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涂怀鸣此刻还不知,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能笑着脸、心平气和地把这位“未来弟婿”送走。等他知道全部真相后,只怕肠子都要悔青。

房间里,涂衡小心翼翼地把裹着丝巾的涂之宥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立刻快步走到门口,把一直候在门外的家庭医生杜庆拽了进来,语气急切。

“快!小杜,赶紧看看!刚才我动作可能有点重,伤有没有加重?要不要紧?”

杜庆内心简直要服了这群活爹。短短半个月内,他已经换了三个地方上班了——沈家老宅、栖苑、现在又是涂家清园。工资是领了三份,可这奔波劳碌,谁懂啊!

“这伤有什么忌口的等会儿和厨房说一下,还有平时要注意什么,怎么护理,你列个单子……”涂衡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嘱咐,恨不得把杜庆脑子里所有关于腰伤护理的知识都掏空。杜庆隐隐感觉他离出差学习的日子又不远了。

涂之宥躺在床上,听着涂衡这堪比老妈子般的碎碎念,忽然觉得,相比之下,沈知珩那几句“按时吃饭、好好养伤、别乱跑”的叮嘱,简直算得上言简意赅、清新脱俗。

眼看涂衡还要继续长篇大论,涂之宥眼疾手快地拿起床头柜上早已备好的温水杯,递了过去,声音软软的,“三哥,喝水。”

涂衡也确实觉得嗓子快冒烟了,刚才和沈知珩斗嘴,又急吼吼地抱人,消耗不小。他接过水杯,看都没看,“咕咚咕咚”两口就喝完了,那豪迈的架势,喉结滚动,一滴不剩。

涂之宥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水牛转世吧?他开始思考自己平时用的那个1L的保温杯,容量是不是买小了,下次得换个2L的。

“谢谢小宥。”涂衡抹了下嘴,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时,涂怀鸣和涂清檀也走了进来。杜庆见状,抓紧时间又快速嘱咐了几句最重要的注意事项,便非常识趣地拎着药箱退出了房间,并体贴地关好了门。

毕竟,谁同时领着三份高薪、还包吃包住、工作环境优越、服务对象还是位乖巧省心的小少爷,能忍住不偷着乐呢?涂之宥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乖巧又体贴的移动财神爷。

“怎么回事?”涂怀鸣关上门,转身看向涂衡,语气严肃,目光锐利。以他对自家三弟的了解,涂衡虽然有时跳脱,但基本的待人接物礼仪还是有的,不会无缘无故对沈知珩如此失礼,甚至到了针锋相对、恶语相向的地步。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涂衡看了眼床上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涂之宥,摊了摊手,试图蒙混过关,语气夸张,“单纯不喜欢他呗!谁让他今天故意给我指了个最远的厕所!害我差点憋出内伤!”一说起这个他就来气,那绝对是故意的!

涂怀鸣明显不信,眼神更沉了,“实话。”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涂衡还在挣扎,眼神飘忽。弟弟的私事,就算他知道了,也不能由他这个当哥哥的来说破。这得尊重小宥自己的意愿。

一旁的涂清檀倒是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猫腻。刚才涂衡抱弟弟下车时,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涂之宥那眼神,依依不舍地黏在车里那个身影上,都快拉丝了!还有沈知珩,虽然坐在车里没动,但那紧张担忧、死死盯着生怕涂衡把人摔了的眼神,她也捕捉到了!

她可是各类文学影视作品多年的资深鉴赏家!这两人之间有没有问题,气氛对不对,她一眼便知!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兄弟关系!

“二哥,”涂之宥在一旁默默地举起了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带着点豁出去的勇敢,“这事儿是因我而起的,和三哥关系不大。”

涂清檀立刻和床上的涂之宥交换了一个“我懂你”的眼神,脸上控制不住地泛起兴奋的、压抑不住的姨母笑。她早就暗戳戳磕的CP,难道……成真了?!啊啊啊!

