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涂衡这才骇然低头,发现涂之宥的双脚根本没有沾地!是悬在空中的!那虚影飘浮着,如同无根的柳絮,随着沈知珩的步伐无声移动。

“小宥!我是三哥!你看看我!跟三哥回去!三哥带你回家!”涂衡肝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次元,无法传递过去。他徒劳地伸手去抓,一次次穿透那虚幻的身影,只抓住满手冰冷的空气和绝望。

“嗬——!”

涂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般拉出粗重急促的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他失神地愣了几秒,瞳孔涣散,仿佛灵魂还被困在那个冰冷绝望的梦境里,膝盖处隐隐作痛。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驱赶着他!他像被噩梦追赶的野兽,赤着脚,顶着被冷汗打湿、乱糟糟的鸡窝头,不顾一切地冲向涂之宥的病房。冰凉的走廊地板刺激着脚心,却丝毫无法减缓他狂奔的速度。

“砰——!”

房门被猛地、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动了里面正在低声交谈的沈言和涂锦添。两人看着闯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恐未定、浑身散发着惊惶气息的涂衡,对视一眼,眼中都浮起浓重的担忧。

涂锦添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稳稳扶住脚步虚浮、几乎要跌倒的涂衡。“小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涂衡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安然沉睡的身影上。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要确认那不是幻觉。直到看清涂之宥胸口随着呼吸微弱的起伏,监护仪屏幕上规律跳动的绿色光点和起伏的曲线,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脱力般踉跄一下,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还好还好,是梦,是假的。”

涂锦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了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接过沈言适时递来的、浸了温水的毛巾,轻轻拍在涂衡冷汗涔涔的脸上和脖子上。

毛巾的触感让涂衡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被强行拉回现实。他反应了好一会儿,眼神才逐渐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是涂锦添和沈言,涩声唤道,“伯父……”

“小衡是做噩梦了吗?”沈言也走上前,递过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声音温柔得像初夏的晚风,同时伸出手,力道适中地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嗯。”涂衡接过水杯,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杯中的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和力气。“谢谢伯母。”他垂下眼,发现自己的双手颤抖得更明显了,额头的冷汗甚至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成一绺一绺,黏在皮肤上。

“没事了,都是梦,是假的。”沈言的声音持续传递着安抚的力量,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怜惜,“梦都是反的,你看小宥不是好好的在这儿休息吗?”

“老公,小衡脸色还是不好,去叫医生来看看吧?”沈言不放心地提议。

“不用了伯母,”涂衡连忙摆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可能就是前段时间拍戏昼夜颠倒,太累了,没休息好,神经有点衰弱。真的没事,不用麻烦医生。”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那规律跳动的心电曲线,那稳定的血氧数值,像是最好的定心丸,才让他那颗在噩梦中被反复凌迟、惊惶不安的心,一点点、缓慢地落回实处。

那个梦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感觉。冰冷的雨水、腐坏的气味、绝望的窒息感、失去至亲时那种灵魂被硬生生剥离的剧痛。都清晰得仿佛他真的亲身经历过一场惨烈而永恒的诀别。即使醒来,那锥心刺骨的余痛依旧萦绕不散,像阴冷的鬼手,时不时攥紧他的心脏。

“三哥,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涂清檀闻声从外间跑来,担忧地抓住他冰凉的手臂,踮起脚,用自己微凉的手去贴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涂衡配合地俯下身,让她能够到。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凉意,他皱了皱眉,反手握住她的手,“手怎么是凉的?冷不冷?”

