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忽然想起之前去栖苑主楼六楼找书时，无意间推开一扇虚掩的门，瞥见里面的景象——那似乎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浴室，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个超级巨大的、线条流畅的白色独立浴缸，看起来能轻松容纳两三个人。
那个浴缸所在的位置很不一般，除了有一面落地窗外，还有一整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落地镜，几乎占据了整面墙。他还注意到，浴室里陆陆续续被添置了不少“配件”，形状各异、符合人体工学的矮凳和靠垫，散发着舒缓香气的香薰蜡烛和精油，甚至在隐蔽的壁龛里，他瞥见过一对小巧精致、铃舌是玉石做的铃铛。
那整个空间的氛围、情调、以及那些精心挑选的“道具”，根本就不是为了单纯洗澡或者放松准备的！其指向性简直昭然若揭！
不得不得说他哥平时一副禁欲清冷的模样，私下里……还挺闷骚，挺有情趣的。涂之宥光是回想起那个画面，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耳根泛红，心跳也莫名加快了几分。
沈知珩当初设计和装饰那间浴室时，心思确实没那么纯粹。那是他为他和涂之宥的未来生活准备的“惊喜”之一，充满了各种隐秘的、浪漫的、甚至带点情色意味的巧思。此刻被涂之宥突然问起，他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含糊应道：“嗯，有。怎么了？”
涂之宥得到正主的亲口承认，心思瞬间就飞远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极其旖旎、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温热的水流，氤氲的蒸汽，光滑的浴缸壁，巨大的镜面映出交叠的身影，还有……那些“道具”可能被使用的方式……
他一时忘了接话，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冒烟，赶紧转过头假装看窗外，却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暧昧氛围中。空调的冷风似乎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高的温度和加速的心跳声。沈知珩的余光瞥见涂之宥通红的耳朵和侧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眸色也悄然转深。
目的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了。而某些酝酿已久、心照不宣的期待，也在这沉默而滚烫的空气里，悄然发酵，等待着被开启。
这份在车厢里悄然升腾的暧昧，并没有持续太久。等车子平稳驶入栖苑那熟悉的林荫道时，副驾驶座上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涂之宥已经歪着头，靠着车窗睡着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翕动，或许是大病初愈又应付了一整天的热闹宴会，心神放松之下，疲倦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实在累极了。
沈知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他偏向另一侧的头。指腹触及细腻微凉的皮肤，看着那毫无防备、恬静得像个孩子的睡颜，心头涌上无尽的爱怜，方才那点因旖旎想象而生的蠢蠢欲动，瞬间化作了更为深沉的温柔。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轻轻关掉了手机铃声，连震动都调成了静音。
回想刚才自己那点带着情欲色彩的心思，在如此纯粹的依赖面前，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不由得暗自失笑。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身体上的亲近，更是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交付。此刻，拥有这份机会，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二少爷，需要帮忙吗？”陈叔见黑色的轿车停稳，连忙上前，自动车门全开后，看见的便是涂之宥歪着头睡得正香，而沈知珩一手托着他的脸，侧身凝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模样。
沈知珩摆了摆手，压低声音，用气音道，“不用。别吵醒他。”
陈叔会意，立刻噤声，只是眼中也盈满了笑意，悄悄退开几步。
沈知珩动作极轻地从另一侧下车，绕到左侧，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座椅里抱出来，打横抱在怀中。涂之宥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胸口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发出小猫般细微的哼唧声，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均匀地喷洒在那里。