“嗯?”涂怀鸣将视线移到涂之宥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弟弟看起来乖乖巧巧的,能有什么大事让他三哥如此失态?顶多是小孩子闹别扭——

“我正在追求沈知珩。”

涂怀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大脑仿佛宕机了几秒。

噢,是有喜欢的人了。

年轻人嘛,情窦初开,也很正常。

也不是什么大……

他脑子缓了好几秒,才终于处理完这句简单话语里蕴含的爆炸性信息。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什么?!”

沈知珩?????

他那单纯可爱、不谙世事的弟弟说什么?喜欢谁?追求谁?

“真的?!我的CP是真的!”涂清檀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隔空用口型激动地、无声地问涂之宥,眼睛瞪得溜圆。

涂之宥顶着两位哥哥瞬间黑如锅底、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走的脸色,硬着头皮,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娇羞和坦诚,点了点头。

“真的!我的cp是真的!啊啊啊我搞到真的了!”涂清檀一个没忍住,把心里话喊了出来,双手捂住嘴,激动得脸颊通红。

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杀气钉在她身上。

涂清檀立刻僵住,努力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咳嗽两声,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但眼睛里的光根本藏不住,“咳,那啥……嗯,小宥哥哥啊,那你……那你进行到哪一步了?追到人了吗?”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一个字。

涂之宥老实得像在给领导汇报工作进度,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认真数,“牵手,拥抱,亲吻。”然后顿了顿,想到沈知珩那个试用期,有点沮丧地垂下眼睫,“没追到人。”沈知珩还没正式答应他做男朋友呢,所以严格来说,确实不算追到人。

这过于实诚、毫不遮掩的坦白,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涂怀鸣和涂衡的心上,砸得他们心都快碎了,眼前一阵发黑。

“我…我手机好像忘在楼下了!我去拿!”涂清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憋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尖叫,迅速退出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下一秒,门没关严,走廊隐约传来她彻底化身尖叫鸡的、压抑不住的狂喜低吼,还伴随着激动跺脚的声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真的!牵手拥抱亲吻!四舍五入就是全垒打!我的CP天下第一甜!”

房间内,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涂怀鸣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剧烈起伏,才勉强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和震惊压下去一点。没到最后一步就好,还好,还有挽回的余地。他不断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忍……要冷静,不能吓着弟弟……

忍个屁!

这他妈能忍?!

“沈、知、珩、是、吧。”涂怀鸣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锐利的光,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的很。”

老牛吃嫩草!趁人之危!禽兽不如!

“就他?他还不同意上了?”涂衡也气得火冒三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凭什么不同意?我们小宥哪里不好?他还敢拿乔?!”

涂怀鸣刚迈出一步,似乎想立刻冲出去找某人“算账”,就被涂衡眼疾手快地拦住。

“二哥!别冲动!冷静!”

“让开。”涂怀鸣声音冷得像冰。

“小宥还小!他刚受了惊吓!你别吓着他!”涂衡毅然决然地挡在涂之宥床前,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

涂怀鸣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略过他,忽然抽了一张床头柜上的婴儿专用湿巾。质地最柔软的那种。一手把挡路的涂衡不由分说地推开。

涂之宥吓得连忙闭上眼睛,缩了缩脖子,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式教育”没有到来。

只感到唇上传来一阵冰凉湿润的、极其细致的触感。

二哥正在用湿巾,极其认真、极其用力地给他擦嘴!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来自老男人的痕迹!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连嘴角的细微纹路都没放过。一张湿巾擦完,团成一团扔掉,又抽一张新的,继续擦。

直到用完第三张湿巾,涂怀鸣才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消毒工作。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医学报告,对涂之宥告诫道。“小宥,接吻会影响口腔和体内的菌群平衡,容易交叉感染。以后别和年纪大的人接吻,不卫生,对身体不好。”

涂之宥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年纪大?沈知珩比三哥还小两个月!顶多算……成熟稳重!但他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在二哥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乖乖点头:“……好。”声音细若蚊蚋。

