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万幸,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涂之宥略显清冷但平稳的声音。

“哥哥。”

沈知珩稍稍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紧绷,“小宥,你在听雨阁?那边快结束了,我过来接你。”

涂之宥原本正在园心湖畔漫无目的地散步,接起电话后,便就近找了块表面平整的湖石坐下,望着墨色渐浓的湖面。

“嗯,我在园心湖这边,靠近九曲桥头。”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珩明显急促、带着奔跑喘息的呼吸声。涂之宥微微蹙眉,轻声劝道,“哥哥,别着急,走慢些,我等你。”

“嗯。”沈知珩嘴上应着,脚下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甚至更快了。他必须立刻、马上赶到涂之宥身边!

涂之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信步闲逛,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听雨阁的核心区域,来到了相对偏僻的园心湖畔。从这里走回主院或者听雨阁正门,都需要不短的时间。

“哥哥,要不……你骑个小电驴过来?”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沈知珩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面容冷峻,却骑着一辆小巧可爱的电动车的滑稽画面,涂之宥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试图缓和一下紧绷的气氛。老宅占地广阔,为了方便在各院落间穿行,确实备有不少代步的电动车。

“这边的车早被借完了,我抄近路过来。等我,别挂电话。”

沈知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会客厅今天人多,附近的电动车早已被先到的人借用了。

寒风如同冰刃,掠过沈知珩因为疾跑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和耳朵。他一边辨认着最短的路径,一边不忘提醒,“湖边温度低,风大,你别在那儿坐着,去旁边的茶室等我,那里暖和。”

被他这么一说,涂之宥才真切地感受到,冬夜的寒意正从湖面弥漫开来,透过厚厚的大衣,丝丝缕缕地钻进身体。他刚想应声“好”,话未出口,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涂之宥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屏幕熄灭,却没有挂断电话,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回了大衣口袋,保持着通话状态。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放松,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已悄然绷紧。

“涂之宥,一个人在这儿赏景,不寂寞吗?聊聊?”

沈唯那刻意压低、带着某种扭曲兴奋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涂之宥身后响起。

电话那头的沈知珩,清晰地听到了沈唯的声音!他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屏住了呼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惊动对方,而是立刻按下了通话界面上的录音键,随即迅速退出通话,切换到老宅内部加密的即时通讯系统,发出了涂之宥的位置,立刻赶往园心湖九曲桥头!

安排完这一切,他紧紧攥着手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全力狂奔!冬夜的寒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他却浑然不觉。

涂之宥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沈唯。他敏锐地察觉到沈唯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对,眼神狂乱,呼吸粗重,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癫狂的神色。涂之宥心中警惕拉至最高,面上却保持着从容,甚至勾起一个浅淡而疏离的微笑。

“聊什么?我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沈唯方才躲在暗处,收到了父亲沈暨阳发来的消息,让他今晚先回外面的公寓,进沈家、认祖归宗的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没过两分钟,他又收到了远在国外的母亲突发疾病、抢救无效去世的死亡通知。双重打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受够了这个“等”字!从他记事起,就听够了母亲对这个字的哭诉和咒骂。那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等了一辈子,等到红颜枯槁,等到病入膏肓,直到在简陋的病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那所谓的“父亲”还在电话里让她“再等等”。

既然注定得不到,那便彻底毁掉!尤其是见到涂之宥之后,这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动不了沈氏这艘巨轮的根基,但让沈家上下,尤其是沈言、沈知珩这些如此在意这个养子的人痛彻心扉,他还是能做到的!

既然都这么在意这个没有血缘的“宝贝”,既然都不肯承认他这个亲生血脉,那就都别想好过!

沈唯一步步逼近,眼睛死死盯着涂之宥,像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聊聊不就有了?往后,我们可是要朝夕相处的兄弟呢。”

涂之宥警惕地侧移两步,与沈唯拉开距离,同时目光扫向不远处的茶室,试图将对方引向人多或有监控的地方,“可以,不过湖边风大太冷,不是说话的地方。去那边的茶室,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沈唯嗤笑一声,笑容扭曲:“baby,温室适合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可不适合我这种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人。”

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伸手,用尽全力推向涂之宥的胸口!

