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用了,谢谢陈叔。”涂之宥脸上发热,扶着酸痛的腰,匆忙挂断通讯,生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泄露更多让人联想到昨夜疯狂与羞耻的细节。

这与小说里描写的“事后清晨”差距也太大了!虽然过程……确实有极致的愉悦和亲密,但到最后只剩麻木的、被反复顶弄的颤抖,逼出他破碎的哭求和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淫靡声响。

往常他给陈叔打完送餐电话后不久,沈知珩定会掐着时间打来视频,哪怕在开会也会抽空问几句。今日却迟迟没有消息。涂之宥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连续拨出数个电话,都提示暂时无法接通或无人接听。

心头那点不安和小说剧情的联想逐渐放大。该不会……沈知珩独自回老宅,直接去出柜,然后被盛怒的爷爷或大伯扣下了吧?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强撑着酸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的身体,挪到卧室门口,正遇上前来送餐的陈叔。老管家推着精致的餐车,上面摆着热气腾腾、香味诱人的食物,见他衣着单薄、脚步虚浮地站在门口,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恢复了平静。

“小少爷,您怎么起来了?二少爷今早特意交代,让您今天好好在家休息,安心等候,他处理完事情就回来。”陈叔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沈知珩希望他待在家里。

若是平日,涂之宥绝不会违逆沈知珩这番出于关心的安排。但今日不同。联系不上的焦躁、对沈知珩可能独自面对家族压力的担忧,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坐立难安。

见他虽然行动不便,脸色也略显苍白,但眼神坚决,去意已决,陈叔和闻讯赶来的其他佣人都不敢强硬阻拦。这位小少爷看着好说话,实则骨子里执拗得很,尤其事关沈先生。他们更怕强行拦阻时磕了碰了,让他受伤,那等沈先生回来,后果更不堪设想。

最终,涂之宥还是坐上了前往沈家老宅的车。车窗外,冬日萧瑟的风景飞速后退,他靠在柔软的后座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心底那丝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

陈叔望着那道裹在宽大羽绒服里、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背影,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这位小少爷平日里看着温软好说话,可一旦倔起来,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尤其事关二少爷。

“但愿你们此行,都能得偿所愿。”他低声自语,挥手示意保镖们远远跟上,保持距离,既护卫周全,又不打扰。

自从上次沈唯那事后,家里安保人数增加了一倍。

涂之宥拢紧羽绒服的领口,将自己缩进柔软厚实的布料里,仰头望了眼数日连绵阴雨后终于放晴的天空。冬日的阳光清冷苍白,洒在老宅古朴的青瓦飞檐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决绝,迈进了那扇厚重庄严的大门。

一进庭院,他便随手拦下一位匆匆路过的佣人。

“今天家里人都在哪个厅?”按惯例,家族内部商议重要事务通常在东南角的聚义厅。可今日这事……非同寻常,他实在拿不准。此刻他全身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又重新装回去,酸痛难忍,尤其是臀腿之间火辣辣的钝痛和酸麻,让他几乎迈不开步子,实在经不起来回奔波。

话音刚落,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宥宥,这儿。”

“妈妈。”涂之宥转身,刚想开口,沈言便已蹙起了眉头,目光落在他苍白却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还有那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上。

“这声音怎么都哑成这样了?小珩怎么回事?一点都不知道节制吗?”沈言走上前,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眼里满是心疼。

“不怪哥哥,是……是我缠着他的。”涂之宥耳根发烫,急忙辩解,生怕母亲对沈知珩生出不满,“哥哥现在在哪?他没事吧?”

见他满面焦灼,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沈言心软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别急,他没事,好好的。”

沈知珩做事向来最让家人放心,稳妥周全,思虑深远。唯独今日之事,大大出乎沈言的意料。早上接到老宅紧急通知,说全家人都必须回去,有要事宣布时,她还尚不知缘由。到场后,只见沈知珩独自一人面对满堂长辈,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坦白了与涂之宥的关系以及未来的计划,那番此生唯一人的宣告,措辞清晰,态度坚决,险些让旁边的涂锦添当场晕厥过去。

比起两人在一起,更令人震惊的反而是两位老人的态度。

沈立明听完,沉默了片刻,竟然神色淡然地表态。

“不过是孩子们喜欢了一个人,有了成婚的计划。更何况现在社会开明,同性婚姻也合法合规多年,我倒觉得……可以。”他看向身侧的余应英,“应英,你说呢?”