沈知珩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柔和得不可思议。他抱着怀里的人，步履稳健地穿过庭院，走向主楼。月光下，他抱着心爱之人归家的背影，挺拔而坚定，那志得意满、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姿态，活像一位得胜回朝、不仅凯旋还顺带抱得了心心念念的绝世珍宝归来的大将军。
院落里，那丛精心养护的茉莉开得正盛，洁白如玉的花朵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自身散发着莹莹微光，清冷又圣洁。暗香浮动，不是浓烈扑鼻、侵略性十足的那种，而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沁凉如水的幽芬，缠绕在微凉的夜风里，与纯净的月光无声交融，仿佛连深邃的夜色也随之被洗涤得温柔而澄澈，空气中弥漫着静谧安宁的气息。
次日，涂之宥是被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执着挤进来的几缕金色阳光唤醒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他床上惬意地翻滚了好几圈，四肢舒展，像只慵懒餍足、晒着太阳的猫咪，蛄蛹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地、带着睡意朦胧的鼻音坐起身。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昨晚的记忆如同晨雾般逐渐散去，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他只记得听到沈知珩亲口承认六楼有个浴缸后，自己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脑海里上演了无数令人脸红心跳的小剧场，结果想着想着……精神亢奋过后，疲惫感加倍袭来，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睡着了！连车子什么时候停下、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都完全断片。
好像隐约听见了陈叔压低声音的询问，但沈知珩的怀抱太温暖、太安稳，他实在贪恋那份被全然包裹和保护的感觉，眼皮重得根本不愿醒来，只想沉溺其中。
他低头看着身上干净清爽、带着阳光晒过后柔软香气的丝质睡衣，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他瞬间僵住，睡意全无。
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猜想，猛地掀开被子一角，扯开宽松的睡裤裤腰，飞快地往里看了一眼。
“我靠！”
一个更清晰的、带着羞耻热度的认知猛地炸开：该不会……是哥哥帮我洗的澡，还……换了衣服？！
这念头刚升起，带着毁灭性的尴尬席卷了他。他抬起手臂想捂住发烫的脸，手臂动作间，一股熟悉的、清冽而沉稳的木质柑橘调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点极淡的、属于沈知珩本身的冷冽气息，幽幽地萦绕在他的鼻尖和周身。
这是沈知珩惯用的沐浴露味道！他身上、头发上都是！
“啊啊啊——！”
涂之宥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混合着羞耻的哀嚎，一把抓过旁边的羽绒被，猛地将自己整个脑袋连同上半身都严严实实地蒙住，在床上像只被扔进沸水里煮熟了的虾米一样，扭来扭去，滚来滚去，脚趾都因为极致的尴尬而蜷缩起来，恨不得在床上抠出一座魔仙堡。
太羞耻了！太尴尬了！虽然他全身上下早就被沈知珩看过、亲过……但那都是在清醒的、有互动的情况下！这种在他完全没有意识、毫无防备的时候，被里里外外清洗干净、换上睡衣、像个大号娃娃一样被安置好的感觉，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太不公平了！礼尚往来，有来有往才行！这只有“来”没有“往”，他岂不是亏大了！下次……下次他也要。
就在他陷入短暂性羞耻症晚期、快要被自己脑海里翻腾的羞耻画面和胡思乱想憋死在被子里的关键时刻，床头的手机铃声如同天降救兵，适时地、清脆地响了起来。
涂之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刚睡醒的慵懒，这才接起电话，率先开口，用一贯乖巧的语气。
“喂，萨里叔叔。”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人声、行李箱滚轮声混杂，还能隐约听到机场广播特有的、清晰而冷静的航班登机或延误播报声。果然，萨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开口道。
“小宥，我们准备登机了，回M国处理一些事情，大概需要一段时间。”
萨里他们要离开的消息有些突然，完全在涂之宥意料之外。
“是出什么事了吗？很严重吗？”涂之宥的心提了起来，睡意和羞耻感瞬间被担忧取代，他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认真。
萨里在那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没有，别担心，只是一些陈年旧事需要回去亲自处理一下。我们离开M国太久了，有些人情往来需要打理。现在沈家和涂家对你的保护措施做得很到位，李赤那件事也处理干净了，暂时不需要我们时刻守着，就想借此机会回去看一眼，顺便……处理点私事。”