涂之宥早有防备,在他动作的瞬间便闪身避开,同时拔腿就往茶室方向跑!然而,沈唯毕竟比他年长几岁,身形也更壮实,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了涂之宥大衣的后摆,用力将他拖了回来!

“想跑?!”沈唯狞笑着,手臂如同铁箍般从后面勒住了涂之宥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他的嘴,拖着他往湖边退去。

涂之宥奋力挣扎,手肘狠狠向后撞击沈唯的肋部,脚也用力踩踏对方的脚背。沈唯低估了涂之宥在危急关头爆发出的力气和狠劲,几次都险些被他挣脱,手臂上也被抓出了血痕。

被锁住咽喉、捂住口鼻的涂之宥发不出呼救声,脸色迅速涨红,又因缺氧而转为青白。他被迫踉跄着后退,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他的鞋袜,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向上蔓延。

涂之宥并不十分惧怕沈唯把他扔下水,他会游泳,水性不错,顶多就是受寒感冒一场。但他没料到,沈唯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教训或恐吓,而是同归于尽!

湖水迅速漫至胸口,冰冷的窒息感让涂之宥浑身发僵。沈唯拖着他继续往深水区走,一边走一边在他耳边发出神经质的低笑,声音因为寒冷和兴奋而哆嗦着。

“你说我们俩一起死在这里,沉在这冰冷的湖底……往后他们每次想起你,是不是就会连带想起我?嗯?这样也好……我妈妈已经在下面等我们俩了……别让她等太久了……”

涂之宥被勒得眼前发黑,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湖水不断呛入口鼻。听雨阁和附近收到沈知珩紧急指令的人,正在附近焦急地搜寻,但园心湖区域假山林立,路径复杂,夜色又浓,一时难以准确定位。直到有人隐约听见湖中心传来异常的水花扑腾声和压抑的闷哼,才循声望去,借助远处微弱的灯光,看到湖中心似乎有两个人影在纠缠!

“小少爷!湖里有人!快!”岸上的人发出惊呼,立刻有人跳入水中,朝湖心游去。

岸上的动静和喊声,更加刺激了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沈唯。他眼中红血丝密布,发狠地将涂之宥往更深、更冰冷的湖心拖拽,自己也完全没入水中。

“一起死吧!哈哈哈!都去死!”沈唯癫狂的笑声被湖水吞没。

刺骨的寒冷和缺氧让涂之宥的意识开始模糊,力气迅速流失。他又呛了几大口水,肺部如同被火烧,喉咙像吞了无数刀片。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挣扎,身体逐渐下沉时,脑海中猛地闪过父母温柔的脸庞,闪过沈知珩焦急狂奔的身影,闪过萨里叔叔,闪过许许多多爱他的人……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他们为我伤心!

求生的本能再次被点燃!慌乱中,涂之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屈起手指,狠狠掐向沈唯腰侧最柔软的部位!

“啊!”沈唯吃痛,手臂的力量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涂之宥抓住机会,猛地挣脱开来,凭着本能,拼命朝着不远处一块凸出水面的湖心假山游去!冰冷和缺氧让他动作僵硬,每一划都无比艰难。

“想跑?!休想!”沈唯反应过来,更加疯狂地追上去。

涂之宥终于抓住了假山边缘湿滑的石头,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剧痛。他奋力向上攀爬,试图脱离水面。

“要死你自己去死!别拉上我!”涂之宥回头,对着追上来的沈唯用尽力气嘶吼,同时抬起脚,用尽全力朝沈唯的脸部踹去!

沈唯被踹得向后仰倒,呛了一口水。涂之宥趁机继续往上爬,然而,湿滑的石头和冻僵的手指让他脚下一滑,再次跌入冰冷的湖水中!

就在这时,沈知珩赶到了!

他看到远处湖心假山处挣扎的人影,目眦欲裂,没有任何犹豫,一边甩掉身上的外套,一边如同离弦之箭般跃入刺骨的湖水!紧随其后的救援人员也纷纷跳入水中。

“小宥!坚持住!”沈知珩的声音在寒风中破碎。

见沈知珩和救援人员迅速游近,沈唯彻底疯狂了。他眼中只剩下毁灭一切的恨意。他再次揪住涂之宥湿透的头发,狠狠将他的头往水里按!同时自己潜入水下,死死抱住涂之宥的腰,用全身的重量将他往湖底拖拽!

