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涂锦添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缓和了片刻，才继续道。
“最后一次。他们出事前几天，求您以沈家庇护小宥长大。小言去接孩子可谓一路绿灯，沈家无人阻拦，因为那孩子带进来的是Nexics Dynamics所有核心技术、人员，以及他们留给他的三分之一的遗产，更名为沈。”
沈立明被人撕了伪装，袒露出最肮脏的一面，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攥了攥，松开，又攥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
“我依言庇护他长大，也不算食言。”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涂之宥在沈家连个佣人都敢给他脸色，地位自然不必多说。
涂锦添知道，他突如其来的补偿涂之宥，无非是觉得早年做了错事，人到老年，没多少时间了，想做点什么弥补那份愧疚，就算到地下见到白书一也有个交代。
而沈知珩便是他弥补这一愧疚的着手点，知道涂之宥对他小孙子有意时，第一时间不是考虑沈知珩是否同意，而是找到突破口的放松。
好似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刃，在最后关头找到了它的刀鞘，那刀鞘还是那把刀自己选的。
涂锦添看得明白，却没说破。沈家，沈立明的态度很重要，只要对涂之宥无害，他不管他的出发点是怎样的。
可现在涂之宥左右皆是深渊，他没有时间耗下去。他要去接小宥回家。
小宥喜欢茉莉，那便让玫园和栖苑的茉莉四季常开，白的、粉的、黄的，一茬接一茬，永不凋谢。只要能平安回来，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不是什么难事。
涂锦添轻笑出声。那一声笑在安静的书房里太刺耳，像一根针落在瓷盘上。
“索恩家族让莱佩泽回去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问。
涂锦添查到的消息来看，沈立明是知晓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所有人心惊的答案。
沈立明刚想开口说话。
门被推开了。
沈言红着眼眶，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她的头发有些乱，衣服还是白天穿的那件，显然是一直没睡。她先走到涂锦添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手指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
视线相对，两人微微点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就够了。
沈言在涂锦添身旁的位置坐下。椅子是红木的，坐上去有些硬，她没有调整姿势。沈立明独自坐在对面，隔着那张宽大的书桌。
“爸，你们刚才说的，我都知道了。”
沈立明的目光落在沈言脸上，又迅速移开。他的视线无处安放，一会儿落在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上，一会儿落在书架上一本歪了的书上，就是不敢看沈言的眼睛。
最后，他愤恨的目光落在涂锦添身上。
“你——”
话音未落，涂锦添把还在通话界面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着那串数字，一条从进门起就不曾断过的线电话。
沈立明不敢去看沈言的眼睛，躲闪道，“罢了罢了，早晚都会知道。”
沈立明这次没有隐瞒。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要把压在胸口二十多年的东西都吐出来。
“卡林顿需要莱佩泽回去进行再次心脏配型。第一次配型结果被白书一做过手脚，他因此笃定莱佩泽是和他配型成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台运转了太久、零件开始松动的机器。
“两人那次之后有了防备，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们没有完全信任沈家，因而我也是知一半查一半。”沈立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又一下，敲在所有的回忆中。
他想起内心煎熬的那段日子，心又开始闷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重的，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确实如你所说，他们的计划我在事情发生前两周便已经知晓。”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跟那盏台灯说话。
“胳膊拎不动大腿，就算提醒了他们也无济于事。他们要的只是白书一的命。就算白书一侥幸没死，等他们把莱佩泽抓回去配型，发现那份所谓被替换过的报告没问题，白书一依旧逃不掉。”
因为配型成功的是白书一。他故意动了手脚，目的就是为了保下莱佩泽。白家没落后，白书一身后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撑，又远在M国，很难逃过。
他们俩的联姻还是卡林顿一手促成，本是借此想逼迫莱佩泽就范，回归家族安排，没成想亲手埋下个祸端。
说出来后，沈立明压在心里的那个石头也算落下了。他确实是个伪君子，这一生维持着那所谓的体面，用一次又一次的“不知道”掩盖那一次次扩大的污点。
“你们也不必太担心。”他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像是在试图安抚什么，“现在索恩家族由卡林顿正妻所生的次子，惠特莫尔·索恩掌权。
一个曾经拥有黄金定价权的家族，还暂时不会去打小宥手里遗产的主意。”
“况且对他们又够不上威胁，就算去查他们也不会多管——”
话音未落。
三个人放在桌上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同一则消息，从M国传回来，标着红色感叹号。
涂之宥于7月29日，M国时间上午9:23，在莱艾一庄园失踪。据多方打探，初步猜测为索恩家族所为。
