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祖父这般急切地、几乎是悲壮地为涂之宥铺路寻靠山,语气如此悲怆决绝,竟像是在交代身后事,在托付遗愿。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疼爱孙辈那么简单。

沈立明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翻腾的疑虑和担忧,却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波光粼粼、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水中的月影被刚才的涟漪揉碎,晃成一片模糊的、颤动的光斑,如同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吉凶祸福,在于人为,不在言语。”他喃喃低语,声音苍老而飘忽,如同叹息,消散在带着凉意的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知珩,”他再度开口,这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苍老、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日后,若小宥心里愿意原谅我,肯给我这个糟老头子一个补偿的机会,你就常带他回来看看,陪我们吃吃饭,说说话。若他心里不愿,也别强求,别让他为难。偶尔……偶尔发些他的近照、视频给我和你奶奶瞧瞧,让我们知道他过得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便够了。”

他顿了顿,喉头明显地哽咽了一下,声音更加沙哑,“到了我这把年纪,看谁都是看一眼,少一眼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只盼着闭眼之前,能多少弥补些过去的不是,心里也能稍稍安宁一点。”

物质上的补偿容易,金山银山沈家都给得起。可心结难解,隔阂难消。若涂之宥心中对他、对沈家仍有芥蒂,不愿亲近,他若执意强求,那便不是补偿,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和伤害了,只会将那孩子推得更远。这个道理,活了快一个世纪的沈立明,比谁都清楚。

月光冷冷地、毫无偏袒地洒在老人花白稀疏的发丝上,勾勒出他明显佝偻了许多的背影。沈知珩望着祖父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单薄、苍老,甚至有些萧索的身影,蓦然惊觉,记忆中那座曾经高大如山岳、为他遮风挡雨、仿佛永远屹立不倒的身影,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岁月侵蚀,变得如此脆弱。一股强烈的酸涩猛然涌上鼻尖,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小珩。”余应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知珩迅速调整好情绪,转身,见祖母只披了件单薄的丝绸披肩,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色泽沉静古朴、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红漆雕花木盒。那盒子古意盎然,边角处的漆色因常年摩挲而变得温润透亮,显然有些年头了,透着一股被时光珍藏的味道。

“奶奶,夜里风凉,湖边的湿气重,怎么不多穿件衣服。”他连忙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不禁蹙眉。

“不碍事,就几步路。”余应英在凉亭内的石凳上坐下,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一手轻抚着盒盖上精细的雕花,仿佛在抚摸一段珍贵的记忆。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孙子温暖干燥的手,就着亭檐下悬挂的灯笼昏黄的光,端详了他良久,目光中有慈爱,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小珩,我跟你爷爷老了,不中用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沈知珩心下一紧,“往后怕是也帮不上你和小宥什么大忙了。你们的路,终究要你们自己走。”

沈知珩心下一酸,连忙宽慰,语气真挚,“奶奶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和爷爷为这个家、为我们这些晚辈付出的已经够多了,辛苦了一辈子。如今本该是我们尽心尽力孝敬二老、让你们颐养天年的时候,却反倒让二老为我们操心劳力,是我们不孝。”

“好了,那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沈立明示意一直候在不远处的佣人取来一件厚实的羊绒披风,仔细给老伴披上,仔细系好带子,动作间是经年累月的默契与关怀,“直接说正事吧。”

余应英拢了拢披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膝上的木盒。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木盒缓缓推向沈知珩面前。

“小珩,打开看看。”

沈知珩依言打开盒盖。里面是深紫色的丝绒衬垫,上面静静躺着一只翡翠镯子。即使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那镯子也流转着温润如水、凝脂般的光泽,绿色纯正浓郁,通透无瑕,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传承有序的极品老坑翡翠。

“这是余家的传家镯子,”余应英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悠远,“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说是当年我外祖母的陪嫁,传了好几代人了。留在我这儿,压箱底,也没什么大用。早晚……都是要交给你的。”

