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8度7!还在往上升!这还不夸张?”刘翊翎指着体温计上清晰的数字,眼睛瞪得老大,“你要是在寝室烧出个好歹,烧傻了,沈先生知道了,还不得把我们仨打包扔进未名湖喂鱼啊!”

涂之宥刚想替他哥辩解,却又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摸出枕边的手机,费力地给导师发消息说明情况,遗憾地表示中午不能去参加那个他很重视的竞赛专题讲座了。

“行了,少说话,赶紧躺下休息。”邓阳给他仔细掖好被角,把退烧贴小心地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上的热水壶和退烧药,“我们留了热水,药也放在这儿了。有事,哪怕只是觉得难受,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偷偷溜回来!”

三人匆匆收拾书包,临走前还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余恩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拍了下脑门。

“对了!对面寝室刚搬来的童祈学长不是项目结束回来了吗?我给他发个消息,让他帮忙照应一下。他应该没早课。”

童祈跟随导师的项目告一段落,半个月前才返校。不巧的是,他原本的研究生宿舍因为室友不慎引发了一场小火灾,暂时无法居住,学校便临时将他安排到了本科宿舍楼,正好分到了涂之宥对门。他回来的第一天就来涂之宥寝室串过门,邓阳他们知道这是涂之宥的朋友后,很快也和这位温和有礼的学长处成了朋友。

对门寝室,童祈刚好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似乎准备去图书馆。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的西装裤,气质干净。

“童祈学长!”余恩眼睛一亮,急忙拉住他,语速飞快,“之宥发高烧了,烧得挺厉害。我们第一节课是老教授的课,要点名,实在没法留下。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我们已经发消息让他哥哥过来了,应该很快到。”

童祈眸光微动,视线越过余恩,投向对面虚掩的401房门,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很快恢复温和,点了点头,“好,你们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我去看看他,放心。”

寝室内,涂之宥因高烧和药物作用,已陷入昏沉的睡眠,呼吸略显急促,脸颊烧得通红。童祈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虚掩,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他站在床边,凝视着涂之宥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总是含着清浅笑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扇形阴影,因为发烧,嘴唇有些干裂,却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美丽。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跳跃。

四周寂静,只有涂之宥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一种莫名的、连童祈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冲动,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住他的心脏。他鬼使神差地,缓缓俯下身,朝着那因为发热而微微张开的、色泽嫣红的唇瓣靠近——

“你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室内所有空气。

童祈浑身一僵,猛地直起身,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乱的衣领,转身看向门口,脸上血色尽褪。

沈知珩站在门外,一手还握着门把手,眼神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童祈。他接到余恩消息时刚好在学校附近处理一点公事,立刻赶了过来,却万万没想到,推开门会撞见这样令人血液逆流的一幕。

“哥……哥哥……”涂之宥在昏沉中似乎听见了沈知珩的声音,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依赖的呓语,眉头难受地蹙起。

沈知珩不再看童祈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东西。他大步走进来,带起一阵冷风,无视了僵立在一旁的童祈,径直走到涂之宥床边的木梯旁,动作却放得极轻。他踩上两级,伸手,掌心轻轻覆上涂之宥滚烫的额头,触手的高温让他眼神骤然一沉,心疼与怒意交织。

他小心地探了探涂之宥颈侧的脉搏,又看了看床头柜上吃过的药和空水杯,眉头紧锁。随即,他拿出手机,快速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把车停九号楼来。”

挂断电话,他才冷冷地瞥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童祈,语气没有一丝温度,“还不走?”

童祈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在沈知珩那充满压迫感的冰冷目光下,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快速离开了寝室,背影仓惶。

涂之宥在柔软而陌生的床上悠悠转醒,高烧退去后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酸软无力,但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却布置得十分温馨舒适的卧室。浅米色的墙壁,黄花梨木的家具,窗户很大,挂着质地柔软的纱帘,阳光暖暖地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沉香香气。

“醒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知珩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走到床边坐下,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慢慢喝。”

涂之宥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度刚好的水。他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和虚弱,“哥哥,这是哪里?不是医院,也不是栖苑……”

“这是我之前就给你准备好的一处校外公寓。”

沈知珩用指腹轻轻将他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动作温柔,“我帮你向学校申请办理了校外居住登记,手续已经办好了。宿舍的床位还给你原样保留着,你随时可以回去午休,或者晚上和室友们聚会玩晚了不想回来,也可以住。”

涂之宥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更多的是一种被周密安排后的茫然,“为什么……突然要住到校外来?”

他想起自己生病时室友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

沈知珩的目光温柔而认真,带着不容错辨的后怕,“小宥,你知道你这次发烧有多严重吗?”

他轻轻抚过涂之宥还有些低热未退、手感微烫的额头,声音低沉下来,“你在宿舍昏睡不醒,连我来了、医生给你打针你都没有清醒的意识。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你的体温一直反复,最高时逼近40度,退烧药只能暂时起效,药效一过体温又立刻反弹。如果不是你室友及时发现通知我,如果不是我带了医生过来……”

涂之宥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指尖微微发凉,“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沈知珩的语气充满无法掩饰的担忧,他握着涂之宥微凉的手,“你从小就认床认环境,睡眠浅。在学校宿舍这一个月,我看你每周回来都带着黑眼圈,明显没休息好。每次周一送你回学校,周二周三你肯定要有点小毛病,要么头疼,要么肠胃不舒服。这次更是直接高烧不退,引发了轻微肺炎征兆……你知道我看到医生诊断时,心里有多慌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坦白,“而且,你的心理状态,我一直很担心。我知道你抗拒看心理医生,我也不敢逼你太紧。但上次在陶艺馆……你那种决绝的样子,我真的吓坏了,到现在想起来,心口都发疼,晚上会做噩梦。”

