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个动作沈知珩每次来都会做,但每次还是能轻易撩动涂之宥的心弦,让他不自觉地红了耳尖,心跳漏掉半拍。

“我给妈妈设计了一款耳坠,”涂之宥拿起iPad ,献宝似的展示自己的成果,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孩童般的期待和求表扬,“用了葫芦的元素,葫芦葫芦,福禄福禄嘛。我希望妈妈以后都平安喜乐,福禄双全。”他指着屏幕上线条流畅、造型别致的设计图,细细讲解着材质选择和镶嵌构思。

沈知珩接过平板,坐在床边,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放大细节。然后他抬起头,真心实意地赞叹道,“非常好看,设计很灵动,线条优美,款式也适合日常佩戴,又暗含美好寓意。姑姑看到了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的。”

沈言对首饰颇为挑剔,但涂之宥的设计,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戳中她的喜好。

得到肯定,涂之宥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些。

“宥宥,我去冲个澡,很快回来,十分钟。”沈知珩看了一眼时间,柔声交代,语气是商量的,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如果有什么事,哪怕只是觉得闷了,就大声叫我,或者直接打电话,我手机带着。”

上次他用手势表示去外面接个紧急电话,结果涂之宥当时正低头看书没留意。等他不到五分钟回来,就敏锐地察觉到涂之宥的情绪明显不对。虽然表面上还在看书,但身体微微蜷缩,眼神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整个人像是被遗弃在路边、茫然无措的小猫,散发出一种无声的、令人心碎的孤寂感。

自此,沈知珩但凡要暂时离开涂之宥的视线范围,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拿个东西,或者像现在这样去洗漱,必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知去向和预计时间,并且要确认涂之宥听明白了、点头应允了,他才敢稍稍离开。

涂之宥乖巧点头,声音温软,“好,哥哥快去,我没事的。”

沈知珩又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才转身走向病房内自带的浴室。

然而,就在沈知珩转身、脚步声消失在浴室门后的刹那——

涂之宥脸上那温暖明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唇角完美的弧度垮塌下来,眼底恢复了一片沉寂的、近乎死水的平静。方才的生动和暖意像是被瞬间抽空,与之前判若两人,仿佛刚才那个笑着讨论设计的少年只是一个精心扮演的幻影。

他的手悄悄缩进薄薄的空调被里,指尖用力掐着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尖锐的、清晰的痛感传来,逐渐压过心底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如同巨石压在胸口般的闷痛和窒息感,他才缓缓松开已经掐得发白的指尖。

但随即,一股毫无缘由的、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尖,眼眶发热,想哭的冲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几乎要冲破他辛苦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时常陷入自责的、黑暗的漩涡。明明拥有这么好的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么好的生活,衣食无忧,前程似锦;还有沈知珩这样倾尽所有温柔守护的人。

为什么他还是不知足?

为什么心底会藏着那些阴暗的、疯狂的、想要去撕碎某些虚伪面具、想要去报复曾经救助他的家族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卑劣又忘恩负义,像个躲在光明角落里的、见不得光的怪物。沈家收养了他,给了他姓氏和庇护,他却因为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破碎混乱的“前世”记忆,生出如此不堪的妄念和恨意。他不配得到现在的一切,不配拥有沈知珩这样纯粹的爱。

沈知珩担心他着凉,洗澡的速度很快。温热的水流冲去疲惫,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唤了一声,“宥宥?”

没有回应。

沈知珩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到床边。只见涂之宥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肩膀微微耸动,虽然极力压抑,但那细微的颤动还是泄露了他正在哭泣的事实。

沈知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疼得他呼吸一滞。他立刻上前,单膝跪在床边,将人轻轻拢进自己怀里,用还带着浴室湿气和沐浴露清香的温暖胸膛包裹住他。

涂之宥靠进那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沈知珩身上独有的冷冽又温柔的气息,一直强忍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很快浸湿了沈知珩身上单薄的棉质T恤,留下一片滚烫的湿痕。

“对不起,宥宥,都怪我,是我不好,让你等太久了。”沈知珩的声音充满了沉痛的自责和无限的心疼,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具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用自己的存在去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他发现,只有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说是自己的疏忽、自己的不好,涂之宥才会从那种沉浸式的自我谴责中稍微抽离,转而在意他的感受。

“乖,不哭了。是哥哥不好,没有早点发现你的不开心。”沈知珩低头,用嘴唇轻轻蹭着涂之宥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诱哄和恳求,“宥宥原谅哥哥,好不好?”

涂之宥在他怀里用力摇了摇头,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浓重的鼻音:

“不是。哥哥很好,是、是我不好。我总是控制不住乱想,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不知哭了多久,仿佛要把这段时间强撑的坚强和压抑的委屈全都宣泄出来,涂之宥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从放声痛哭变成小声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像只精疲力尽的小兽,安静地趴在沈知珩宽阔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目光失焦地落在病房角落那盆茉莉花上。

花已经开了又谢,大部分洁白的花瓣已经凋零,散落在深色花盆周围的地板上,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花挂在枝头,显得有些寂寥。

“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和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存在的怀疑,“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再来这一世?”

如果不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不会让这么多人担心,也不会生出这些不该有的、阴暗的妄念和痛苦?是不是对所有人都更好?

沈知珩抚摸他头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涂之宥口中的“再来一世”是什么意思?之前沈言曾隐晦地跟他提过她的猜测,觉得涂之宥自从受伤醒来后,某些细微之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痛楚。难道……小宥真的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回到这一世的人?

