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金桦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一副今日必须得把人教会的气势。

涂锦城实在怕涂衡被金桦带偏。真要是听进去了,回国不被那群老封建押去跪祠堂才怪。转念一想,对方是陆衍那群老封建开心都来不及,巴不得把他儿子捆了送人床上去,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涂衡内心在无声地呐喊,他好像是个思想封建王朝来的老古董。纯情他遇上奔放的金女士和默不作声的涂总。

咪的天,他们竟然是一家人,还是亲的。

“妈!”涂衡忽然提高音量叫了一声,打断金女士即将从按下发送键的动作。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鱼缸里的金鱼被吓得四处逃窜。

金桦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她拍着胸口,转头对涂锦城蛐蛐道。

“你的封建儿子嗓门还挺大。”

涂锦城:“……”

涂衡状态没刚到那会儿低沉了,眉心的褶皱松开了些,脸色也不是焉不拉几的苍白。

涂锦城看了眼腕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凌晨四点半。“时间不早了,今天先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他起身,拉了拉睡袍的腰带。金桦也跟着站起来,把喝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涂衡见他们俩准备上楼,一个快步拦住,挡在楼梯口。“你们答应了?”

金桦扶额,转头再次对涂锦城蛐蛐,“这里好像有点坏了,他回国前你找个人给他修修。”

她看了眼涂衡,对涂锦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无药可救般摇了摇头。

涂衡:“……”

“再不去睡觉,把你扔去和外面的狼崽子睡。”

金桦打了个哈欠,开始赶人。她十年前救助的那些狼崽子最近玩心重,看见人就追,追上就在脚边打滚,不让走,上次有个园丁被追着开车跑了半座山。

涂衡许久没来这边住过,他也没有提前跟父母说要过来。

他的房间竟然还是干干净净的,床单没有褶皱,书桌上没有灰尘,窗帘的颜色还是他喜欢的那个。被子枕头也是新的,带着洗涤剂淡淡的清香。

除了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和阳台上那盆他上次走时浇过水的皋月杜鹃花期刚过,只留了一盆绿意在盆里。

除了绿植,这里一切都和他上次离开前一模一样。

涂衡简单洗漱完,躺在床上。热水冲走了身上的污浊,却冲不走脑子里的东西。他一闭上眼,就感觉整个人躺在了转盘上,天旋地转,头晕失重。

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涂之宥上一世孤零零躺在水泥地上的画面。

一帧一帧,慢放,定格,再慢放。那些画面像刀片,一片一片地割着他的神经。

那些悲剧,上一世因为他们的疏忽。若涂之宥逃不过命运的安排,那这一世,是他亲手促成。不用旁人说,就他自己,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小宥别怕,等等三哥,三哥带你回家。”

涂衡伸出手,举在眼前。透过指缝,他看见窗外逐渐升起的太阳,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一切都会往好的发展。”

他有些害怕,害怕面对最坏的结果。

涂衡一大早就不见父母身影。问了管家才知道,他们凌晨就出门处理事情去了,走得很急,连早餐都没吃。

金桦给他留了张纸条在桌上,用那张她最喜欢的贝壳纸压着:

乖儿子,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就当自己家别客气。我和我老公出门办事,勿扰。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那事你别掺和,我和你爸会处理,放心。在家待着别乱跑。这阵子不太平。

涂衡现在怎么能在家好好待着?来这边他也有自己的计划。他的计划里需要见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线索的人,一个涂锦城和金桦都不会同意他见的人。

结果脚还没跨出庄园大门,就被绑了回去。两个高大的保镖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门口拖回了客厅。动作客气,但坚决。

“少爷,先生和夫人下了命令,您除了庄园哪里也不能去。”

涂衡还是失算了。

他刚才一路的情况来看,粗略估计庄园安保比他上一次来多了三倍不止。围墙边,树丛后,屋顶上,处处可见穿着黑色制服的人。

个个身上都配着东西,这不是国内,那东西都不用怀疑真假。看来这门今天他是真出不去。

索恩庄园。

涂之宥在陌生的环境中醒来。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足以刺激鼻腔。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把深色的被面照出一条亮带。天花板很高,上面有繁复的石膏雕花,一盏水晶吊灯垂在中央,折射着细碎的光。

还没等他思考这是哪里时,脚上那种从灵魂深处出来的熟悉感让他浑身发冷。

那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来自记忆深处的、被时间封存却从未消逝的、刻进骨头里的应激反应。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边的电流声贯穿他的大脑,尖锐而持续,像一根针在耳膜上来回刺。

涂之宥惊慌失措地掀开被子。

脚踝上,一条银色的铁链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好像做了一场美梦。现在,梦醒了。

眼前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感觉自己好像摔倒了地上,手肘磕在地板上,膝盖撞到了床脚,但他感知不到痛觉。

耳朵像蒙在鼓中,只听见有东西重重砸向地面的声音。可能是床头柜上的水杯,可能是台灯,可能是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他再次感知不到痛觉。双手颤抖着摸着周围的东西。冰凉的木地板,粗糙的地毯边缘,还有一截细细的、冰凉的金属。