沈言看见消息，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涂锦添半搂着她，手臂箍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看向沈立明的眼神算不上友好。那里面有质问，有失望，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沉甸甸的冷。
涂锦添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手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沈言颤着手将手机放在桌面。如鲠在喉，她吞咽了好几次，喉咙里像有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好几秒，她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
“爸，这是什么？”
沈家知会过M国的人，但实际他们没得到沈立明和沈谨屹的亲自点头，私下也就走个形式。
雷声大，雨点小。喊了那么多人，真正在办事的没几个。还不如涂家、陆家、段家和秦家派的人可靠。
沈言现在无比后悔，当初没在沈立明宠女光环下多要点实权。
“爸，对不起。”沈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滴落在石板上。“若真要抉择，我的答案是小宥。”
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说完，肩膀反而松了下来，像卸下了什么。
沈言没有一丝后悔。她和涂锦添转身便要离开。涂锦添的手搭在她腰后，像在扶着一个随时会倒下去的人。
“小言！”沈立明在身后叫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即将失去爱女的慌张。
沈言停下脚步。涂锦添也跟着停下，回头看着拄着拐杖艰难起身的老人。沈立明的手在发抖，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小宥等着我去接他回家。”沈言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得知儿子失踪的母亲。
“若没有什么事，这阵子我们还是少联系。”
她现在已经不信任沈家能全心全意护着她儿子了。嘴上安慰她说没事，但她儿子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晕倒，住院，失踪，像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下去。她也是沈家长大的，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家的家底。
M国虽说是国外，沈家在各国也是有根基，若真心要护一个人都护不住，那早该清理门户了。
什么迫不得已，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只是觉得，如今救下一个与沈家没多大关系的人，损失的利益大于获得的利益。
沈家旁支没有父母的孩子多的是，沈言失去一个，补给她一个便是。沈知珩那边，等那份情谊冲淡后，男的女的，他想要都好说。
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人总是想得很开。劝说她人放下，轻描淡写地揭过有些人需要一生去治愈的伤口，反过去责怪他人为什么一直揪着过去不放。
人啊，总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
M国——
涂锦城和金桦在睡梦中被门铃声吵醒。他们凌晨才躺下，今晚的月光雾蒙蒙不如往日清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是一层冷白的光。
管家通过内线通讯器，发送了一条紧急消息。
涂锦城困意全无，披着睡袍下楼开门，看见风尘仆仆的涂衡站在门口。
涂衡的衣服皱巴巴的，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还没等两人开口，涂衡直接表明来意，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爸妈，你们先别过二人世界了，帮我找找小宥。”
涂锦城微微挑眉。涂锦添没告诉涂衡？涂之宥到了这边，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着。
就算涂衡不来，涂锦城也会尽其所能去护下涂之宥。那可是他三弟最宝贝的。有了这孩子，他三弟为了不伤沈言身体，自己去做了手术，和家里放话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的两个儿子涂锦添没少费心，如今人都到了M国的地界，他们要是不尽力，那就真太不是人了。
涂锦城难得见他求人求到他这儿，打算逗逗他儿子。他慵懒地向后一靠，把自己陷进沙发的靠垫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可以，我有条件。”
“我答应。”涂衡想都没想，直接答应。这个时候别说条件，只要是他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若我是要你断了陆家那小子的念想，也放下你的执念，娶妻生子，也答应？”
涂衡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肉里，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
他沉默了片刻。
金桦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温水，没有喝，只是端着。
她看着儿子这副蹙眉沉思的样子，恍惚间感觉涂衡变了许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退圈？
从他开始沉默寡言、不再嬉皮笑脸？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孩子眼睛里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金桦和涂锦城从涂衡小时候便心里盼着这个孩子沉稳些，再沉稳些。最好像涂奕那般能撑起门庭。
如今好像真如愿，她们这心里反倒有些不安。
