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涂之宥仰起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小脸,雨水和未干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像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小猫。

“你不让我进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委屈,“我只能在这里等。”

沈知珩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着胸中翻腾的怒火。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涂之宥眼尖,瞥见了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母亲】。

沈知珩闭了闭眼,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小珩。”电话那头,段丽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姑姑刚给我打过电话,说小宥那孩子一个人在家害怕,做噩梦了。你就让他去你那儿住几天吧,反正你那儿也有空着的客房,平时也有人照顾。”

沈知珩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段丽打断他,语气难得强硬了一些,“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好歹是我们沈家养大的孩子,是你姑姑的心头肉。你姑姑都亲自开口了,再怎么说,总不能驳她的面子吧?”

沈家算上远近旁支,沈言是两代以来第一个女儿,还是同辈里最小的那个。从她出生起,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她的大哥沈瑾屹,更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宠妹狂魔,沈言出生后,他那几个兄弟没少调侃他未来的择偶难度登天还难。

所以,就算后来沈言执意要收养一个与沈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带回老宅精心养育,沈家上下也从未有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在说清利害关系,沈言依然坚持己见后,全家最终选择尊重她的决定,对涂之宥,也给予了生活保障。

沈知珩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母亲的话,又抬眼看了看眼前淋得像个落汤鸡、却还倔强地盯着他的涂之宥。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只剩下听筒里段丽耐心的等待,和涂之宥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许久,沈知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看向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的涂之宥,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认命般的、沉沉的叹息。

“进来。”

涂之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像落水的小猫突然看到了伸向自己的手,像在黑暗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尽头的光。那光芒瞬间驱散了他眼底所有的阴霾和委屈。

他立刻想要跟上去,却在迈过门槛时,因为腿冻得发麻,加上心情激动,脚下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沈知珩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他。温热宽厚的手掌贴在他冰凉的后背上,透过湿透的衣物。

“笨。”沈知珩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只扶着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另一只手则无比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那个湿漉漉的行李箱。

主客厅里的空调温度,明显比早上他离开时上调了好几度,暖风徐徐吹来,驱散着身上的寒意。沈知珩随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扔给涂之宥。

“擦干。”他言简意赅,眉头依旧微蹙,“别感冒了。”

涂之宥接过毛巾,柔软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是他惯用的那个高端小众品牌,质地柔软亲肤得像云朵。从小锦衣玉食、被娇养着长大的他,对贴肤的东西挑剔得近乎苛刻。他没想到,在沈知珩这里,居然还时刻备着他习惯用的毛巾。

“客房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沈知珩没有看他,径直转身往楼上走,语气平淡地补充,“冰箱里有食材,饿了自己解决。”

他没有叫佣人帮忙,甚至没有多看涂之宥一眼,仿佛想用这种刻意的冷淡和自力更生的难题,让他知难而退。

涂之宥一边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目光缓缓扫过主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布置,倒是和前世他死后作为游魂看到的景象,逐渐重合起来。简约的风格,淡雅的色调,干净利落得几乎没有多余装饰。茶几上那束新鲜怒放的向日葵,倔强地释放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走到楼梯前,抬眼看了看那盘旋而上的、仿佛比他命还长的楼梯,嘴角轻轻一撇。

转身,拖着依旧滴着水的行李箱,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旁边电梯的上行键。

沈知珩还真是……大意了。

栖苑当初的设计和布局,方方面面,几乎都是按照他涂之宥的“懒人”喜好和习惯来的。包括这部直达各层、悄无声息的高速电梯。

推开二楼右手边第一间客房的门,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单是宁静的淡蓝色,窗帘是温暖的米白色。书桌上,一盏造型别致的贝壳小台灯静静立着,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而床头柜上,赫然摆着一盒他最爱吃的那种薄荷糖,连沈言都常常记错牌子,沈知珩这里却备着。

试衣间里四季的衣服一应俱全,尺码正好是他的。面料柔软,散发着被阳光晒过的、好闻的味道,显然已经洗过熨烫整齐。就连衣柜里淡淡的熏香,也是他偏爱的那款沉稳的木质香。

一切都准备得如此周到,如此……不动声色。

“沈知珩,”涂之宥把脸深深埋进一件柔软的睡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布料上阳光和熏香混合的味道,让他眼眶又有些发酸,“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大骗子。”

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

明明比谁都关心他。

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冷硬拒绝的样子。

门外传来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涂之宥赶紧把睡衣挂回原处,整理了一下表情,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走下楼梯。

屋外狂风骤雨,厨房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忙碌的背影。

沈知珩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袖口被他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他正站在灶台前,专注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深色液体,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辛辣中带着微甜的姜糖气息。

涂之宥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前世他死后,曾无数次看到沈知珩在失眠的深夜,独自在厨房热牛奶,也是像现在这样,煮一杯姜茶,然后对着热气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而现在,这个男人真真切切地、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宽厚的肩膀,挺拔的背脊,微微垂下的、专注的侧脸……还在为他煮驱寒的姜茶。

“还准备看多久?”沈知珩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仿佛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涂之宥笑嘻嘻地走过去,凑到他身边,“我要看一个月,一年,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

重活一世,涂之宥如同被打通了某种任督二脉,那些从前羞于启齿的、黏糊糊的情话,现在张嘴就来,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沈知珩打断他越来越离谱的发言,将锅里煮好的姜茶小心地倒进一个素白的瓷杯里,推到他面前的料理台上,“喝了。”

涂之宥伸手去接,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沈知珩拿着杯子的手背。

沈知珩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收回,耳廓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哥哥煮的姜茶都是顶顶好喝的,”涂之宥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眨着那双被水汽蒸得格外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脸真诚地发问,“哥哥,你在里面加了什么独家秘方呀?怎么这么好喝?”

