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芦盈,”涂锦添结束与友人的寒暄,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芦盈,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寒意,“我想你在国外待了三年,总该没忘记母语,也总该听得懂‘不方便’这三个字的意思。”

气氛瞬间冷凝。

“锦添,锦添,你就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芦盈的父亲涂山见涂锦添脸色不对,心头一跳,急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这孩子还小,在国外待久了,好多国内的人情世故都还不懂,被我惯坏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她,你别生气。”

芦盈的父母原本在一旁与几位亲戚闲聊,看着女儿主动去和沈言、涂之宥搭话,还不时向其他亲戚炫耀女儿在海外获得的种种奖项和人脉。在众人或真或假的奉承声中,他们早已飘飘然,觉得自家女儿出息又讨喜。此刻见情况不对,芦盈的母亲芦溪美也忙不迭地挤过来帮腔,语气里还带着点不以为然。

“锦添,话也不能这么说嘛。再说了,小宥不就是学这个的吗?画张设计稿又不是什么难事,一家人互相帮帮忙,不也是应该的?盈盈也是真心喜欢,才开这个口的。”

“既然还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涂锦添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扫过涂山和芦溪美,最后落在脸色发白的芦盈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也不必急着这一时半刻进亿隆实习了。先在家好好学学规矩,把该懂的都弄懂了再说。亿隆庙小,容不下太天真的人。”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去十多年,涂锦添虽鲜少回涂家老宅长住,大部分时间陪着沈言住在沈家,但在家族企业亿隆集团以及整个涂氏家族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从未因他入赘沈家而有丝毫减弱。只是时间久了,那些没在亿隆总部核心部门、或者只在分部边缘的人,总会偶尔忘记这一点,甚至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连涂老爷子面对这个亲儿子时,偶尔也会心里发怵。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生怕引火烧身。芦溪美脸色涨红,还想争辩什么,被涂山一把死死拉住,低声呵斥,“蠢货!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

芦溪美见丈夫不仅不帮女儿说话,还反过来训斥自己,又气又急,转而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端坐在太师椅上、一直沉默观望着这场闹剧的几位涂家长辈,尤其是涂老爷子。然而,没有一人理会她眼神里的暗示和恳求,几位长辈要么端起茶杯慢饮,要么与身旁人低声交谈,仿佛没看见这边的纷争。

“就按锦添说的办。”涂老爷子适时开口,声音不高,打断了这场逐渐失控的闹剧,“盈丫头正好在家好好学学国内的规矩,出了趟国,倒是把根本都忘了。亿隆的实习,暂时搁置。”

他们没等来援手和转圜,反而被当众训诫了一番,连带着唾手可得的宝贵实习机会也飞了。

这时,涂衡接完一个工作电话回来,见涂之宥和涂清檀站在父母身边,神色有些冷,立即敏锐地看向那一家三口,挑眉问,“二哥,他们又作什么妖了?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没什么,”涂怀鸣扶了扶眼镜,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有人没如愿,破防了。”

“喂哟喂哟,不得了,”涂衡立刻会意,贱兮兮地凑过去,几乎要贴到芦盈面前,夸张地上下打量她,“喂~喂哟哟。”

芦盈被他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却又不敢像往常那样放声哭诉。

涂老爷子看着这场面就头疼。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家的老二老三护起犊子来,那是一个比一个狠,一个能顶十个。这混不吝、护短护得明目张胆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上次涂之宥因李家那档子事儿送进医院,他们稍一犹豫,考虑家族关系和利益平衡,涂衡就直接开车冲到老宅,当着几位叔公的面大闹一场,砸了好几个涂老子珍藏的古董物件儿,话说得极重。最后是在他们再三保证后立下字据这才作罢。

这大过年的,要是再闹起来,他这张老脸可真没处搁了。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都少说两句!”涂老爷子一锤定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小宥不愿意的事,谁也别勉强。盈丫头也别总盯着檀丫头学,让你父母给你置办些新行头。”

芦盈自觉颜面尽失,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尤其是在这么多亲戚面前。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蓄满,眼看就要决堤。