涂衡沉默了许久，涂锦城本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也没打算逼他做什么。
他们从小就没陪伴涂怀鸣和涂衡多少，心里希望两个孩子成为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实际他们抉择只要不是条伤天害理的歪路，都默许。
在他们以为涂衡不会说答案时，涂衡坚定地抬起头，目光迎上涂锦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我可以答应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是你们给我找相亲对象时，必须把我的情况说明，她同意的情况下我才同意。”
涂衡开始说起自己的情况，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一个在做项目汇报的经理。
“首先，就算结婚，我和她不会发生任何关系。所以生子这事儿我实在答应不了。若她想要个孩子。去父留子也好，还是其余什么也罢，不嫌弃我。我可以提供精子给她做试管。一切生育与养育孩子产生的费用，均有我承担。”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本是想分居的，反正我们家房子也不少。但圈子里碎嘴子太多，对她不好，分居就算了，分房就行。婚内我不会找任何人，因为我本就没那个打算。以上仅限制于我，不限制于她，若她找到自己相爱的人，我还希望爸妈到时候说服涂家老顽固放人，我再给她添些嫁妆。若她有提出要求，也请你们务必不要隐瞒于我。”
涂衡一口气说了一大段。他垂着眸，又像是在想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金桦头大。她给了涂锦城一肘击，率先打断准备又要长篇大论来一段的涂衡。
“Ok Ok，baby，stop。”金桦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还是当好你的单身狗去吧。小宥那边我们最近也在四处奔走，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
涂衡眼里的光瞬间亮了，像一盏突然被调亮的灯。“谢谢妈。”
金桦看他这副有了点活人感的样子，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她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水，抿了一口，开始给儿子支招。
“话说陆家那小子对你还有情。若他真伤害过你，你就先答应他的求和，上去就亲，给他来个法式湿吻把他亲服。然后把他睡了，再踹。如果觉得还不错，可以多睡两次，走肾不走心，这样你也不吃亏。”
涂锦城看着母子二人，一个认真地教，一个神游开小差，头大得不行。金桦说了一大半，涂衡的脸从正常色渐渐染上一层薄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哎呀！忘了你还没开过荤，不知道怎么实操。”
金桦摆了摆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等会儿我让我朋友发几部他的珍藏给你学习，先学习再实操。”
“最后一次。他们出事前几天，求您以沈家庇护小宥长大。小言去接孩子可谓一路绿灯，沈家无人阻拦，因为那孩子带进来的是Nexics Dynamics所有核心技术、人员，以及他们留给他的三分之一的遗产，更名为沈。”
沈立明被人撕了伪装，袒露出最肮脏的一面，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攥了攥，松开，又攥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
“我依言庇护他长大，也不算食言。”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涂之宥在沈家连个佣人都敢给他脸色，地位自然不必多说。
涂锦添知道，他突如其来的补偿涂之宥，无非是觉得早年做了错事，人到老年，没多少时间了，想做点什么弥补那份愧疚，就算到地下见到白书一也有个交代。
而沈知珩便是他弥补这一愧疚的着手点，知道涂之宥对他小孙子有意时，第一时间不是考虑沈知珩是否同意，而是找到突破口的放松。
好似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刃，在最后关头找到了它的刀鞘，那刀鞘还是那把刀自己选的。
涂锦添看得明白，却没说破。沈家，沈立明的态度很重要，只要对涂之宥无害，他不管他的出发点是怎样的。
可现在涂之宥左右皆是深渊，他没有时间耗下去。他要去接小宥回家。
小宥喜欢茉莉，那便让玫园和栖苑的茉莉四季常开，白的、粉的、黄的，一茬接一茬，永不凋谢。只要能平安回来，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不是什么难事。
涂锦添轻笑出声。那一声笑在安静的书房里太刺耳，像一根针落在瓷盘上。
“索恩家族让莱佩泽回去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问。
涂锦添查到的消息来看，沈立明是知晓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所有人心惊的答案。
沈立明刚想开口说话。
门被推开了。
沈言红着眼眶，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她的头发有些乱，衣服还是白天穿的那件，显然是一直没睡。她先走到涂锦添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手指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
视线相对，两人微微点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就够了。
沈言在涂锦添身旁的位置坐下。椅子是红木的，坐上去有些硬，她没有调整姿势。沈立明独自坐在对面，隔着那张宽大的书桌。
“爸，你们刚才说的，我都知道了。”
沈立明的目光落在沈言脸上，又迅速移开。他的视线无处安放，一会儿落在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上，一会儿落在书架上一本歪了的书上，就是不敢看沈言的眼睛。
