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涂之宥的心往下沉了沉。

“摸了次底,实力确实不容小觑。”男人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是没关系,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涂之宥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鼓。他的手指在被子下握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祈祷他口中的人不是沈知珩,不是萨里,不是涂衡,不是任何与他有关的人。

“宝宝,你说他是不是特好笑?”男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出门居然带着一只猫。软肋带在身边,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涂之宥的心跳骤然加速。团团。他带了团团。

“等我的人得手,”男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跟涂之宥分享一个秘密,“必定当着他的面,把那猫崽子的皮一寸一寸地割下来。”

涂之宥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等他分心的时候,就——”男人抬起手,比了一个枪的手势,对着窗外的某个方向,拇指轻轻一落。

“砰——”

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颗真的子弹穿过了玻璃,穿过了夜色,穿过了涂之宥所有用来维持冷静的防线。

“宝宝,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玩?”

他已经完全卸下了伪装。那副温柔的、刻意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假面,像一层干裂的墙皮,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的东西;腐烂的、扭曲的、让人看一眼就想吐的东西。

涂之宥咬紧了后槽牙。听见沈知珩受伤,听见团团有危险,他恨不得现在立刻把他杀了。

“宝宝,我现在好无聊。”男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撒娇。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再不醒,我只好去找他们寻乐子啰。”

“从谁开始呢?”

“被父母锁在家里的那位?听说以前还是演戏的,肯定很好玩儿。”

“还是那只让人看了心痒的猫崽子呢?”

涂之宥心一横。他睁开眼,坐起身,动作太快,锁链在脚踝上哗啦响了一声。

“够了!”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怒气,带着颤抖,带着这八天来所有的恐惧和愤怒。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男人被他吼得一震。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随即,他的脸上却出现了兴奋的神情。

那种兴奋不是正常的,是病态的,像一个人看见自己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涂之宥的每一次失控,会让他无比兴奋。

“真好,宝宝,有脾气了。”

涂之宥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双茶色的眸子。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不是你儿子。”

“你也不是我Daddy。”

空气安静了。不是安静,是凝固。像整个房间被灌满了胶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呼吸都被冻住了。

男人低垂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他在笑。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某种动物的呜咽。

“宝宝不乖噢。不乖的小孩会受到惩罚的。”

脚踝处穿出细细的电流,涂之宥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里像是有铁丝穿梭。

男人不满意他的反应,拇指用力按在涂之宥受伤的手腕上,伤口再次裂开,血液很快便溢出纱布。涂之宥痛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额头汗珠直冒。

看着涂之宥痛不欲生的模样,他满意地收回手,两指摩挲着指腹上温热的血迹。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用那种温柔到令人作呕的眼神看着涂之宥。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到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你看着它,觉得它不会伤害你,但你知道,它就是用来伤害你的。一刀不会直接毙命,过程让人痛不欲生。

“我说宝宝为什么不理我,原来——”他拖长了语调,歪了歪头,“是还在怀疑。”

他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几厘米,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守在门外的医护人员立刻进来给他处理伤口,全程没一个人说话。他们动作很快,一看就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

所有人都出去后,涂之宥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口泄出来,带着颤抖和后怕。

希望沈知珩他们平安无事,这个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外面的天色应该快天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黑色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一夜又过去了。他还活着。

就在他以为那个人不会再回来时,门又被推开了。这次他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几张纸。

涂之宥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床往另一边退了些。不是怕,是本能。是这具身体在面对危险时最原始的反应。退,能退多远退多远,退到床边,退到无路可退。

男人也不恼。他的嘴角甚至挂着笑意。那种猫捉到老鼠之后、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的笑意。他兴奋地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纸张在里面沙沙作响。

“宝宝你看。”

涂之宥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透明文件袋在灯光下反着光,里面的纸张隐约可见——表格、数据、签名、印章。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下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鉴定意见栏里,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排列在一起。他不可置信的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依据DNA分析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支持样本编号为F的男性(被检父)与样本编号为C的孩子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指腹按着那一行字,像按着一块烧红的炭。不能松手,松手就掉下去了;也不能握紧,握紧就会烫伤。

男人勾了勾唇,那弧度很浅,但很确定。

“宝宝,你也可以继续不相信这份报告。它属于私人机构出具,无法律效力。”

他提出了解决方案,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

“若想看见一份让你信服的报告,也可以去走AABB实验室流程。就是麻烦了些。不过宝宝想要,Daddy还是乐意至极。”

涂之宥没有说话。他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页,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签名。那些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没有突变,没有模糊地带,没有任何可以被质疑的空间。