“诶,可别哭。”涂衡凉凉开口,语带警告,“待会儿朋友圈一发,家族群里一传,又该怪我妹妹欺负你了,这套路我熟。”

这套路芦盈可没少用。从前大家都觉得她年纪小,是妹妹,涂清檀作为姐姐也不与她计较,总是忍让。谁知换来的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的模仿和背后的小动作。

涂之宥懒得再看这出闹剧,他微微俯身,像个真正的绅士般伸出手臂,臂弯留出合适的空间,看向涂清檀,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这边有点吵。要去那边窗边的休息区坐会儿吗?那边有热巧克力和你喜欢的点心。”

涂清檀立刻收回落在芦盈身上那带着厌烦的视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毫不犹豫地伸手挽住哥哥结实的手臂,用力点头,声音清脆,“要!”

兄妹俩转身离开这片令人不快的区域。

涂之宥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妹妹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记住,以后她再欺负你,或者用任何方式让你不舒服,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和利益,不必为了所谓的家族和睦或者大人面子委屈自己。年龄小,从来不是犯错的借口,更不是别人必须让着她的理由。”

“我知道了,哥哥。”涂清檀仰起脸,看着涂之宥线条优美的侧脸,甜甜一笑,心底最后一丝因亲戚带来的阴霾也散去了,“谢谢哥哥,今天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今天有哥哥们在,她不用费力向父母解释事情原委,不会被无故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更不会听到那句令人厌烦的“她是妹妹,她还小,你让着点”。

数日后,栖苑。

涂之宥洗完澡,侧卧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手肘支着蓬松的羽绒枕头,目光失焦地望向紧闭的浴室方向。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氤氲的水汽从门缝下丝丝缕缕地溢出,如同他此刻纷乱缠绕、理不清头绪的思绪。

身侧的手机在枕边持续震动,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消息提醒。原定年后前往M国与萨里会面、深入调查Nexis Dynamics旧案的计划,被迫中断了。萨里那边再次出了意外,组织核心成员接连失联,情况不明,就连留在国内、原本作为联络人的那名成员,也彻底失去了联系。

涂之宥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苦涩地意识到,重生或许不过是对已知命运轨迹的一种徒劳规避。一旦某个关键环节因为他重生的蝴蝶效应偏离了预定轨道,后续的发展便如同脱缰野马,他依然无力完全掌控和扭转。重活一世,他依旧是那个涂之宥,并未多生出一个更聪明、更有远见的头脑,前世未能窥破的迷雾,今生依然浓重。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此刻的他,早该化作异国他乡的一缕亡魂,无声无息。而今,诸多事件因他的重生而被推迟、被提前、甚至彻底消失。变数越多,未来的不可控性便越强,那种脚踩浮冰、不知下一步是坚实陆地还是万丈深渊的感觉,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沈知珩……他早就察觉到自己那些隐瞒的秘密了吧?关于重生,关于Nexis Dynamics,关于那些深藏的恐惧与计划。可他始终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自己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天,从不逼迫,只是用无处不在的温柔和守护,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安全网。

涂之宥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还曾妄想凭一己之力保护沈知珩,将他隔绝于危险之外?现在看来,或许不如珍惜眼下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时光。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在尖锐地警告他,一旦踏出校园这个相对纯粹、有一定规则保护的庇护所,彻底以沈家假外孙、涂家假孙子、沈知珩伴侣的身份直面那个复杂诡谲的世界,周遭的一切都将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暗流汹涌。

沈暨阳沉寂了这么久,在股权被强制转让、几乎被架空之后,暗地里绝不可能毫无动作。那条毒蛇,一定在阴影中吐着信子,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浴室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从里面拉开。沈知珩擦着半湿的黑色短发走出来,发梢的水珠沿着脖颈滚落,没入睡袍微敞的领口。他见涂之宥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出神,连自己走到床边都未察觉,便唤了几声,“小宥?想什么呢?”