“毒药。”沈知珩移开视线,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原来是爱意呀,”涂之宥仿佛没听见那两个字,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姜茶,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甜得冒泡,“我说怎么尝起来,甜丝丝的。”

沈知珩:“……”

他转过头,深深的看了涂之宥一眼。

“沈知珩,”涂之宥喝了几口姜茶,身体渐渐暖和起来,胆子也更大了,眼睛滴溜溜一转,“我们签个协议吧?”

沈知珩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什么协议?”

想签睡你的协议,想签谈恋爱的协议,想签结婚协议……可你现在不给签呐。涂之宥心里的小人疯狂呐喊,面上却一派纯良。

“临时居住协议啊。”涂之宥从湿漉漉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浸得有些皱巴巴、字迹晕开的纸,献宝似的递过去,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几条诸如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哥哥房间、不得在哥哥工作时打扰之类的规则。

“比如我不能随便进你房间,不能打扰你工作之类的……只要不把我赶出去就行。”他眼巴巴地看着沈知珩,补充道。

沈知珩接过那张惨不忍睹的纸,扫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字迹的条款,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是你写的?”他问,语气有些微妙。

涂之宥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脸“快夸我懂事”的表情。

“嗯,”沈知珩点了点头,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料理台上,语气平淡地评价,“有考古价值。”

涂之宥:“……”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满地撇撇嘴,小声嘟囔,“我手冷嘛,写字抖……”

沈知珩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厨房,上了楼。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温热和油墨清香的A4纸文件回来,递给涂之宥。

“签字。”

涂之宥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好家伙,是一份相当正式的《临时监护协议》。条款比他写的那张详细规范多了,包括但不限于:不得晚于晚上十点回家、出门需提前报备去向和回家时间、不得带外人回栖苑留宿、保持公共区域整洁、按时作息……零零总总十几条。最下方,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签字栏。

涂之宥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自作聪明加那条“不能进他房间”的条例了!本想着自己字丑,就算以后违约了,也可以狡辩……不,解释说是字迹潦草没看清。现在好了,白纸黑字,宋体小四,打印得工工整整,他想耍赖都没处耍。

他拿起沈知珩递过来的笔,在“被监护人签字”处,故意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的爱心。然后手下用力,笔尖“刺啦”一声,划破了纸张。

“涂之宥!”沈知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你故意的?”

“哎呀,手滑。”涂之宥眨眨眼,一脸的无辜和委屈,举起自己还有些冰凉泛红的手指,“刚才淋雨冻着了,手指没力气,控制不住笔……要不,我重新签一份?”

沈知珩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一把将那份被划破的文件从他手里抽走。

“不必了。”他冷着脸,将文件对折,“条款你已经看过了。记住,违反其中任何一条——”

他顿了顿,看着涂之宥瞬间紧张起来的小脸,一字一句地强调,“立刻,搬出去。”

涂之宥立刻乖巧地点头如捣蒜,像只听话的小鹌鹑,“记住了记住了,我一定乖乖的!”

心里却在偷笑:搬出去?我才不!前世看了你七年日记,陪了你七年,还不知道你沈知珩有多心软?只要我到时候眼睛一红,声音一软,撒个娇,什么规矩不能打破?

哼,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

尤其是面对心上人时,原则这种东西,往往最靠不住。

窗外,不知何时,暴雨已经完全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被雨水洗过的、格外清澈的深蓝色夜空。几颗星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沈知珩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涂之宥,身影被窗外的夜色和室内的灯光勾勒得挺拔而沉默。

涂之宥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跳出了另一幅画面——前世,沈知珩抱着他冰冷残破的尸体,在暴雨中踉跄行走。那时的背影,佝偻,颤抖,被绝望和痛苦压弯了脊梁,眼里再也没有了光。

他现在好像落下了一种病,看见任何与沈知珩相关的、熟悉的事物或场景,脑子里都会自动跳出那么一段灰暗的、令人心碎的回忆。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那些不美好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哥哥。”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沈知珩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透过背影传来,有些模糊。

“没事,”涂之宥笑了笑,声音轻快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和释然,“就叫叫你。”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补充道: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

真的,好好地,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知珩转过身,眉头微蹙,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又做噩梦了?”

涂之宥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去,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沈知珩的腰。他能感觉到男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像一块被突如其来的温度触碰的寒冰,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

但没有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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