他看了眼空调面板上显示的温度,觉得有些低,说着便走过去,将温度调高了一度。

快到午饭时分,涂衡想着沈知珩也该醒了,想去问问他想吃什么,吃完再让他继续休息,总不能真把人熬垮了。结果推开隔壁房门,里面空空如也,床铺整齐,仿佛根本没人睡过。

“清檀,沈知珩人呢?”涂衡扬声问。

“啊?”涂清檀哒哒跑过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也陷入了沉思,“奇怪,我一直在客厅,没看见他出去啊?他什么时候走的?”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陆衍,这时才从角落的沙发上站起身,慢悠悠地开口,“他在你睡着后,大概一小时五分左右就离开了。”

涂衡猛地扭过头,眯起眼睛,用一种极其锐利、探究又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陆衍,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陆衍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像是心底某些隐秘角落被这目光无意中扫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掩唇轻咳一声,刚想解释自己只是恰好看到。

“陆衍,”涂衡却抢先开口,语气微妙,带着护犊子般的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你对沈知珩的关注度,是不是有点……过于细致和反常了?”

时间精确到分钟?这可不是朋友或者合作伙伴该有的关注范畴。沈知珩是他家弟弟认定的人,陆衍这家伙,休想打什么歪主意!涂衡心里拉响了十级警报。

陆衍张了张嘴,试图辩解自己只是观察力敏锐,或者想说是碰巧。但涂衡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别说话,我懂。”涂衡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严肃地摆手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你休想糊弄我”的笃定,“但是你还是换个人吧。其他人,其他谁都行,沈知珩绝对不行!”语气斩钉截铁。

他忽然想起刚杀青不久的那部古装戏,剧情不就是好兄弟不知不觉间拐走了亲妹妹,最后兄弟反目成仇吗?他猛地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懵懂、还在状况外的涂清檀,又恶狠狠地瞪向陆衍,像是要把他脑子里任何可能的危险念头瞪回去,凶巴巴地补充道。

“我妹也不行!想都别想!门都没有!”

“咳咳咳……”正在旁边小口喝水的涂清檀冷不防听到这话,差点被呛到,咳得满脸通红。她连忙摆手,急急撇清关系,生怕引火烧身,“别带我!三哥你别乱点鸳鸯谱!陆衍哥,你们聊,我去看看小宥哥哥醒了没!”说完,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溜之大吉,速度快得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陆衍:“……”

他看着涂衡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终,他只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沙发。

快到晚上,沈知珩才再次出现,悄无声息地回到医院。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简洁的深色系,但神色间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一层,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鏖战。

“吃饭了吗?”涂衡闻到沈知珩身上除了刚消毒后的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江沅城那座据说祈愿最灵的福泽寺里点的老山檀香,但又似乎掺杂了一点别的、更冷冽的味道。不过他没多想,只以为沈知珩是被沈家紧急叫回去训话了,或者去了祠堂之类需要焚香静思的地方。

印象中,沈知珩从不信神佛一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信的是握在手里的权力、可以量化的金钱、以及实实在在的地位和影响力。神佛不能给的安定、荣耀和掌控感,这三样不仅能给,还能远超想象的实现。

沈知珩去寺庙?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吃了。”沈知珩的声音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向病房方向时,立刻恢复了专注和柔软,“小宥下午醒过吗?状态怎么样?”

“醒了两三次,每次时间都不长。”涂衡谈起弟弟,语气也柔和下来,但带着心疼,“每次醒来眼神都很紧张,会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直到确定周围都是熟悉的人,爸爸、妈妈、我或者清檀在,他紧绷的身体才会慢慢放松下来,然后才又安心睡去。”

每次看到弟弟那惊弓之鸟般、缺乏安全感的眼神,涂衡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疼得抽气。

李赤真他妈该死!千刀万剐都不解恨!所有参与这件事的畜生,一个都别想跑!涂衡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绝不会让伤害弟弟的人好过。

随着涂之宥情况逐渐稳定,并开始进行系统的心理干预和康复,涂衡剧组的假期也到了极限。导演和制片方催了又催,违约金高得吓人,他不用家里的助力,不得不飞回去继续完成剩下的拍摄工作。