最后，他愤恨的目光落在涂锦添身上。
“你——”
话音未落，涂锦添把还在通话界面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着那串数字，一条从进门起就不曾断过的线电话。
沈立明不敢去看沈言的眼睛，躲闪道，“罢了罢了，早晚都会知道。”
沈立明这次没有隐瞒。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要把压在胸口二十多年的东西都吐出来。
“卡林顿需要莱佩泽回去进行再次心脏配型。第一次配型结果被白书一做过手脚，他因此笃定莱佩泽是和他配型成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一台运转了太久、零件开始松动的机器。
“两人那次之后有了防备，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们没有完全信任沈家，因而我也是知一半查一半。”沈立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又一下，敲在所有的回忆中。
他想起内心煎熬的那段日子，心又开始闷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重的，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确实如你所说，他们的计划我在事情发生前两周便已经知晓。”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跟那盏台灯说话。
“胳膊拎不动大腿，就算提醒了他们也无济于事。他们要的只是白书一的命。就算白书一侥幸没死，等他们把莱佩泽抓回去配型，发现那份所谓被替换过的报告没问题，白书一依旧逃不掉。”
因为配型成功的是白书一。他故意动了手脚，目的就是为了保下莱佩泽。白家没落后，白书一身后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撑，又远在M国，很难逃过。
他们俩的联姻还是卡林顿一手促成，本是借此想逼迫莱佩泽就范，回归家族安排，没成想亲手埋下个祸端。
说出来后，沈立明压在心里的那个石头也算落下了。他确实是个伪君子，这一生维持着那所谓的体面，用一次又一次的“不知道”掩盖那一次次扩大的污点。
“你们也不必太担心。”他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像是在试图安抚什么，“现在索恩家族由卡林顿正妻所生的次子，惠特莫尔·索恩掌权。
一个曾经拥有黄金定价权的家族，还暂时不会去打小宥手里遗产的主意。”
“况且对他们又够不上威胁，就算去查他们也不会多管——”
话音未落。
三个人放在桌上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同一则消息，从M国传回来，标着红色感叹号。
涂之宥于7月29日，M国时间上午9:23，在莱艾一庄园失踪。据多方打探，初步猜测为索恩家族所为。
沈言看见消息，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涂锦添半搂着她，手臂箍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看向沈立明的眼神算不上友好。那里面有质问，有失望，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沉甸甸的冷。
涂锦添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手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沈言颤着手将手机放在桌面。如鲠在喉，她吞咽了好几次，喉咙里像有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好几秒，她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
“爸，这是什么？”
沈家知会过M国的人，但实际他们没得到沈立明和沈谨屹的亲自点头，私下也就走个形式。
雷声大，雨点小。喊了那么多人，真正在办事的没几个。还不如涂家、陆家、段家和秦家派的人可靠。
沈言现在无比后悔，当初没在沈立明宠女光环下多要点实权。
“爸，对不起。”沈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滴落在石板上。“若真要抉择，我的答案是小宥。”
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说完，肩膀反而松了下来，像卸下了什么。
沈言没有一丝后悔。她和涂锦添转身便要离开。涂锦添的手搭在她腰后，像在扶着一个随时会倒下去的人。
“小言！”沈立明在身后叫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即将失去爱女的慌张。
沈言停下脚步。涂锦添也跟着停下，回头看着拄着拐杖艰难起身的老人。沈立明的手在发抖，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小宥等着我去接他回家。”沈言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得知儿子失踪的母亲。
“若没有什么事，这阵子我们还是少联系。”
她现在已经不信任沈家能全心全意护着她儿子了。嘴上安慰她说没事，但她儿子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晕倒，住院，失踪，像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地倒下去。她也是沈家长大的，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家的家底。
M国虽说是国外，沈家在各国也是有根基，若真心要护一个人都护不住，那早该清理门户了。
什么迫不得已，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只是觉得，如今救下一个与沈家没多大关系的人，损失的利益大于获得的利益。
沈家旁支没有父母的孩子多的是，沈言失去一个，补给她一个便是。沈知珩那边，等那份情谊冲淡后，男的女的，他想要都好说。
