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杨图南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妥善收好,笑着点点头,“好的,沈先生太客气了。你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涂之宥,记得按时完成我布置的阅读和思考作业,下周课上要讨论。”

“好的,老师!老师再见!”涂之宥如蒙大赦,赶紧拉着沈知珩的胳膊,朝自家刚买的那辆低调黑色轿车走去。

一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涂之宥就立刻凑过去,像只察言观色的小动物,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知珩。

“哥哥,”他软软地开口,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乖宝’真的是室友他们瞎起哄取的外号。”他越说声音越小,有点委屈地扁了扁嘴,“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就跟他们说,让他们别叫了。”

沈知珩侧过头,看着身边人带着点讨好又有点委屈、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心底那点残存的、因独占欲而生的微妙酸涩,瞬间被更汹涌的怜爱和心疼冲散。他终究是忍不住,伸出手,力道温柔地揉了揉涂之宥柔软的发顶,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宠溺至极的笑意。

“我承认,”沈知珩的嗓音低沉下来,带着坦率的真诚,“听到别人用那么亲密的称呼叫你,是有一点点不开心。”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涂之宥额前被揉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珍宝,“因为这个称呼很可爱,很亲密,而我从未这样叫过你。”

他有一点点嫉妒,那本该是属于他的特权。

但他话锋一转,眼底漾开温浅而欣慰的笑意,那点醋意化作了更深的骄傲。

“可更多的,是开心。”他认真地看进涂之宥的眼睛,“我们小宥真的很棒,才开学几天,室友就愿意给你取这样的爱称,愿意照顾你、担心你,说明你们相处得很融洽,他们是真的喜欢你、接纳你。你在处理新环境的人际关系上做得很好,比很多同龄人都要成熟得体,这一点,值得哥哥好好夸奖。”

他的肯定和赞美,像温暖的泉水,瞬间抚平了涂之宥心底那点不安和委屈。

“谢谢哥哥。”涂之宥轻声回应,睫毛微微颤动,心里甜丝丝的。

“不过,有一点,我必须郑重地、严肃地提醒你。”沈知珩的语气忽然转为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他深知涂之宥的性格,总是过分在意他人感受,甚至有时会忽略自己的边界和安全。他必须把某些底线,清晰地划出来。

“永远不要因为顾及我的情绪,或者任何其他人的看法,就放弃属于你正常的社交、友谊,或者任何可能让你成长、让你快乐的机会。你的感受,你的未来,比任何人的情绪都重要,明白吗?爱人之前要学会先爱自己。”

“我没有……”涂之宥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安全带。他确实想过,如果沈知珩真的很介意,他可以让室友们改口。

“涂之宥,”沈知珩唤他的全名,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坚持,目光紧紧锁住他,“姑姑和姑父从小到大对你的教育里,从来没有必须舍己为人、必须委屈求全这一条。他们教你善良,教你感恩,但更教你爱自己、保护自己。所以,无论何时,面对何种情况,都不该用危险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更不能用牺牲自己的安全、健康乃至生命的方式,去成全别人、去证明什么。其他事,你想做什么,喜欢什么,我都可以依你、支持你。唯独涉及你自身安全底线这一件,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必须答应我。”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的颤音。陶艺馆仓库里,涂之宥那决绝到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自毁行为,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梦魇,至今想起仍让他心悸到窒息,午夜梦回时冷汗涔涔。涂之宥那种近乎本能的、将他人置于自己之前的倾向,让他无法在这件事上有半分退让和含糊。他必须把这道护身符,牢牢刻在涂之宥的心上。

涂之宥被这番前所未有的重话砸得怔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混合着被看穿心事的心虚,还有一丝莫名的难过,猛地涌上心头。他几次试图忍住,鼻尖酸涩得厉害,眼眶迅速泛红,却终究没能压住翻涌的情绪,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委屈地松开安全带,挪到车座另一旁的窗边,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肩膀随着压抑的抽泣轻轻耸动,留给沈知珩一个倔强又脆弱的背影。

沈知珩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不去立刻安抚,继续追问,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显得更加低沉,“刚才我说的,关于任何时候都不许用危险方式、不许牺牲自己,你能答应我吗?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回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啜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沈知珩心上。

“涂之宥。”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还有一丝几乎要绷不住的疼惜。

下一秒,涂之宥突然转过身,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委屈和压力,猛地扑进他怀里,哭声再也抑制不住,放了出来,像只受伤的小兽,呜咽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知珩昂贵的西装布料,怀里的人哭得浑身发颤,连白皙的鼻尖都哭得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泪水黏在皮肤上,可怜极了。

沈知珩感受着胸前迅速扩散的湿意和怀里人身体细微的颤抖,心尖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筑起的心防瞬间土崩瓦解,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心疼和自责。抬起手臂,掌心温柔地、带着无限怜惜地抚过涂之宥的后脑和单薄的背脊,一下,又一下,试图抚平他的委屈和颤抖。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懊悔和小心翼翼的哄劝,“是我太着急,担心你,说话的方式不对,语气太重了。下次不会这样了,不哭了,乖,宥宥不哭了。”

直到涂之宥的哭声渐渐平息,从嚎啕大哭变成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沈知珩才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拭去他睫毛上挂着的晶莹泪珠,又擦了擦他哭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

“那哥哥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涂之宥抬起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簇一簇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瓮声瓮气地说,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的执拗。

沈知珩仔细擦着他脸上狼藉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嗯,你说。”他应道,但经历过之前的种种,他现在不会未经深思熟虑就轻易许诺。他要听清楚。