临走前,他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抓着涂奕和涂怀鸣两个哥哥,在病房外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叮嘱了一个多小时,从饮食起居到心理疏导,事无巨细。最后更是逼着他们对着发誓,绝不再对他隐瞒任何关于小宥的重要事情,无论好坏。

接着,他又特地杀回涂家老宅,在几个有话语权的长辈面前闹一番,他这次不是胡闹,而是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家人之间信息透明的重要性,用最激烈也最恳切的方式强调了一遍,确保家里上上下下都充分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且达成共识,这才勉强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时光飞逝,窗外的梧桐从新绿到浓荫,转眼已是七月盛夏。

沈知珩开始了公司医院两头奔波的日常。除了必要的工作会议和无法推脱的商务行程,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病房。人也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衬衫显得有些空荡,下颌线条更加清晰凌厉,眼底常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但眼神在看向涂之宥时,却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温柔和专注。

段丽看着心疼,私下劝了几次,让他注意身体,别把自己也熬垮了。沈知珩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转头依旧我行我素。段丽知道劝不动,最后只好由着他去,只是吩咐厨房每日多准备些滋补的汤水,变着法子给他补充营养。

涂之宥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渐渐好转,外伤基本愈合,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但他似乎心中藏的事快达到了自己能承受的阈值,常常喜欢独自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一隅被高楼切割的天空,眼神空茫,仿佛灵魂抽离,去了某个遥远而无人知晓的地方。

但只要有人在,无论是家人、护士,还是沈知珩,他便会立刻戴上那副阳光积极、温柔乖巧的面具。他会笑着打招呼,会认真配合治疗,会兴致勃勃地谈论他最近看的书、画的设计稿,看起来状态很好,积极向上,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心理创伤的迹象,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沈知珩看得分明。

他看得清那笑意不达眼底的疏离,看得清那积极背后强撑的疲惫,看得清涂之宥在无人注意时瞬间黯下的眸光,以及偶尔条件反射般的、细微的惊颤。他的宥宥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不让大家担心的涂之宥,他把所有的惊惶、自我怀疑、甚至可能是更深层的黑暗,都死死锁在了那副精致漂亮的面具之下。

沈知珩试了很多方法。

他带涂之宥去阳光房侍弄花草,陪他做简单的手工,读他喜欢的书,甚至尝试引导他说出蛰伏在他心中的那头猛兽。但涂之宥总是轻巧地、不着痕迹地避开这些可能触及内心的话题,或者用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带过,然后将话题引向别处,笑容无懈可击。

以前,沈知珩想着要循序渐进,要给予足够的尊重和空间,等到涂之宥自己愿意信任他、主动告诉他的那天。他相信时间和陪伴能治愈一切。

可自从亲眼目睹过涂之宥那决绝到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自毁行为后,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可以等,一年,十年,一辈子都可以等。但涂之宥心里那个结,那个深埋的、关于伤害、背叛、孤独和绝望的定时炸弹,他防不住所有可能引爆它的诱因——一个相似的眼神,一句无心的话语,甚至可能只是某种熟悉的气味。

这个隐患不除,他随时可能再次、彻底地失去他。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熄灭、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恐惧和绝望,沈知珩绝不允许再经历第二次。

这是沈知珩绝对无法接受,也绝不允许发生的后果。因此,他早已放弃了内心那点关于循序渐进的道德感和犹豫。自从涂之宥情况稳定,他就已经悄然地、坚定地地换上了涂之宥“伴侣”的身份,伴在左右,介入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用一种温柔的强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守护网。

“哥哥。”涂之宥靠在床头柔软的靠枕上,手中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涂涂画画。看见沈知珩推门进来,他立刻放下平板,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暖黄的床头灯光落在他身上,为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暖洋洋的,乖巧又依赖。

“小设计师,今天在画什么?”沈知珩走过去,很自然地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将他带向自己,然后闭上眼,在他光洁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无比的吻。这个动作充满了怜爱、占有和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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