他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这次回M国，主要是为了深入调查NexisDynamics当年的旧事，以及那枚芯片和白书一给涂之宥留下的东西。萨里这次带走了一大半人，这些人都和涂之宥打过照面，为了保护涂之宥的身份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或联想，自然不能再大张旗鼓地留在他身边。
“噢，好。”涂之宥听他这么说，稍稍放心了一些，但离别的愁绪还是涌了上来，“萨里叔叔你们注意安全，飞机上好好休息。处理完事情，回来后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萨里压抑住喉咙间突然涌上的酸涩和哽咽，用力点了点头，尽管涂之宥看不见，“好，你也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记住，有任何事，哪怕只是觉得不对劲，也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知道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长辈的牵挂和不放心。
“那……一路平安。”
涂之宥捏紧了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水汽迅速模糊了视线。他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向装饰着繁复石膏线的天花板，努力想把突然涌上的眼泪逼回去，但嗓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萨里叔叔，帮我给父亲和Daddy带句话……就说，小宥今年会提前去看他们，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涂之宥每年都会去M国墓园祭扫。
萨里一听他声音不对，带着明显的鼻音，急忙问道，语气带上了紧张，“小宥，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还是身体不舒服？”他立刻联想到涂之宥之前的伤和心理状态。
“没有，真的没有，”涂之宥连忙否认，但声音却更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是……只是在想，我父亲和Daddy生前一定是非常非常好、非常了不起的人，才会让你们愿意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一直这样毫无保留地照顾我、保护我。我……我替他们谢谢你们。”
这份跨越血缘、超越时空的守护，让他每每想起，都既温暖又心酸。
萨里闻言，一时怔住，心头涌上万千感慨，酸甜苦辣交织。涂之宥此刻的语气，那份真诚的感激与温柔的感伤，像极了他的父亲白书一，那个永远带着阳光般笑容、能轻易打动人心、却又内心无比坚韧的男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通透，如出一辙。
“小宥，你要记住。”萨里的声音也变得格外郑重，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庄重，“你的父亲和dady，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无论将来有谁对你说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你都一定要记住，他们非常、非常爱你，胜过世间一切。你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他们最大的骄傲。”
关于自己的生物学上的母亲是谁，涂之宥至今不知道答案。这个问题，他从上一世追寻到灵魂重生，都未能解开。两个男人自然不可能凭空生出孩子，但无论是沈言、涂锦添，还是萨里他们这些父亲最忠诚的旧部，口径都出奇一致地说他在M国长眠的两位就是他的生父。或许这背后有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故事，或许涉及某些机密或不得已的苦衷，但萨里他们传递出的、那份来自两位父亲毫无保留的爱与珍视，是真实不虚、毋庸置疑的。
“嗯，我记下了。”涂之宥轻声应道，声音虽然还有些哽咽，但语气坚定。这一点他当然深信不疑。两位父亲从他出生起就做了最周全、最长远的安排，即使他们不幸早逝，也要确保他的生命、生活、物质、乃至未来的可能性，都能得到最好最稳妥的保障。只是没料到，当年为了应对最坏情况而制定的那个隐秘的PlanB，竟一语成谶，真的成了他后来人生的现实依托。
挂断电话后，涂之宥握着手机，失神地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地毯上，下巴抵着膝盖，望着外面庭院里郁郁葱葱、在晨光中舒展枝叶的绿植，久久没有动弹。离别的愁绪、对身世的淡淡迷茫、以及被深沉爱意包围的感恩，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陈叔在楼下餐厅左等右等，一直没见到涂之宥像往常一样准时下楼吃早餐。宋玲精心准备的、他喜欢的虾饺和艇仔粥都快凉了。陈叔着急地上去看了好几次，主卧的房门都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
眼看墙上的古董座钟指针快指向十点了，涂之宥还没出来。陈叔和负责涂之宥日常餐食的宋玲轮番去敲门，声音一次比一次高，里面却始终无人应答。两人面面相觑，又不敢贸然进去。