就像一件做工精良的赝品,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但你知道它是假的,只是说不出哪里假。

沉默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浅灰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淡金。阳光开始透过那层防爆膜,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涂之宥把视线从报告单上挪开。这一次,他没有发抖。他的手是稳的,目光也是稳的。

他只是静静地抬起头,看着那张与莱佩泽一模一样的脸。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甚至连眼尾的纹路都如同精准复刻般。太像了,不是停留在莱佩泽年轻时候的模样,而是随着年龄增长,脸上出现自然的衰老迹象。好似莱佩泽现在还活着便是如同眼前这人一般模样。

涂之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波纹。

“你不是莱佩泽。”

男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碎裂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背后敲了一下,表面还完好无损,但你看见裂缝了,你知道它已经碎了。

涂之宥看着那张脸,目光坚定。那种坚定不是来自勇气,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确认到不需要任何证据、不需要任何逻辑、只需要无条件相信直觉就够了的时候,你就不会害怕了。

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

男人唇角的弧度还挂在脸上,却像一幅画被突然定格,失去了所有生动的气息。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还搭在文件袋的边缘,指节却微微泛白。

“宝宝,”他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在说什么?”

涂之宥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的猜测落了地,像一颗石子终于沉到了水底。不是释然,是更深的冷。

“同卵双胞胎,基因完全一致。”涂之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这份亲子鉴定,无论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一直没想到这个层面是起初就把答案排除了,绕了这么久又到了起点。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那双与莱佩泽一模一样的茶色眸子。

“你是我的伯父。生物学上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男人脸上那扇伪装的门。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从“温柔”变成了某种更原始、更不加掩饰的东西,兴奋,扭曲的、病态的兴奋。

“你模仿得很像,”涂之宥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说话的语气,微笑的弧度,甚至走路的姿态。但你漏了一点——你太完美了。”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Daddy不是完美的。你不是他,你是他永远不会成为的那个人。”

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起初涂之宥以为他在哭,但下一秒,一声低低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笑声很轻,像蛇的信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游走。

“宝宝真聪明。”他拖长了调子,那个称呼从此刻开始变得像一条冰冷的蛇,从涂之宥的皮肤上爬过,“比你Daddy聪明多了。”

他站起身,椅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涂之宥,那双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夜灯的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说的对,我不是莱佩泽。”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站起身,椅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涂之宥,那双茶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夜灯的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说的对,我不是莱佩泽,但我又是莱佩泽。这里所有人都希望我做莱佩泽。”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他的影子,是被丢弃的影子,是他的替代品。”

他在房间里踱步,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M国,莱艾一庄园。

萨里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部卫星电话。

窗外的花园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在各个入口处巡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有消息了吗?”唐晓云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萨里摇了摇头。

“索恩家族那边没有动静。”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合眼,“那个人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联系我们,也没有联系沈家。他绑走小宥,既不求财,也不求利,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唐晓云把咖啡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和萨里并肩站着。

“他想要小宥。”她说。

萨里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小宥这个人,是小宥代表的意义。”

一直封锁的消息忽然传出,唐晓云来不及去思考传出消息的人,至少现在知晓是谁绑走了人。

唐晓云的目光落在花园里那棵老橡树上,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是莱佩泽唯一放不下的孩子,折磨小宥,就是在折磨莱佩泽。哪怕莱佩泽已经不在了,他也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他比莱佩泽更狠,更聪明,更值得被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不惜一切代价的证明。”

萨里的手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那沈家那边——”

“沈立明不会动的。”唐晓云打断他,“他老了,胆子也小了。当年不敢得罪索恩家族,如今更不敢。”

她转过身,看着萨里,“你我都清楚,要救小宥,指望不上沈家。”

萨里沉默了片刻。

“涂锦城那边呢?他和索恩家族有生意往来,也许有一丝可能性在。惠特莫尔在找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探子来报说是他母亲的遗物。这东西除了那个Z先生,很难知道下落。”

这位Z先生出现的时间和行踪每次都让人措手不及,外面的好货大多都过了他的眼才流出,可他每次带走的不是最贵最有价值的,喜好也让人捉摸不透。

“Z先生这条路率先排除,惠尔莫特答应和我们谈判的几率都比找他出手的可能性大。不过涂锦城已经在安排了。”唐晓云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但需要时间。”

萨里叹了口气,“索恩家族的家主惠特莫尔不是好说话的人,他父亲那些孩子的结局不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一母所出的仅剩这个弟弟。人拥有了自己想拥有的权利地位后,便会去想念自己曾经抛弃的东西弥补内心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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