直到被子被掀开,身旁的空位因他的重量而微微陷下去,带着沐浴后清爽湿润的气息笼罩过来,涂之宥才猛然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瞳孔微微聚焦。

“你洗完了啊。”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恍惚和未褪尽的茫然。

“嗯。”沈知珩应着,长臂一伸,将人揽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怀中,调整姿势,让他靠坐在自己胸前。指尖轻柔地梳理着涂之宥半干微潮的发丝,感受着怀中人身体细微的紧绷,“刚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涂之宥将脸埋在他散发着淡淡沐浴露清香的胸口,耳畔传来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某种沉稳的鼓点,又像是一种启示,莫名地抚平了他心底翻腾的不安和焦虑。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想再独自背负那些沉重的秘密和计划,至少……不是全部。

他抬起头,眼眶不知是因为水汽还是情绪而微微泛红,但眼底却漾着明亮而坚定的光,直直望进沈知珩深邃的眼眸。

“哥哥,”他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我想……把我们的‘地下恋’,转到阳光下。”

沈知珩的心跳,在那瞬间,仿佛骤停了半拍。他早已做好了计划,资产分配,外界的预案,公关的方案,甚至应对可能出现的负面舆论的反制措施。他一直在等,等涂之宥自己愿意迈出这一步。原以为年轻人或许更向往自由和隐私,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和确认,却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让他心悸。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小宥。”沈知珩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动容。他低头,在涂之宥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柔如羽翼的一吻,然后稍稍退开,凝视着他的眼睛,“但我希望,这是你深思熟虑、完全遵从自己内心后的决定,而不是因为任何外界的压力,或者……一时冲动。”

“我十分确定,”涂之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眼底的光芒如同淬炼过的星辰,坚定如磐石,“绝不后悔。”

沈知珩笑了。那笑容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吹裂,漾开温柔而璀璨的涟漪。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怀中的人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抱。十指缓缓扣紧,紧密相拥的身躯传递着比任何言语都更滚烫、更确凿的心意和承诺。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知珩便早早起身,吻了吻还在熟睡的涂之宥的额角,轻声叮嘱陈叔照顾好他,然后动身返回沈家老宅。有些话,需要他亲自去说,有些局面,需要他亲自去铺垫。

因前夜的放纵和深入交流,涂之宥体力消耗巨大,直睡到下午日头偏西才悠悠转醒。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尤其是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传来清晰而持久的酸胀感。他试图起身,却发现贴身的内裤莫名紧绷,勒得有些不舒服。原本从床边到浴室短短几十秒就能走完的路程,今日却因为双腿酸软和身后异样,挪了足足数分钟。

好不容易蹭到浴室,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他撩起宽松睡袍的下摆,褪下那件让他不适的贴身衣物。镜中清晰地映出臀部和大腿根部布满的、交错纵横的绯色指痕,甚至有些地方微微泛着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他这才恍然大悟,哪里是衣物缩水,分明是昨夜某人不加节制、反复“耕耘”留下的罪证。

沈知珩近来……似乎愈发不知节制了。初时还会因为顾忌他的感受和身体状况,事后去冲冷水澡强行克制欲望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如今是食髓知味,变本加厉。

此刻,他莫名想起那些被涂清檀安利、偶尔翻看几眼的爱情小说里的经典桥段:被吃干抹净、蹂躏一整夜后醒来,枕边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张冷冰冰的支票或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便是带球跑、追妻火葬场、全球寻人等等一系列狗血套路在他脑海里一一上演。

用浸过冷水的毛巾敷着因睡眠不足而有些红肿的眼睑,他伸手按下镜旁的内线通讯键。陈叔几乎秒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恭敬,“小少爷,您醒了。请问有什么吩咐?”

“陈叔,麻烦送些清淡的吃食上来,我有些饿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奈何嗓音依旧沙哑不堪,带着纵欲后的疲惫。

经验丰富的管家立即会意,声音里没有半分异样,只有妥帖,“好的,我这就让厨房准备。有特意温着的海鲜粥和小菜,还有新炖的冰糖雪梨,润润嗓子。还需要其他什么吗?比如舒缓肌肉的精油,或者……”

事实上,沈知珩出门前就已细致地安排好菜单,嘱咐厨房每小时检查并备好新鲜温热的餐食,唯恐他醒来时饿着。甚至连浴室防滑垫的位置、室内温度的调节、舒缓药物的准备,都一一叮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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