若是以前,沈知珩对这种玄之又玄、缺乏科学依据的说法定然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但事关涂之宥,事关他异常的恐惧、自毁倾向、那些梦魇般的呓语,以及此刻这句充满绝望感的疑问。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什么唯物唯心,什么科学玄学,此刻在他心里都不重要。只要能护住怀里这个人,只要能解开他的心结,驱散他的痛苦,任何可能性他都愿意去相信,去探究,甚至去寻求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超自然”力量的帮助。

他迅速收敛心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涂之宥柔软的发顶,声音刻意放得更加沉稳、温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循环。既然发生了,来到了这里,遇见了我们,那就是命中注定该有的轨迹。是‘缘’让我们再次相遇、相聚,而剩下的‘分’,需要我们一起去争取、去经营、去牢牢握在手里,好不好?”

他顿了顿,手臂揽得更紧了些,试图将更多的力量和信心传递给他。

“你看,你做了这么多,你保护了涂清檀,让她免于踏入火坑;沈家和涂家之间,也因为你,关系正在发生一些微妙而积极的改变。宥宥,你对我们的意义,远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你不是负担,你是礼物,是照亮我们生活的光。”

沈知珩低下头,高挺的鼻梁亲昵地蹭了蹭涂之宥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烫的耳尖和脖颈敏感处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里,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涂之宥觉得痒,下意识地想缩脖子躲开,却被沈知珩的手臂牢牢圈在怀里,无处可逃。

沈知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恳求,那是强大如沈知珩极少流露出的真实情感。

“宥宥,我需要你。别离开我,永远别再说‘不该来’这样的话,好不好?答应我。”

涂之宥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他仰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沈知珩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深不见底的爱意,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因为害怕失去而产生的脆弱。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和心疼。他不再犹豫,不再退缩,主动凑上前,用自己还带着泪痕的、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沈知珩那因为紧张而略显紧绷的、微凉的唇上。

这是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不带任何情欲,却充满了承诺、依赖和决绝的勇气。

一触即分。

“哥哥,我不离开。”涂之宥轻声承诺,声音虽轻,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的力量,“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我会努力好起来。”

沈知珩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此刻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坚定的光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低下头,以一种更温柔、更缠绵的方式,吻去了他眼角残余的泪痕,吻上了他的唇,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和无限的爱怜,细细描绘,温柔厮磨,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缓缓分开,额头相抵,无声地交换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今年江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发得出奇得早。当涂之宥终于用微微发颤的指尖,捧起那本印着烫金校徽、承载了他两世期盼的录取通知书时,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其实,这本通知书本可以更早拿到。江大的校长、相关院系的领导,不少都与沈家相熟,甚至有些曾在沈氏集团实习或有过项目合作。不用他们开口,就有人主动殷勤地想要提前将通知书送到涂少爷手中。但涂之宥执意要体验这完整的过程,填报志愿后的忐忑等待,查询录取结果时的紧张焦灼,以及最终亲手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认可时的巨大喜悦。这对他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自我证明和重获新生的意义。

这是涂之宥重伤愈后、正式回归社交圈,两家人遇到的第一桩实实在在的大喜事,自然要隆重庆祝,一扫之前的阴霾。宴会办得格外盛大热闹,宾客云集,政商名流、艺术文化界人士皆来道贺。涂之宥作为绝对的主角,褪去了病中的苍白脆弱,穿着剪裁合体的手工西装,跟在父亲涂锦添身边,举止得体,谈吐优雅,从容不迫地应对着各方来客的祝贺和寒暄,认识了不少以往只在财经杂志或新闻里见过的面孔。

这几乎是涂之宥十多年来,第一次被真正意义上、以沈涂两家小少爷的身份,正式介绍给众人。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涂锦添痛定思痛,深刻反思了自己过往那种过度保护、甚至有些将涂之宥“藏起来”的做法。在这个复杂且现实的名利场和家族环境里,一味的遮蔽和保护,反而可能让涂之宥成为更易被忽视和伤害的“隐形人”。唯有让涂之宥自身拥有足够的话语权、社交认可和不容小觑的地位,让他站在阳光下,被更多人看到、重视,才是真正能护他长久安稳之道。

宴会宾主尽欢,直到深夜才散去。结束后,沈知珩便接着涂之宥,驱车回栖苑。

回去的路上,涂之宥卸下了宴会上的完美面具,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和沈知珩说个不停,从哪位伯伯夸他设计有灵性,到宴会上那道甜品特别好吃,再到对大学生活的憧憬……脸上始终洋溢着轻松、真切、毫不作伪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星辰。

沈知珩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侧耳倾听,偶尔回应几句,看着副驾驶座上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的爱人,心里也踏实、熨帖了不少。看来,涂之宥并不排斥这样的正式社交,甚至隐隐有些享受被认可、被重视的感觉,这与他之前那种自我封闭、倾向于躲藏的状态截然不同。这让他对日后如何更好地引导涂之宥融入社会、建立自信,有了新的想法和计划。或许,适当的曝光和认可,本身就是一剂良药。

“哥哥,我真的好开心。”涂之宥靠在舒适的真皮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飞速倒退的城市霓虹,轻声感叹,语气里充满了释然和憧憬。他终于可以去江大美院,追求自己真正热爱的珠宝设计专业,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处处小心翼翼,担心自己的兴趣爱好、行为举止会引来沈家某些人的误解或不满,担心给收养自己的家族丢脸。他可以做自己,完完整整、坦坦荡荡、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眼下唯一让他有点小不满的,是身上这套昂贵的手工西装。虽然剪裁完美,衬得他身形修长,气质出众,但经过几个小时的宴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宴会厅里各种香水、酒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气味,让嗅觉敏感的涂之宥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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