沈知珩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后怕和无法释怀的阴影,他甚至破天荒地、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和涂之宥聊起了他从未提及的私事。

“我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他妹妹……也是像你一样,心思细腻,心理状态不太好。高中住校时,因为一些事情……在学校出事了。从那以后,每次想到你一个人住在宿舍,身体不舒服没人能第一时间发现,心理上有压力也没人能及时疏导,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心里像悬着一块石头。”

涂之宥从未见过沈知珩如此坦诚、如此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脆弱和恐惧的一面,不禁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独立和不想添麻烦,可能给最在乎他的人带来了多么沉重的心理负担。

“小宥,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更不是要把你关起来。”

沈知珩轻轻握紧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试图将自己的决心和恳求传递过去,“宿舍的床位给你留着,那是你和朋友们的小天地。但至少……让我能在你身边照顾你,在你生病的时候第一时间知道,在你做噩梦的时候能立刻抱住你。这样,我才能稍微安心一点,才能不活在那种随时可能失去你的恐惧里。”

涂之宥看着哥哥眼中近乎哀求的担忧和深不见底的爱,心口酸涩得厉害,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明白了,哥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不用道歉。” 沈知珩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如释重负的弧度,“这里离学校真的很近,开车只要十分钟,骑自行车也就二十分钟。你的室友们随时可以过来做客、玩、甚至留宿。对门住的是我安排的厨师和保洁阿姨,还有杜庆也住这边,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他们,非常方便。这里的舒适度虽然比不上栖苑,只有两百来平,但总归比六人间的宿舍要方便照顾一些。”

涂之宥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真的吗?我可以请邓阳他们来玩?可以留他们吃饭?”

“当然,这是你的家,你有完全的决定权。” 沈知珩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银色的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毛茸茸、栩栩如生的仿真布偶猫挂饰,猫咪的眼睛是蓝色的海蓝宝,可爱极了,“看,我连钥匙都给你准备好了。猫咪像不像你?看起来乖乖的,其实有点小脾气。”

“好可爱!” 涂之宥接过钥匙,冰凉金属和柔软绒毛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苍白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我要拍给室友们看!他们肯定喜欢!”

看着涂之宥重新绽放的笑容,沈知珩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轻轻将人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力量,“小宥,我做这些决定,搬出来住,找公寓,安排人,不是为了控制你,而是想尽我所能,为你创造一个更安全、更舒适、能让你好好休养身心的环境。我想更好地照顾你。如果你真的非常抗拒,在保证你身体健康、并且定期接受心理评估的前提下,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担心。”

涂之宥怔愣了一瞬,自打他记事起,沈知珩在他面对他时话要比对旁人多些,但像今晚这样还是第一次。沈知珩向来不喜重复的事,如今再三向他解释原因,涂之宥见他现在这样,心里一阵发酸。

“我愿意的,哥哥。” 涂之宥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冷冽香气,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信任和依赖,“谢谢你为我考虑得这么多,把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好。是我太任性,总想着自己可以,忽略了你的感受。”

“那现在,” 沈知珩松开他,端起床头柜上一直温着的一碗蔬菜鸡茸粥,粥熬得软烂,香气扑鼻,“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然后好好休息,不许再胡思乱想。等这个周末,如果你身体好了,就可以邀请室友们来参观你的新家了。”

涂之宥乖巧地点头,就着沈知珩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粥。窗外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在房间里洒下温暖柔和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跳舞。这个陌生的空间,因为有了身边这个人,瞬间充满了“家”的归属感。

涂之宥忽然想起室友今天去北苑上课,打开因为静音而塞满了消息的手机。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读消息跳出来,几乎都来自“401伐木累”群和三个室友的私聊:

邓阳:「乖宝你好点没?烧退了吗?我们刚回本部。」

刘翊翎:「给你带了食堂据说最能治感冒的冰糖炖雪梨和南瓜粥,结果飞奔回来发现你人没了???什么情况!」

余恩:「听童祈学长说你哥哥接你回家了?好好休息,别惦记上课,笔记我们仨分工帮你整理,保证一字不落。」

涂之宥心头一暖,正要一一回复,寝室群突然又炸开了锅:

刘翊翎:「我靠!惊天大瓜!楼管阿姨刚才来巡楼,特意问我们401的涂之宥是不是搬走了,说系统显示他办了校外居住登记?!」

邓阳:「什么意思?校外居住登记?乖宝你以后不回寝室住了吗?(大哭.jpg)」

余恩:「@涂之宥 床位还保留着吧?偶尔回来午休、晚上开黑也好啊!说好要做彼此的天使呢!(尔康手.jpg)」

涂之宥连忙在群里回复,手指飞快:「只是登记了校外住宿,方便家人照顾。床位还保留着的。哥哥就是担心我这次病得太厉害,怕我再在宿舍生病没人及时发现,让我平时住校外方便他照看,但我中午还是可以回寝室休息的~周末也随时可以回来住!(抱抱.jpg)」

刘翊翎:「呜呜呜那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抛弃我们了!那晚上谁陪我双排吃鸡!」

余恩:「新家在哪儿?离学校远吗?我们要去视察环境。看看够不够格接纳我们的乖宝。」

邓阳:「对!地址发来!我们要进行家属的实地考察!」

涂之宥笑着把新公寓的地址发到了群里,又发了个“大门常打开,欢迎常来”的可爱表情包。群里顿时又是一片“嗷嗷待哺”和“预约蹭饭”的刷屏。

沈知珩换了身居家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臂上还带着刚洗过水果的清凉水珠,他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橙子进来时,就看见涂之宥抱着手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鲜活的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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