余应英颔首附和,语气温和,“小珩和小宥,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品行相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好。他们在一起,互相知冷知热,总比找个外人来让我们担心强。我看行。”

涂锦添和沈知珩的父母沈谨屹、段丽则是坚决反对。沈暨阳更是脸色黑如锅底,眼神阴鸷,一副恨不得立刻搅黄此事的模样。

唯独沈知骁心情最为复杂。这事在情理之中,他早就察觉弟弟对待涂之宥那份远超寻常兄弟的感情;只是没想到他们进展这么快,甚至直接打算公开并走到最后。要他反对,他看着弟弟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睛,实在说不出口;要他赞同,看着父母震惊心痛的神情,同样难以启齿。虽然同性婚姻已合法数年,但观念上的转变终究需要时间,更何况是在他们这样的家族里。

更何况,另一个当事人是那个被姑姑姑父捧在手心、被涂家几兄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的孩子。他现在只担心消息一旦传回涂怀鸣、涂衡、涂清檀耳朵里,弟弟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涂家的门。

涂之宥环视一周,并未看见沈知珩的身影,心不由得提了起来。但见厅内气氛凝重压抑,他不敢多问。既然母亲说了没事,那沈知珩应该是在别处,或许……在祠堂?

他定了定神,忍着身体的不适,挺直脊背,走到厅堂中央,向在座的长辈们躬身致歉,态度恭谨,“各位长辈好。今日本该与哥哥一同前来,因事耽搁来晚了,还请各位长辈见谅。”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我明白大家的顾虑和担忧。我与哥哥在一起,并非贪图沈氏森万的钱权,也不是为了寻求庇护。自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沈知珩这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暨阳那张充满讥诮的脸,继续道,“无论是涂氏亿隆,还是沈氏森万,我都不会参与半分经营决策。爷爷、外公、舅舅、大伯,你们曾经给予我的股份,若因我与哥哥的关系而有所疑虑,我也会悉数归还。不属于我的,我不会拿一分;属于我的,我自会堂堂正正取回。”

“说得倒是漂亮!”沈暨阳嗤笑出声,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我看就是你蛊惑了知珩,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否则他那么冷静自持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等离经叛道之事?果然是随了你那亲父的根,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暨阳!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涂锦添瞬间暴怒,额角青筋直跳,冲上去对着沈暨阳的脸就是一拳!沈言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并未阻拦,任由丈夫出手。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沈暨阳脸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暨阳踉跄着后退,捂住瞬间红肿起来的颧骨,不敢置信地看着涂锦添。

涂之宥却一把拉住了还想继续动手的涂锦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意,“爸爸,别脏了您的手。”

他转过身,直视着捂着脸、眼神怨毒的沈暨阳,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我亲生父亲白书一,行得正,坐得直,与我dady莱佩泽合法登记结婚,感情深厚,一不违法,二不乱纪,三未婚内出轨。二舅舅,您这是以什么立场去指责他们?婚内出轨带回私生子的经验之谈?”

他往前一步,明明比沈暨阳矮上一些,气势却截然不同,目光如冰刃,刮过沈暨阳被气的铁青的脸,“您既说那是我亲生父亲,我不随他一身正气,难不成,要随您婚内出轨、私生子满地,挪用家族企业公款填补个人亏空?”