按照沈家不成文的传统规矩,家主继承沈氏本家的传家宝印信或器物,而家主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贵重信物或嫁妆,沈家传统上往往会传给次子或次女,常作为他们未来婚聘之礼的一部分,由长辈斟酌定夺。余应英此刻越过长子沈谨屹和长媳段丽,直接将这代表着娘家认可与祝福的珍贵信物交给沈知珩,其意不言自明——这意味着,他们已然默认并认可了沈知珩未来伴侣的选择,无论对方是谁,是男是女。他们认可了他自主选择人生伴侣的权利,并将这份代表着家族祝福和责任的信物,提前交托。

“奶奶!我……”沈知珩喉头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未来的路,他选择的伴侣,或许与世俗眼光中的“寻常”不同。这句话,这份可能带来的非议和压力,他一直不知该如何对期盼他成家立业、延续香火的祖父母说出口。

余应英轻轻拍了拍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目光慈爱而通透,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不安和顾虑。

“小珩,别说了。我跟你爷爷,都明白,都懂。”她的声音异常平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豁达,“你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的时间,比跟你父母都多。你心里想什么,眼里看着谁,我们怎么能看不懂?你那点心思,藏得再深,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沈知珩从小性格清冷独立,但对涂之宥那独一无二的温柔、无微不至的照顾、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占有欲,他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人,又岂会毫无察觉。只是从前顾虑重重,未曾点破。如今经历了生死考验,看清了两个孩子之间那份超越一切的真情,那些曾经的顾虑,在孩子的幸福和生命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沈立明在一旁沉声补充,语气严肃却不再有反对之意,“你父母那边,最近张罗着给你安排的那些相亲,乱七八糟的,我们已经替你挡下了,也跟他们说清楚了。剩下的路,就看你自己怎么走了。若你没那个本事守住自己选的幸福,护好你选定的人,那便说明你还配不上小宥,也担不起这份信任。”

“您……您们真的同意?真的……不介意?”沈知珩震惊地抬眼,看向两位老人。他原以为思想传统、注重家族声誉的祖父祖母会是他和涂之宥之间最难逾越的关隘,甚至做好了长期抗争、徐徐图之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接受最快、最坦然、甚至最为他们铺路和撑腰的人!

“我们同不同意,有什么要紧?”沈立明语气看似不耐地挥了挥手,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坦然,“日子是你们自己在过,冷暖自知。鞋合不合脚,只有穿的人知道。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一不违法,二不乱纪,堂堂正正。”

“小宥年纪还小,心性单纯,你要多引导,多包容。”余应英语气郑重地叮嘱,目光中带着嘱托,“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现在是成年人,心里必须有分寸,要有担当。若是你行事有差,仗着年长欺负他,或者做出什么不负责任的事,今日我们怎么给你的,来日也能怎么收回。沈家,绝不纵容薄情寡义、始乱终弃之人。”

“我明白了,爷爷奶奶。”沈知珩郑重承诺,心头那块悬了许久、关于家族认可的巨大石头,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无比坚定的决心。他双手接过那个承载着厚重情意与信任的木盒,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他和涂之宥的未来。“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小宥,尽我所能护他周全,让他快乐。绝不辜负二老的信任,绝不辜负他。”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凉亭中的祖孙三人,夜风也仿佛变得轻柔。过往的隔阂、担忧、试探,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这坦诚的交流和对真情的认可,化作了无声的祝福,融入了这静谧而美好的夜色里。

涂之宥坚持大学前两年要住校,他渴望体验最完整、最纯粹的校园生活,也想尽可能地低调行事,避免身份带来过多的关注和特殊对待。在他的软磨硬泡和再三保证下,沈知珩和家里人才勉强同意。

开学前收拾行李,他只带了些家里每个季度做的衣服、剪裁优良但没有任何明显logo的衣物和舒适的床品。他想着这些并非国际知名奢侈品牌,面料舒适但外观低调,应当不至于太惹眼,能更好地融入集体。

江大开学的日子,秋高气爽。沈家司机王师傅多年来头一回接到指令,开如此低调的车送小少爷去学校。艺术学院的新生报到安排在下午。涂之宥特意拖到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校园里熙攘的人流渐渐散去,才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慢悠悠地走进江大古朴雄伟的校门。

