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老宅的晚饭时间一向比较早,讲究养生。沈知珩下午接到涂之宥“奉命”打来的、要求他下班后必须回老宅接人的电话时,就猜到了爷爷的那点小心思。他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工作,紧赶慢赶,还是因为一场临时会议耽搁了时间,没能赶上老宅通常的开饭时间。

他刚走进灯火通明的晚餐餐厅,就看到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爷爷奶奶正一左一右坐在涂之宥旁边,乐呵呵地、不住地用公筷给他夹菜,涂之宥面前那个精致的青花瓷餐盘里,各种菜肴已经堆得像座小山一样,几乎要冒尖。

而涂之宥提供的情绪价值也十分到位,堪称满分。即使盘子里有一半都是他不太喜欢或者因为挑食而不怎么吃的菜,他依然吃得一脸满足,小口小口咀嚼着,眼睛弯成月牙,时不时发出“好吃”的真诚赞叹,让人看着就觉得这饭菜格外香甜,很有食欲。

沈知珩拿起一旁托盘上为他准备的温毛巾擦完手,很自然地走到涂之宥身边的空位坐下。今天用餐的人少,只有他们四个,座位也没那么多规矩讲究。

“爷爷,奶奶。”沈知珩打过招呼,目光在涂之宥那堆积如山的餐盘上扫过,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就很顺手地、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精准地把涂之宥盘子里那些他明显不会动筷的肥肉、纯瘦肉、冬瓜靠近皮的部分、过于甜腻的糖醋排骨……往自己这边夹。

“嘿!你小子!”沈立明眼尖,立刻放下筷子,出声制止,语气里带着被抢了功劳的不满,“要吃自己夹!盘子里有的是!那是我们给小宥的!你夹走了像什么话!”

沈知珩动作十分迅速,几下就把盘里“障碍”清除完毕,夹到自己碗里堆着,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却理直气壮地说,“隔碗香。”

说完,他还把涂之宥那个瞬间空了一大半的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拿起公筷,极其精准地夹了几样对涂之宥胃口的菜,一块带筋的、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腩,几颗翠绿的嫩豌豆,一勺清炒虾仁,两块去了皮的、清甜的嫩南瓜,重新把他的盘子堆得满满当当,而且都是他喜欢的。

涂之宥在旁边看着,耳根有点红,心里却甜滋滋的。沈知珩对他那些细致到近乎挑剔的喜好了如指掌。

不喜欢吃香菜,但某些菜里要有香菜味提香,例如红烧牛肉。牛肉除了牛排以外,其余喜欢带筋的,纯瘦的柴,不喜欢。不喜欢吃冬瓜靠近皮的那一截,觉得有土腥味;南瓜只喜欢吃绿色的嫩南瓜,变黄变老了口感粉糯就不爱。虾太大的觉得肉质老,太小的觉得剥起来麻烦,索性就都不吃。太油腻的不吃,太甜腻的不吃。带着白色经络的橘子柚子不吃,必须剥得干干净净。不吃香蕉、不吃芒果和红毛丹。不吃大部分动物的头、脖子以上部位,内脏以及肉质太有嚼劲的……

这些琐碎甚至有点“娇气”的偏好,沈知珩不仅记得一清二楚,而且总是能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提前帮他规避掉,或者像现在这样,默默替他处理好。这种被放在心尖上细致呵护的感觉,让涂之宥那颗因为身世、经历而有些敏感不安的心,被熨帖得温暖而踏实。

沈知珩做完这一切,才若无其事地开始吃自己碗里那堆从涂之宥盘子里抢过来的、他其实也不怎么爱吃的菜。

沈立明和余应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余应英眼中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沈立明的手背,示意他别“找茬”了。沈立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看着沈知珩那副理所当然照顾涂之宥的样子,以及涂之宥脸上那掩藏不住的依赖和甜意,眼底深处最后那一点因为血脉和传统观念而产生的复杂情绪,似乎从此刻,悄然融化了。

“两个孩子感情好,你就别在那儿瞎掺和了。”