如果他此刻不点头,估计会被两位哥哥那“你要是敢说不好试试看”的眼神当场凌迟。

“这事儿有多少人知道?”涂衡此刻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了不少,事情既然已经发生,纠结无用,关键是控制影响,防止事态扩大,保护弟弟。他沉声问道。

涂之宥掰着手指头,老老实实地数,“我妈妈,还有你和二哥,小妹,然后就没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沈知珩那边……我不清楚他有没有告诉别人。”

他重生回来后还没见多少人,而且秉持着“有问必答,不问不说”的原则,并没有主动宣扬。

涂衡闻言,稍微松了口气,和涂怀鸣对视一眼,“还好,知道的人不多,还在可控范围内。”他走到床边,看着涂之宥,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和认真,“小宥,听三哥的话,这事儿暂时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沈家那边的人,明白吗?”

“啊?”涂之宥有点犹豫,他其实……并不想偷偷摸摸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

涂怀鸣眼神一扫,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嗯?”尾音微微上扬。

涂之宥立刻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弱弱地改口:“嗯!”

他知道哥哥们是为他好。沈家水深,如果这事被沈家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比如二舅舅沈暨阳知道,沈知珩是沈家正儿八经的少爷,最多受点非议。但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可就难说了,不知道会面临多少明枪暗箭。

“好了,这事以后再说,从长计议。”涂衡怕涂怀鸣真压不住火气吓着弟弟,赶紧转移话题,语气轻松起来,“小宥,高考志愿想好报哪个大学了吗?有没有心仪的专业?”

提到这个,涂之宥眼睛亮了亮,暂时把刚才的烦恼抛开,“嗯!我想好了,准备报江沅大学的工艺美术专业。我看过他们的课程设置,这个专业后期会分流,有珠宝设计、金属工艺、陶瓷艺术好几个方向,我对珠宝设计这方面还挺感兴趣的!”

“珠宝设计?!这么酷!”涂衡立刻拍手称赞,眉飞色舞,“那我可要预定独一份的设计!等我下次走红毯,就戴我们小宥设计的珠宝!闪瞎那些人的眼!”

“好!一言为定!”涂之宥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了起来,拍着胸脯保证,笑容灿烂,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待我学成归来,给你们每人设计独一无二的!二哥的袖扣,三哥的胸针,小妹的发饰!”

话音刚落。

他心脏那处,毫无征兆地、猛地刺痛了一下!

那痛感尖锐而短暂,像被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紧接着,皮肤上也仿佛再次浮现出被钝刀刀尖一点点划破的、漫长而清晰的幻痛,从心口的位置,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极力忍耐着这突如其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涂怀鸣一眼就看出他情况不对,脸色瞬间变了,上前一步,“小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语气急切。

“没、没事,”涂之宥努力维持表情,不想让哥哥们担心,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颤,脸色也白了几分,“就是有点困了,可能……可能刚才路上有点颠,想再睡会儿。”他试图掩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诶!”涂怀鸣眉头紧锁,他是医生,弟弟这状态绝不仅仅是困了。他伸手就想探向涂之宥的手腕,想把脉仔细看看。

涂衡吓得差点扑过去按住二哥的手!小宥手腕上那些自残的旧伤疤可还没完全消退呢!这要是被二哥看到,那还得了?!伤疤暂且不论,若激起了涂之宥的应激反应那还得了。沈知珩特意交代过,现在涂之宥情况特殊,不能主动去碰到他的皮肤。

幸好,涂之宥反应也快,在涂怀鸣的手即将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猛地将手缩回了被子里,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二哥,真没事!就是累了!”他急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幸好……”涂衡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对上涂怀鸣疑惑探究的目光,赶紧尬笑两声,试图解释这突兀的反应,“幸好我没……没心脏病,不然被你这一惊一乍的,非得吓出个好歹来。”说完,他不由分说地连推带拉,把还想追问的涂怀鸣弄出了房间,“走走走,让弟弟好好休息!小宥,你先睡,有事就发消息或床头那通信屏叫我!我们今天都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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