二少爷有严令，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进入涂之宥的私人空间。
那个浴缸所在的位置很不一般，除了有一面落地窗外，还有一整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落地镜，几乎占据了整面墙。他还注意到，浴室里陆陆续续被添置了不少“配件”，形状各异、符合人体工学的矮凳和靠垫，散发着舒缓香气的香薰蜡烛和精油，甚至在隐蔽的壁龛里，他瞥见过一对小巧精致、铃舌是玉石做的铃铛。
那整个空间的氛围、情调、以及那些精心挑选的“道具”，根本就不是为了单纯洗澡或者放松准备的！其指向性简直昭然若揭！
不得不得说他哥平时一副禁欲清冷的模样，私下里……还挺闷骚，挺有情趣的。涂之宥光是回想起那个画面，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耳根泛红，心跳也莫名加快了几分。
沈知珩当初设计和装饰那间浴室时，心思确实没那么纯粹。那是他为他和涂之宥的未来生活准备的“惊喜”之一，充满了各种隐秘的、浪漫的、甚至带点情色意味的巧思。此刻被涂之宥突然问起，他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含糊应道：“嗯，有。怎么了？”
涂之宥得到正主的亲口承认，心思瞬间就飞远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极其旖旎、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温热的水流，氤氲的蒸汽，光滑的浴缸壁，巨大的镜面映出交叠的身影，还有……那些“道具”可能被使用的方式……
他一时忘了接话，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冒烟，赶紧转过头假装看窗外，却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暧昧氛围中。空调的冷风似乎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升高的温度和加速的心跳声。沈知珩的余光瞥见涂之宥通红的耳朵和侧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眸色也悄然转深。
目的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了。而某些酝酿已久、心照不宣的期待，也在这沉默而滚烫的空气里，悄然发酵，等待着被开启。
这份在车厢里悄然升腾的暧昧，并没有持续太久。等车子平稳驶入栖苑那熟悉的林荫道时，副驾驶座上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涂之宥已经歪着头，靠着车窗睡着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翕动，或许是大病初愈又应付了一整天的热闹宴会，心神放松之下，疲倦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实在累极了。
沈知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他偏向另一侧的头。指腹触及细腻微凉的皮肤，看着那毫无防备、恬静得像个孩子的睡颜，心头涌上无尽的爱怜，方才那点因旖旎想象而生的蠢蠢欲动，瞬间化作了更为深沉的温柔。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轻轻关掉了手机铃声，连震动都调成了静音。
回想刚才自己那点带着情欲色彩的心思，在如此纯粹的依赖面前，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不由得暗自失笑。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身体上的亲近，更是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交付。此刻，拥有这份机会，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二少爷，需要帮忙吗？”陈叔见黑色的轿车停稳，连忙上前，自动车门全开后，看见的便是涂之宥歪着头睡得正香，而沈知珩一手托着他的脸，侧身凝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模样。
沈知珩摆了摆手，压低声音，用气音道，“不用。别吵醒他。”
陈叔会意，立刻噤声，只是眼中也盈满了笑意，悄悄退开几步。
沈知珩动作极轻地从另一侧下车，绕到左侧，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座椅里抱出来，打横抱在怀中。涂之宥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胸口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发出小猫般细微的哼唧声，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均匀地喷洒在那里。
沈知珩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柔和得不可思议。他抱着怀里的人，步履稳健地穿过庭院，走向主楼。月光下，他抱着心爱之人归家的背影，挺拔而坚定，那志得意满、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姿态，活像一位得胜回朝、不仅凯旋还顺带抱得了心心念念的绝世珍宝归来的大将军。