即便如此,他过于清俊出色的相貌、修长挺拔的身形,以及那种混合着纯净少年感与一丝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被精心养育出的矜贵气质,迅速吸引了沿途众多学长学姐和新生的目光。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不出所料,当晚江大各个社交平台和校园表白墙上,“捞人”帖子层出不穷,附带各种角度偷拍的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难掩其出众。照片上的少年或是在林荫道漫步,侧脸线条优美,睫毛长得惊人。没多久,热心的“校园侦探”们便将涂之宥的学院、班级、甚至姓名都扒了出来,效率高得惊人。

所幸开学季新鲜事层出不穷,大家对帅哥的好奇和讨论,很快便被“哪个选修课老师给分高又容易过”、“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量大”、“军训防晒霜推荐”这类更实际、更关乎切身利益的话题冲淡、覆盖。涂之宥也得以暂时从风口浪尖上滑下来,松了口气。

办完繁琐的入学手续,领了钥匙和校园卡,涂之宥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来到分配好的四人间寝室。与三位初次见面的室友,简单寒暄,互相交换了姓名后,还未来得及深入聊聊,涂之宥便寻了个“出去熟悉一下校园环境”的借口,溜了出去。

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在校园里某个安静的角落等着他。

“哥哥,采访一下,重游母校有何感想呀?有没有‘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的感慨?”

涂之宥像只轻盈的雀鸟,几步蹦跳到正在湖畔梧桐树下等待的沈知珩身边,极其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两人沿着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静谧湖畔慢慢散步,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沈知珩穿着一身休闲的深色衬衫和长裤,褪去了平日的商务精英范儿,更像一个俊朗的学长。他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感想没有,工作邮件倒是收了一堆。倒是感叹岁月不饶人,看着这些青春洋溢的脸,感觉自己年纪又长了一岁,已经是‘老校友’了。”

“怎么会呢!”涂之宥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沈知珩,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清澈的瞳孔里映着粼粼的湖光与天边绚烂的晚霞,亮得惊人。

“哥哥比我大七岁,这七年的时光,赋予你的是成熟的魅力,是处事的沉稳睿智,是洞察世情的通透。你是可以牵着我的手,去走你已经趟平的路、为我指引前路、遮风挡雨的灯塔。”他将两人紧握的手举到胸前,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满眼含笑,语气真挚而温柔,如同春日的暖阳,足以驱散任何关于年龄差距的阴霾,“比我早看到七年风景的人,是要带着我一起去看更广阔世界的人。”

沈知珩的心,被这番话熨贴得柔软无比。他低头,抵着涂之宥光洁的额头,鼻尖轻蹭,声音低沉而缱绻,“宥宥,你才是我的港湾。”

有你,过往所有的努力和等待,都有了意义;未来所有的规划和蓝图,都充满了色彩。

开学典礼这天,晴空万里,烈日当空。沈知珩作为江大近年来最杰出的校友之一、同时也是重要的捐赠方代表,受邀出席并在典礼上致辞。

校领导一见到他,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热情得仿佛见到了移动的财神爷,眼角堆起的褶子都能夹住一支笔。毕竟这位年轻的沈总每次回母校,不是捐栋设施先进的新教学楼或实验楼,就是给某个重点实验室换上国际顶尖的仪器设备。还能牵线搭桥,带来不少知名企业在学校设立专项企业奖学金、提供优质实习和名企就业名额等等。对于学校而言,沈知珩简直是行走的资源。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按照原定流程,工艺美术学院的新生本应排在比较靠前的顺序入场,可偏偏有几个学生不知是睡过头还是没看到通知,迟迟未到集合地点。辅导员急得满头大汗,各班班长四处打电话、发消息抓人,结果硬生生把整个学院的入场时间拖到了最后。

涂之宥按身高排在队伍末尾,和他那三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室友凑在一块儿。九月初的太阳依旧毒辣,毫无遮挡地炙烤着水泥地面和排队等候的新生们。涂之宥感觉自己的额前的碎发都快被烤得卷曲了,脸颊和脖颈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眼前被强光刺得发白。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费力地掏出来一看,屏幕在刺目的阳光下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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