惊慌和恐惧占据了他的整个人,支配着他的身体。脚踝上的铁链让他崩溃,那不是普通的锁链,是电子的,有感应器,会随着他的动作收紧或放松,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他的脚踝上。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涂之宥崩溃地吼出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混乱之际,他碰到了一个托盘。金属托盘从床头柜上滑落,上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碎片四溅。酒精的刺鼻气味扩散开来,浓烈到呛人,像有人在他鼻腔里倒了一整瓶消毒水。

涂之宥摸索着蹲下身。他的手指在碎片中划过,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终于感觉到了疼。他笑了,那笑容在泪水和苍白的脸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拿起一块碎片,毫不犹豫地在手腕上划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没有“要不要”的权衡。那动作太快,快到像曾经排练过无数次。

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滴落在地面。

然后他慢慢地蜷着身子,躺了下去。像一片叶子终于从枝头脱落,旋转着、摇晃着,慢慢落在地上。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他闭上了眼。

在意识快消散时,他眼前得了片刻清明。

有好多不熟悉的面孔惊慌地看着他。有人蹲下来按住了他的手肘内侧动脉,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冲出去叫人。

那些面孔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又晃来晃去,像水中的倒影,模糊、变形、重叠。

还有一个让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在人群中出现了。

涂之宥艰难地抬起还在流血的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开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Dady……”

这一次,他的昏迷时长变短了许多。

醒来时,依旧是陌生的房间。窗帘换了一种颜色,从深灰变成了米白,阳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亮。手腕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白得刺眼,纱布的边缘有隐隐的血迹。脚踝上,那条特制的电子脚链还在,感应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时刻监控着他。

还有他光洁的手臂,没有没有其他的伤口,脚踝的皮肤光洁一片,没有恶臭的腐肉。

这不是梦。不是梦。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门外男人的声音传进房间,像一条蛇蜿蜒爬进来,冰凉而湿滑。

“我的鱼很久没吃零食,想必也是馋了。”

那声音犹如鬼魅般阴冷,在空旷的房间回荡。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外面一阵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有人跪倒在地的声音,膝盖撞在地面上的闷响,有人哭着喊着说“再也不敢了”,有人在拼命解释着什么,语无伦次,声音发抖。

涂之宥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嘘——”

男人轻轻地打了个响指。那一声很轻,像一根针落在玻璃板上。

“最近灯笼也不够用,你们想去做灯笼?Nice!我喜欢看大家,踊跃报名。”

屋外瞬间没了声音。

不是安静,是死寂。是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那种死寂。

涂之宥挪动了一下脚,牵动了锁链,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绑架他的人对他用了电子镣铐还不够,又在上面加了一段铁链。

屋外的人像是有监控般,察觉了里面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鞋踩在地板上,每一下都踩在涂之宥的心跳上。

门被推开了。

男人一身慵懒的针织衫,颜色是温柔的燕麦色,搭配一条白色休闲裤,裤线笔直。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茶色的眸子里还有几分未褪去的杀意。

他看见涂之宥正看着他,嘴角刻意地上扬了一个弧度。不自然,反倒像是练过无数次的、精准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刚好卡在温柔和诡异的分界线上。

涂之宥一时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的长相和莱佩泽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

“Surprise。”男人笑着对他道,“宝宝。”

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牙齿露出的颗数,都和莱佩泽一模一样。但那笑容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涂之宥后背冷汗直冒,睡衣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手撑着床,一点一点地后退。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他的肉里啃食。

男人饶有兴致地一步步慢慢靠近。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像猫科动物在逗弄猎物,每一步都在欣赏对方的恐惧。

“宝宝,别怕,我是Daddy。”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这张脸确实与他从小到大看到的照片、前阵子在秘室看的视频如出一辙。

但这个人的眼神不对,白书一视频里的莱佩泽,眼神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光的。而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神像一口枯井,没有水,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

涂之宥已经退到了床边,锁链也到了极限,绷直了,拉着他,不让他再往后挪。床单在他身后皱成一团。

“宝宝,不乖哦。你父亲知道你这样对我,他可是要生气的。”

男人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说话。

一瞬间,涂之宥鼻尖像是闻到了上一世仓库里的气味,汗味、腐肉味、霉菌味,混在一起,浓烈到令人作呕。

那些气味从记忆的深处翻涌上来,像被搅动的淤泥,浑浊,腥臭,黏腻。

涂之宥胃一阵痉挛,他捂着嘴,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灼着喉咙。

男人见他迅速苍白的脸,停下了脚步。

“好,我不过来。”

他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他观察了一会儿涂之宥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缩在床角,发着抖。

“你有创伤应激障碍?”他问。

涂之宥吐得整个人虚脱,撑着床沿的手臂细细地发颤,像一支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

男人拿出手机,装作关心孩子的慈父,厉声对那头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用的是M国语,语速很快,每一个音节都像子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骂完后,他让人找个心理医生来,“要最好的,立刻,马上。不愿意自己过来就给我绑过来。”

挂断电话后,他如同变了个人。他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嘴角重新上扬那个一模一样的弧度,连眼角的纹路都精准地复制了上一次。

他柔声对涂之宥道,“宝宝别怕,Daddy会陪着你把病治好。”

涂之宥看着这个诡异的男人,警惕得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瞳孔微微放大,手指仍然攥着床单。

他身上的定位被他们毁坏。那些藏在衣领里、鞋底夹层、手表表带里的信号器,都被搜走了。萨里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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