院落里，那丛精心养护的茉莉开得正盛，洁白如玉的花朵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自身散发着莹莹微光，清冷又圣洁。暗香浮动，不是浓烈扑鼻、侵略性十足的那种，而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沁凉如水的幽芬，缠绕在微凉的夜风里，与纯净的月光无声交融，仿佛连深邃的夜色也随之被洗涤得温柔而澄澈，空气中弥漫着静谧安宁的气息。
次日，涂之宥是被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执着挤进来的几缕金色阳光唤醒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他床上惬意地翻滚了好几圈，四肢舒展，像只慵懒餍足、晒着太阳的猫咪，蛄蛹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地、带着睡意朦胧的鼻音坐起身。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昨晚的记忆如同晨雾般逐渐散去，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他只记得听到沈知珩亲口承认六楼有个浴缸后，自己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脑海里上演了无数令人脸红心跳的小剧场，结果想着想着……精神亢奋过后，疲惫感加倍袭来，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睡着了！连车子什么时候停下、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都完全断片。
好像隐约听见了陈叔压低声音的询问，但沈知珩的怀抱太温暖、太安稳，他实在贪恋那份被全然包裹和保护的感觉，眼皮重得根本不愿醒来，只想沉溺其中。
他低头看着身上干净清爽、带着阳光晒过后柔软香气的丝质睡衣，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他瞬间僵住，睡意全无。
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猜想，猛地掀开被子一角，扯开宽松的睡裤裤腰，飞快地往里看了一眼。
“我靠！”
一个更清晰的、带着羞耻热度的认知猛地炸开：该不会……是哥哥帮我洗的澡，还……换了衣服？！
这念头刚升起，带着毁灭性的尴尬席卷了他。他抬起手臂想捂住发烫的脸，手臂动作间，一股熟悉的、清冽而沉稳的木质柑橘调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点极淡的、属于沈知珩本身的冷冽气息，幽幽地萦绕在他的鼻尖和周身。
这是沈知珩惯用的沐浴露味道！他身上、头发上都是！
“啊啊啊——！”
涂之宥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混合着羞耻的哀嚎，一把抓过旁边的羽绒被，猛地将自己整个脑袋连同上半身都严严实实地蒙住，在床上像只被扔进沸水里煮熟了的虾米一样，扭来扭去，滚来滚去，脚趾都因为极致的尴尬而蜷缩起来，恨不得在床上抠出一座魔仙堡。
太羞耻了！太尴尬了！虽然他全身上下早就被沈知珩看过、亲过……但那都是在清醒的、有互动的情况下！这种在他完全没有意识、毫无防备的时候，被里里外外清洗干净、换上睡衣、像个大号娃娃一样被安置好的感觉，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太不公平了！礼尚往来，有来有往才行！这只有“来”没有“往”，他岂不是亏大了！下次……下次他也要。
就在他陷入短暂性羞耻症晚期、快要被自己脑海里翻腾的羞耻画面和胡思乱想憋死在被子里的关键时刻，床头的手机铃声如同天降救兵，适时地、清脆地响了起来。
涂之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刚睡醒的慵懒，这才接起电话，率先开口，用一贯乖巧的语气。
“喂，萨里叔叔。”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人声、行李箱滚轮声混杂，还能隐约听到机场广播特有的、清晰而冷静的航班登机或延误播报声。果然，萨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开口道。
“小宥，我们准备登机了，回M国处理一些事情，大概需要一段时间。”
萨里他们要离开的消息有些突然，完全在涂之宥意料之外。
“是出什么事了吗？很严重吗？”涂之宥的心提了起来，睡意和羞耻感瞬间被担忧取代，他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认真。
萨里在那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没有，别担心，只是一些陈年旧事需要回去亲自处理一下。我们离开M国太久了，有些人情往来需要打理。现在沈家和涂家对你的保护措施做得很到位，李赤那件事也处理干净了，暂时不需要我们时刻守着，就想借此机会回去看一眼，顺便……处理点私事。”
他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这次回M国，主要是为了深入调查NexisDynamics当年的旧事，以及那枚芯片和白书一给涂之宥留下的东西。萨里这次带走了一大半人，这些人都和涂之宥打过照面，为了保护涂之宥的身份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或联想，自然不能再大张旗鼓地留在他身边。