“他妈的!沈唯你个畜生!放开他!”沈知珩第一次如此失态,在冰冷的湖水中爆发出撕裂般的怒吼!他看到涂之宥的身影在水面挣扎了几下,迅速被拖入水下,消失不见!

极致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对着周围所有救援人员嘶吼:“谁能最先救起人,赏金一千万!!!”

重赏之下,水中的救援人员如同打了强心剂,更加拼命地朝湖心游去。但冬夜的湖水冰冷刺骨,严重阻碍了他们的动作和体力,嘴唇迅速变得青紫。

“不会水的!别盲目下水!岸上的人准备接应!想想你们的家人!”沈知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达指令,同时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水下,朝着涂之宥消失的位置拼命潜游!

水面早已不见两人的踪影,只有一圈圈扩散的、不祥的涟漪。湖底昏暗,水草缠绕。沈知珩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凭借着直觉和对涂之宥位置最后记忆的判断,在冰冷浑浊的水中奋力搜寻。

找到了!

昏暗的水底,他看到了两个纠缠在一起、正在下沉的身影!沈唯如同水鬼般死死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涂之宥!

沈知珩眼睛血红,一拳狠狠砸在沈唯的侧脸上!沈唯吃痛松手,沈知珩立刻揽住涂之宥冰冷僵硬的腰身,用尽全身力气,双脚猛蹬水底,带着他拼命向上浮去!

“哗啦——”两人冲出水面!沈知珩剧烈地咳嗽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如同刀割。他第一时间检查涂之宥的状况。涂之宥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唇色发紫,呼吸和心跳几乎微弱到无法察觉!

“小宥!醒醒!看着我!”沈知珩声音颤抖,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头顶,接到指令紧急调来的无人机迅速飞抵,投下一个救生圈。沈知珩将救生圈牢牢套在涂之宥身上,一只手紧紧抱着他,另一只手和双腿拼命划水,推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向岸边游去。每一下划水都用尽了全力,冰冷的湖水仿佛要冻结他的血液,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将涂之宥推上岸,早已等候的佣人立刻用厚厚的毛毯裹住他。沈知珩甚至来不及喘匀气,立刻跪在冰冷的草地上,双手交叠,按照急救培训的记忆,开始一下、一下,用力而规范地为涂之宥进行心肺复苏。

“儿子!我的儿子!”沈暨阳也接到了消息,跌跌撞撞地赶到湖边,一眼看到躺在不远处、同样脸色青紫、毫无生气的沈唯,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疯了一般扑过去。

“沈二爷!请您冷静!不要打扰救援人员施救!”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死死拉住近乎癫狂的沈暨阳。

为沈唯做心肺复苏的救援人员因为寒冷和体力透支,动作已经开始变形,脸色苍白。立刻有替换的人员顶上,继续按压。

而涂之宥这边,在沈知珩持续不断、近乎机械却精准的心肺复苏下,终于,胸腔传来一声微弱的呛咳,紧接着,又一下……

“咳……咳咳……”微弱的、带着水声的咳嗽响起,虽然轻不可闻,却如同天籁!

涂之宥恢复了微弱的自主呼吸和心跳!

沈知珩长舒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脱力感瞬间袭来,他眼前一黑,虚脱地倒在了涂之宥身侧,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汗水混着湖水,浸透了衣衫。

早已带着老宅医护团队赶到的杜庆立刻带人上前,仔细检查涂之宥的生命体征,进行保暖和初步处理。沈知珩挣扎着坐起,握住匆匆赶来的大哥沈知骁伸来的手,借力站稳。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刃,瞥向沈唯的方向。

沈知骁立刻会意,用力反握住弟弟冰冷颤抖的手,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落回涂之宥苍白如纸的脸上,声音带着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做得很好。”

涂之宥这次总算是有惊无险,送医后经过全面检查和数日的精心调养,身体逐渐康复,只是落下了畏寒和轻微的气管敏感。而沈唯的情况却要糟糕得多。

他溺水时间更长,肺部感染严重,还引发了急性肾衰竭和脑缺氧。医院几次下达病危通知。但沈知骁对院方下了死命令:不计一切代价,必须保住他这口气!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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