涂之宥吸了吸鼻子,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微微撑起身体,认真望进他深邃的、此刻盛满温柔与歉意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即使我不在了,你都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要被任何人的仇恨、执念,或者我的任何选择所束缚。要每天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实现你的理想,要幸福。”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温柔毒药的细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刺进沈知珩心底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一阵莫名的、巨大的慌乱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没有立即回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只是猛地将人更紧地、近乎窒息地拥入怀中,双臂用力到微微颤抖,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对方柔软的发顶。

他的宥宥,总是这样。看起来柔软需要保护,内心却比谁都通透,甚至……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更担忧他。涂之宥也在用他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宽以待人难,严于律己更难。人总是在教育他人时头头是道、高高在上,一旦角色对调,要求自己做到同样的标准时,往往就成了难以企及的行动矮子。

涂之宥最近确实被一段偶然刷到的网络视频困扰着。视频里,一个自称“心理学研究者”的人,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反复论述着一个观点:

“所谓的重生、穿越,不过是濒死者大脑在极端刺激下产生的自我保护性幻觉,是意识对无法承受的现实进行的逃避和重构。眼前的一切美好或改变,都非真实,而是濒死大脑为你编织的最后一场美梦,为了让你安宁地走向终结。”

这句话像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或者他感到特别幸福的时候,就会突兀地跳出来,像一盆冰水浇在心头。让他的情绪起伏不定,有时正和同学兴致勃勃地讨论课业、开怀大笑,下一秒这句话就会鬼魅般浮现,让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眼神有一瞬的空茫和恐惧。

今晚沈知珩借着“乖宝”的事,把话题引向安全底线,说那些重话,也并非完全是临时起意或单纯吃醋。他察觉到了涂之宥近期偶尔的心神不宁,想借此机会,用一种强烈的方式,将珍惜生命、活在当下的信念,更深地刻进涂之宥心里。他要用自己的在意和“不讲道理”,对抗那些虚无缥缈的消极暗示。

原本童祈信誓旦旦地说开学后要带涂之宥好好熟悉校园,充当地头蛇。但临近开学,童祈却被导师一个紧急项目逮去了邻市,归期未定。自上次咖啡厅开解一别后,两人再未见面,童祈自然也不知道涂之宥最近的困扰和状态。

临近长假,森万集团总部、各分部以及旗下子公司人性化地调整了假期,会比法定假期多放两天,提前让员工买票回家,避开出行高峰。沈知珩也特意将重要工作提前处理,空出完整的时间。

今天他提前到校,打算等涂之宥下课后,直接接他一起回沈家老宅过节。他停好车,步行来到艺术学院那栋充满设计感的专业教学楼外,安静地等待着。

专业教室里,气氛与往常不同。同学们以教室中央的模特为中心,四散而坐,画架支开,各自寻找最佳角度和光线。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杂着轻微的调整画板位置的声响。

涂之宥在高中艺考集训时,早已见过不少人体模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能够纯粹从艺术和学术的角度去观察、分析和表现。但邓阳和余恩所在的考前画室,从未安排过真人裸模写生课程,此刻两人显得格外局促和新奇,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余恩用手半遮着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侧头对旁边的邓阳用气声小声嘀咕,“我的天,这就是传说中美术学院必修的人体写生课吗?这视觉冲击力……”

“这和艺考书上那些简化了的人体结构图、那些石膏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啊!”邓阳也压低声音,忍不住感叹,脸颊有点发红,“以前画人体还得自己手动调整比例、肌肉走向,这位模特的身材也太标准了,肌肉线条、骨骼比例,简直是活教材。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现实的白萝卜和书上的小胡萝卜的尺寸差距。”

今天的模特是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古铜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身材匀称,肌肉线条分明而不过分夸张,与学长学姐们口中“多是退休的、为艺术献身的大爷大妈”的描述截然不同。通常年轻人很少会选择人体模特这个职业,即便有,也多是穿衣模特或局部模特。这样高质量、配合度高的全裸模特实属难得,竟被他们这届大一新生碰上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考验。

涂之宥抬头专注观察模特姿态和肌肉走向时,目光不经意间与模特投来的视线相撞。涂之宥迅速而自然地移开目光,重新专注于分析人体比例和动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与两位室友的新奇、窘迫反应截然不同,刘翊翎和涂之宥显得游刃有余,甚至隐隐有种较劲的意味。两人手握炭条,在巨大的全开画纸上飞快地勾勒、铺调,笔尖几乎舞出残影,炭粉飞扬,俨然一副暗中比拼手速和概括能力的架势。他们都是童子功扎实,又有天赋加持的类型。

等余恩好不容易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开始定比例、找大关系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涂之宥和刘翊翎的画板,不禁哑然,深受打击。

他才刚用长直线定好几个关键点,勉强把动态和基本比例框出来!而涂之宥和刘翊翎那边,已经连头部的五官神态、颈肩的肌肉连接都刻画得差不多了!光影关系也已经初步建立!

涂之宥出众的相貌和温和的性格,常常让人忽略他的实力。而刘翊翎平日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插科打诨的模样,实则也是从小接受系统训练、外加天赋型选手,底子极厚。邓阳属于勤奋刻苦型,擅长题海战术和反复练习。相比之下,余恩虽然基础不错,悟性也可以,但在这个藏龙卧虎的401寝室里,尤其在两位神人室友的衬托下,就显得有点相形见绌,压力山大。

离下课时间还剩大约一小时,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停笔,开始做最后的调整和细节收拾。

“不是吧兄弟们?咱们画的是一个尺寸吗?这全开纸在你们手里怎么跟画四开一样轻松?!”余恩看着室友们已经接近完成的画面,再看看自己刚铺了个大概的草图,内心哀嚎,欲哭无泪,“三小时!全开!真人写生!求善待!”

邓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拍拍余恩的肩膀,语重心长,“恩仔,看开点,人比人气死人。咱们按自己的节奏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