余应英轻轻拍了拍身旁还在为沈知珩“抢菜”行为吹胡子瞪眼的老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拂过沈立明紧绷的手臂,带着安抚的意味,目光扫过他略显固执的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饭桌上热气氤氲。涂之宥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米饭,米粒颗颗晶莹。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扇形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眼底因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与往事交织而翻涌的复杂情绪,受宠若惊,有久旱逢甘霖的微酸,也有过往被忽视时积攒下的、难以言说的委屈和疏离。

“小宥多吃点,瞧你瘦的,下巴都尖了。”余应英目光慈爱,用公筷仔细挑选,夹了一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长相十分标准的红烧排骨,轻轻放进他几乎空了的碗里,声音里带着许久未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关切,“这是宋师傅的拿手菜,炖了足足两个时辰,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涂之宥抬起脸,嘴角迅速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训练有素的弧度,灯光在他清澈的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轻声应道,声音清朗悦耳,“好,谢谢姥姥。”

他语气礼貌得体,无可挑剔。可那一声清晰的、带着距离感的“谢谢”,却像一道无形而透明的墙,悄然立在了他和余应英之间。余应英脸上原本舒展的笑容微微一僵,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失落和黯然,随即垂下眼,借着夹菜的动作,悄悄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是啊,这些年,她确实没给过这孩子多少好脸色。起初是受传统观念和家族利益考量影响,对这个始终不是亲生的孩子心存疑虑和疏远;后来见他乖巧懂事、聪慧过人,心防虽有所松动,却又拉不下面子主动亲近,总觉得来日方长。却不知,孩子的心是最敏锐的镜子,你投以冷淡,他回以距离。如今这般疏远客气,全然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怨不得他。

就在这时,沈知珩忽然伸过筷子,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地从涂之宥碗里夹走了那块他明明不爱吃,却准备入口的红烧排骨。

“谢谢奶奶。”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然后故作疑惑地挑眉,看向余应英,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奶奶夹的菜要香一些。”

说话间,沈知珩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轻飘飘地扫过身旁的涂之宥,与他瞬间抬起的、带着点惊讶和嗔怪的眼神撞了个正着,随即眼底笑意更深,带着无声的安抚。

余应英诧异地愣了一瞬。沈知珩的变化太大了。换作往常,他这个孙子性情清冷内敛,除了必要的礼节性问候和公事,很少主动与长辈说玩笑话,更别提如此自然地互动。除了在涂之宥面前,他和旁人的交流能简则简,惜字如金。

现在这样,倒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孙子承欢膝下、与祖辈说笑的温馨感觉,让这幢常常过于安静肃穆的老宅,瞬间多了不少鲜活的家常气息。

“你这孩子,今天嘴怎么跟抹了蜜似的,尽会哄我开心。”余应英回过神来,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忙示意候在一旁的佣人,“快,把那盘排骨挪到小珩面前去,他爱吃。”

“都是跟小宥学的。”

沈知珩轻笑出声,开始唠起了家常,声线温润,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悦耳,“您二位是不知道,自从小宥住到我那儿,家里上上下下,从陈叔到花园的园丁,做事都比从前更尽心、更细致了。连带着我,都觉得日子过得更有滋味了些。”

他说这话时,指尖在光滑的桌布掩盖下,悄悄碰了碰涂之宥放在腿上的、微凉的手背,带着无声的安抚和“你看,大家都因为你变得更好”的鼓励。

沈立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手中的乌木镶金筷子“啪”一声重重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刚刚营造出的温馨氛围。

“你接小宥过去,是让他去给你当管家、替你调理下人的?”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剐向沈知珩,语气带着责备。但话锋一转,看向涂之宥时,眼神却又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笨拙的哄劝语气,与他平日威严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小宥啊,听姥爷的,搬回老宅来住吧。别理你这个满脑子只有工作、不懂得照顾人的哥哥。老宅地方大,清静,你想画画、看书、摆弄那些花草,都方便。回来住,好不好?”他几乎是放软了姿态,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期待。

“是啊,小宥,回来住吧,”余应英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恳求,仿佛生怕这个机会溜走。