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人总是想得很开。劝说她人放下，轻描淡写地揭过有些人需要一生去治愈的伤口，反过去责怪他人为什么一直揪着过去不放。
人啊，总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
M国——
涂锦城和金桦在睡梦中被门铃声吵醒。他们凌晨才躺下，今晚的月光雾蒙蒙不如往日清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是一层冷白的光。
管家通过内线通讯器，发送了一条紧急消息。
涂锦城困意全无，披着睡袍下楼开门，看见风尘仆仆的涂衡站在门口。
涂衡的衣服皱巴巴的，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还没等两人开口，涂衡直接表明来意，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爸妈，你们先别过二人世界了，帮我找找小宥。”
涂锦城微微挑眉。涂锦添没告诉涂衡？涂之宥到了这边，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着。
就算涂衡不来，涂锦城也会尽其所能去护下涂之宥。那可是他三弟最宝贝的。有了这孩子，他三弟为了不伤沈言身体，自己去做了手术，和家里放话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的两个儿子涂锦添没少费心，如今人都到了M国的地界，他们要是不尽力，那就真太不是人了。
涂锦城难得见他求人求到他这儿，打算逗逗他儿子。他慵懒地向后一靠，把自己陷进沙发的靠垫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可以，我有条件。”
“我答应。”涂衡想都没想，直接答应。这个时候别说条件，只要是他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若我是要你断了陆家那小子的念想，也放下你的执念，娶妻生子，也答应？”
涂衡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肉里，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
他沉默了片刻。
金桦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温水，没有喝，只是端着。
她看着儿子这副蹙眉沉思的样子，恍惚间感觉涂衡变了许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退圈？
从他开始沉默寡言、不再嬉皮笑脸？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孩子眼睛里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金桦和涂锦城从涂衡小时候便心里盼着这个孩子沉稳些，再沉稳些。最好像涂奕那般能撑起门庭。
如今好像真如愿，她们这心里反倒有些不安。
涂衡沉默了许久，涂锦城本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也没打算逼他做什么。
他们从小就没陪伴涂怀鸣和涂衡多少，心里希望两个孩子成为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实际他们抉择只要不是条伤天害理的歪路，都默许。
在他们以为涂衡不会说答案时，涂衡坚定地抬起头，目光迎上涂锦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我可以答应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是你们给我找相亲对象时，必须把我的情况说明，她同意的情况下我才同意。”
涂衡开始说起自己的情况，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一个在做项目汇报的经理。
“首先，就算结婚，我和她不会发生任何关系。所以生子这事儿我实在答应不了。若她想要个孩子。去父留子也好，还是其余什么也罢，不嫌弃我。我可以提供精子给她做试管。一切生育与养育孩子产生的费用，均有我承担。”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本是想分居的，反正我们家房子也不少。但圈子里碎嘴子太多，对她不好，分居就算了，分房就行。婚内我不会找任何人，因为我本就没那个打算。以上仅限制于我，不限制于她，若她找到自己相爱的人，我还希望爸妈到时候说服涂家老顽固放人，我再给她添些嫁妆。若她有提出要求，也请你们务必不要隐瞒于我。”
涂衡一口气说了一大段。他垂着眸，又像是在想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金桦头大。她给了涂锦城一肘击，率先打断准备又要长篇大论来一段的涂衡。
“Ok Ok，baby，stop。”金桦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还是当好你的单身狗去吧。小宥那边我们最近也在四处奔走，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
涂衡眼里的光瞬间亮了，像一盏突然被调亮的灯。“谢谢妈。”
金桦看他这副有了点活人感的样子，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她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水，抿了一口，开始给儿子支招。
“话说陆家那小子对你还有情。若他真伤害过你，你就先答应他的求和，上去就亲，给他来个法式湿吻把他亲服。然后把他睡了，再踹。如果觉得还不错，可以多睡两次，走肾不走心，这样你也不吃亏。”
涂锦城看着母子二人，一个认真地教，一个神游开小差，头大得不行。金桦说了一大半，涂衡的脸从正常色渐渐染上一层薄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哎呀！忘了你还没开过荤，不知道怎么实操。”
金桦摆了摆手，“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等会儿我让我朋友发几部他的珍藏给你学习，先学习再实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