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敢承担选择的后果。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他也想起那天。沈知珩做出二十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反抗家里的安排时,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欣慰,这个孩子,终于学会反抗了。

涂之宥在医院几进几出时他就看出了端倪。那孩子看沈知珩的眼神,和沈知珩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他一直没说,直到段丽开始给沈知珩张罗娶妻的事。他也想看看这个小儿子的态度。

若是真应下了那门婚事,稀里糊涂地娶一个不爱的人回家,耽误别人家的孩子,那他以后都不会管他。

沈知珩最后没让他失望。

那孩子一遇上涂之宥的事虽然有时候冲动,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沈知珩现在每天回到了从前,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会议一个接一个,应酬一场接一场,行程表精确到分钟,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精密仪器。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会时常往老宅跑了,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

他下班后的第一站永远只有一个地方:回家。

回家照顾他那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猫崽子。

圈子里有人听见了风声。明程那边的人嗅觉最灵,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沈知珩最近对一只猫上了心,便自作聪明地揣测,爱屋及乌,投其所好。

他们组了一个饭局,名义上是谈石墨山光伏的合作,背地里却打了一副不算高明的牌。

曹科远的人带了一个和涂之宥有五分像的小男孩来。

那男孩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

他的眉眼确实有几分涂之宥的影子,尤其是眼角那颗痣,位置和形状都刻意得很明显,像是在照着某张照片描出来的。

曹科远端起酒杯,笑得一脸谄媚,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

他回头,眼神凌厉地对一旁的少年道,“怎么这么不懂事,还不去敬沈总一杯。”

那个少年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往内收,像一只被突然丢进陌生环境的幼兽。他端起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涟漪。

沈知珩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他的目光一直在别处,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茶上,手机屏幕上还在播放今日饮水机前的那只猫喝水的动态。

曹科远搓了搓手,歉意地笑了笑,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沈总,这孩子刚毕业出来,不懂规矩。请您见谅。”

沈知珩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少年身上。他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

不是在“看”,是在审视。

那目光很冷,冷到让那少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神情又冷了几分。眼尾那颗红色的痣,此刻落在这张刻意模仿的脸上,只觉得十分的碍眼。像一滴墨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怎么看怎么刺目。

曹科远见沈知珩的目光落在那个叫李佑的少年身上,心里暗自窃喜。他心想,自己花重金打探来的消息果然没错,沈知珩就是好这一口。他连忙殷勤地介绍道。

“沈总,他是这次项目的策划助理李佑,叫他小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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