“你的房间一直原样给你留着,日日都让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花也按时换水。我们……就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住啊。”她的目光近乎恳切地落在涂之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那眼神让人不忍直视。

涂之宥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捏紧了手中的筷子。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热情与直白的示好,像一股汹涌的暖流,反而冲得他有些手足无措,甚至心生惶恐。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沈知珩,眼中流露出几分茫然和无措,像是在寻求指引。老人家这态度转变太快、太彻底,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甚至觉得,若沈立明还像往常那般严肃、甚至略带挑剔,他或许还能更自在、更知道如何应对些。这种全然的接纳和渴望,反而让他感到压力和不真实。

这份亲情,这份来自沈家长辈的认可和关怀,曾经是他内心深处隐秘渴望过的东西,像沙漠旅人渴望绿洲。他无比希望这份温暖能降临在自己身上,可惜过往许多年,得到的多是疏离和审视。渐渐的,那份渴望被小心地藏了起来,包裹上一层自我保护的硬壳,告诉自己不是那么想要了,也就不再轻易受伤。

沈知珩在桌下稳稳握住他微凉、甚至有些轻颤的手指,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带着坚定的力量,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安心,一切有他。随即,他抬眼看向对面殷切望着他们的二老,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却不容置疑的笑,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

“不行。爷爷奶奶,这我可不能答应。我好不容易才从涂家人手里‘抢’过来的,费了多大功夫。您二老可不能在半路截胡。我可不同意。”

沈立明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气哼哼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闷头吃起来。余应英见状,也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不再坚持,只是看向涂之宥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慈爱,但多了一抹道不明的情绪。

饭后,月光如碎银般铺满古朴的庭院。

沈知珩独自穿过寂静无声、只闻虫鸣的回廊,朝后院那片竹林掩映的凉亭走去。夜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二老态度的转变,从最初的震惊到欣慰,再到此刻……这转变来得太快、太彻底、太迫切,反而在他敏锐的心中投下一抹疑虑的阴影。他们似乎急于为涂之宥做些什么,急于弥补什么,这份急切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他们未曾言明的隐情或担忧?

凉亭里,沈立明早已等候多时。一台漆皮斑驳、透着浓浓年代感的老式收音机搁在石桌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带杂音的黄梅戏《天仙配》,曲调婉转悠长。他抓着一把鱼食,正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投喂池中那些养得肥嘟嘟、色彩斑斓的锦鲤。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池面,鱼鳞折射出斑斓跳跃的微光,如同一池碎金流动。

“爷爷。”沈知珩停在亭外三步处,恭敬地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立明并未回头,依旧专注地撒着鱼食,看着鱼儿争抢。

“你心里的那些疑惑,我眼下……没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有些事,牵扯太多,知道的太清楚,未必是好事。”他顿了顿,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全部撒入池中,引得一阵水花翻腾,“但有个要求,你今天必须应下,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知珩依言,刚要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沈立明的拐杖便重重敲了敲青石板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老人转过头,眼神示意他站到自己身侧来。

“您说。”沈知珩依言起身,走到沈立明左侧,与他并肩而立,垂手恭立,姿态却依旧挺拔如松。

沈立明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刻满岁月痕迹却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怆的侧脸。他凝视着孙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必须无条件护着小宥。用你的命护着他,用沈家的一切护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音和疲惫。

“那孩子是我对不起他,是沈家……亏欠他们一家太多,太多。”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悔恨和痛苦,“你必须护他周全,别让任何人、任何事伤他分毫。否则,我死不瞑目。”

这话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沈知珩心上,让他呼吸一滞。他敏锐地注意到,祖父握着拐杖的那只苍老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毕露,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剧烈翻腾的情绪。

“听见没有?!”见他因震惊而迟迟没有回应,沈立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势,惊得池中原本悠闲的锦鲤四散奔逃,搅乱了一池月光。

“我答应您。”沈知珩急忙应道,语气斩钉截铁,眉头却蹙得更紧,心中疑云更浓,“只是请您别再说不吉利的话。您和奶奶都会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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