“噢，好。”涂之宥听他这么说，稍稍放心了一些，但离别的愁绪还是涌了上来，“萨里叔叔你们注意安全，飞机上好好休息。处理完事情，回来后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萨里压抑住喉咙间突然涌上的酸涩和哽咽，用力点了点头，尽管涂之宥看不见，“好，你也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记住，有任何事，哪怕只是觉得不对劲，也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知道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长辈的牵挂和不放心。
“那……一路平安。”
涂之宥捏紧了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水汽迅速模糊了视线。他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向装饰着繁复石膏线的天花板，努力想把突然涌上的眼泪逼回去，但嗓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萨里叔叔，帮我给父亲和Daddy带句话……就说，小宥今年会提前去看他们，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涂之宥每年都会去M国墓园祭扫。
萨里一听他声音不对，带着明显的鼻音，急忙问道，语气带上了紧张，“小宥，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还是身体不舒服？”他立刻联想到涂之宥之前的伤和心理状态。
“没有，真的没有，”涂之宥连忙否认，但声音却更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是……只是在想，我父亲和Daddy生前一定是非常非常好、非常了不起的人，才会让你们愿意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一直这样毫无保留地照顾我、保护我。我……我替他们谢谢你们。”
这份跨越血缘、超越时空的守护，让他每每想起，都既温暖又心酸。
萨里闻言，一时怔住，心头涌上万千感慨，酸甜苦辣交织。涂之宥此刻的语气，那份真诚的感激与温柔的感伤，像极了他的父亲白书一，那个永远带着阳光般笑容、能轻易打动人心、却又内心无比坚韧的男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通透，如出一辙。
“小宥，你要记住。”萨里的声音也变得格外郑重，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庄重，“你的父亲和dady，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无论将来有谁对你说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你都一定要记住，他们非常、非常爱你，胜过世间一切。你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他们最大的骄傲。”
关于自己的生物学上的母亲是谁，涂之宥至今不知道答案。这个问题，他从上一世追寻到灵魂重生，都未能解开。两个男人自然不可能凭空生出孩子，但无论是沈言、涂锦添，还是萨里他们这些父亲最忠诚的旧部，口径都出奇一致地说他在M国长眠的两位就是他的生父。或许这背后有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故事，或许涉及某些机密或不得已的苦衷，但萨里他们传递出的、那份来自两位父亲毫无保留的爱与珍视，是真实不虚、毋庸置疑的。
“嗯，我记下了。”涂之宥轻声应道，声音虽然还有些哽咽，但语气坚定。这一点他当然深信不疑。两位父亲从他出生起就做了最周全、最长远的安排，即使他们不幸早逝，也要确保他的生命、生活、物质、乃至未来的可能性，都能得到最好最稳妥的保障。只是没料到，当年为了应对最坏情况而制定的那个隐秘的PlanB，竟一语成谶，真的成了他后来人生的现实依托。
挂断电话后，涂之宥握着手机，失神地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地毯上，下巴抵着膝盖，望着外面庭院里郁郁葱葱、在晨光中舒展枝叶的绿植，久久没有动弹。离别的愁绪、对身世的淡淡迷茫、以及被深沉爱意包围的感恩，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陈叔在楼下餐厅左等右等，一直没见到涂之宥像往常一样准时下楼吃早餐。宋玲精心准备的、他喜欢的虾饺和艇仔粥都快凉了。陈叔着急地上去看了好几次，主卧的房门都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
眼看墙上的古董座钟指针快指向十点了，涂之宥还没出来。陈叔和负责涂之宥日常餐食的宋玲轮番去敲门，声音一次比一次高，里面却始终无人应答。两人面面相觑，又不敢贸然进去。
二少爷有严令，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进入涂之宥的私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