“你——!”沈暨阳被他揭了老底,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紫,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涂之宥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有些曾经或明或暗做过亏心事的人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每一张脸上都神色各异,震惊、审视、担忧、算计……但在看向自己父母和沈知珩父母时,涂之宥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不敢过多停留,生怕看见他们眼中的失望与痛心。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沈谨屹和段丽面前,撩起衣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凉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舅舅,舅妈,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清晰,“是我的错。是我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我不知分寸,是我……赖在哥哥身边,不肯离开。这一切的罪责都在我,与哥哥无关。他从未强迫过我半分,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先……求他与我在一起的。”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只是恳切地望着震惊的沈谨屹和泪流满面的段丽,“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知道这让你们伤心了。但我可以向你们发誓,我是真心的,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想和哥哥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是想好了要和他共度余生,无论顺境逆境,生老病死。恳请舅舅舅妈……成全我们。”

段丽在沈知珩今天回来,当着全家人的面,清晰地说出“我喜欢小宥,要和他结婚”时,便知道,这个从小主意就大的儿子,心意已决,不会再回头了。

虽说两情相悦没有对错,一个巴掌拍不响。但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的涂之宥,她还是忍不住心痛如绞。两个儿子从小便是她的骄傲,聪慧懂事,能力出众。眼看着孩子长大成人,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她无数次幻想过未来儿媳的模样,却怎么也没想到,小儿子喜欢的,竟是姑姑家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几乎算是半个儿子的涂之宥。

她怎能不怨?不痛?不挣扎?

沈言见儿子就这么跪在冰冷的地上,心揪作一团,几乎要滴出血来。涂锦添更是气得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沈知珩那么大个人,心智成熟,阅历丰富,还能被自己这乖巧听话的儿子给拐了?分明是那小子年龄大那么多,老牛吃嫩草,心思深沉,先勾引了自己的乖儿子!

“成……”沈暨阳捂着火辣辣的脸,刚想开口阴阳怪气地说句“成全个屁”,还没说完,就被沈立明、沈谨屹、涂锦添、甚至沈知骁投来的几记冰冷眼刀硬生生逼了回去,只能恨恨地闭上嘴,在一旁喘粗气。

沈立明和余应英虽心疼两个孩子,想帮忙说话,却也明白此刻不能过多插手。这条路本就是他们自己选的,既然想得到双方父母的真心认可和祝福,就需要他们自己去争取,去证明。

这条路本就注定不会平坦。若连家里至亲这一关都过不去,承受不住这份压力,又如何去面对未来外界可能的风风雨雨和流言蜚语?

沈谨屹冷着脸,目光看向别处,不看跪在地上的涂之宥。段丽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肩膀微微颤抖。

“小宥……”段丽的声音哽咽,带着哀求,“算舅妈求你了,换个人,好不好?世界上好男孩那么多,不一定非要是知珩啊?你们……你们虽不是亲兄弟,但也是上了族谱的啊!”

她劝不动自己那个主意比石头还硬的儿子,只好转而来劝看起来更心软的涂之宥。她了解儿子的秉性,只要涂之宥先说断,斩钉截铁地拒绝,不给任何机会,断了念想,儿子绝不会强迫他,哪怕自己痛死也会放手。

从前她只当沈知珩对涂之宥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纵容,是兄长对失怙弟弟的爱护补偿。如今带着“他喜欢他”这个答案回望过去那些细微的、被她忽略的细节,儿子看向涂之宥时过于专注柔和的眼神,那些超出寻常的耐心与包容,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占有欲……才惊觉,早就不对劲了。

“舅妈,对不起。”涂之宥摇头,眼泪终于滑落,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我这辈子……没法换了。除非……哥哥不要我。”

段丽看着他和沈知珩同样决绝的眼神,几乎崩溃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涂之宥面前,蹲下身,抓住他单薄的肩膀,用力却又怕弄疼他般地轻轻摇晃。

“为什么?为什么你喜欢的人偏巧是我儿子?你若是喜欢男生,舅妈那儿认识不少家世好、人品好、相貌能力都出众的男孩子,我介绍你们相识,你看中谁,舅妈去帮你说亲,好不好?我们换一个,好不好?”

“舅妈,我不喜欢男生,也不喜欢女生,”涂之宥任由她抓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只喜欢哥哥,沈知珩。这一辈子,我认定他了,不会改变,也不能改变。”

这话让段丽心痛更甚,她儿子今天也是用同样的话,同样的眼神回应的质问。手上不自觉地用力,涂之宥身上那件匆忙套上的、并未系好扣子的羽绒服被扯开了一些,露出里面薄薄的夏季丝绸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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