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涂之宥从小到大,冬天在家里都喜欢穿夏季的薄款睡衣,因为沈家和涂家所有室内场所都是恒温恒湿的,只要不去户外,确实不会感冒。这个习惯家里人都知道,也不是第一次在冬季看他穿成这样。

但此刻,这件单薄的睡衣,却格外扎眼。

少年修长白皙的颈间、精致的锁骨、甚至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方……所有衣料未能完全遮掩之处,都布满了新鲜的、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吻痕、咬痕、指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显然是才留下不久,有些甚至微微红肿。

段丽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这才仔细端详了一下涂之宥的脸。眼睛还有些红肿,唇瓣也微微肿着,脸色带着纵欲后的苍白和疲惫。

这哪是什么有事耽搁?

这分明是被自己儿子……折腾狠了,体力不支睡到下午,醒来发现栖苑无人,心慌意乱,连衣服都来不及好好穿,只匆匆套了件羽绒服和外裤,就强撑着酸痛的身体赶了过来。

沈谨屹和站在不远处的沈知骁离得近,也瞥见了涂之宥颈间那些令人脸红的痕迹,父子俩几乎是同时猛地移开视线,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内心都在骂肇事者:沈知珩/我弟这个禽兽!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是个正常人类能弄出来的?涂之宥还在上学的年纪!身体又不像他们常年锻炼!怎么下得去手的!

段丽颤抖着手,替涂之宥仔细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将羽绒服扣子一颗颗扣好,遮住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证据。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松了口气,用力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来。

沈言和涂锦添早已心疼得不行,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儿子。涂锦添看着儿子苍白脸上那双依旧倔强明亮的眼睛,心里那杆一直倾斜的天平,终于晃了晃,有松动的迹象。

他在心中默默架起一杆秤。一边,是沈知珩那小子。今天早上独自回来面对说服众人,随后二话不说,直接去了祠堂,从上午一直跪到现在,午饭都没吃,态度摆得端正。另一边,是自己这傻儿子,也在这儿跪了一会儿,身体还不舒服,也算受了委屈。沈知珩原本想自己扛,瞒着涂之宥解决,只是底下人没瞒住,让涂之宥知道了追过来……这样想来,倒也还算公平。

而涂之宥身上那些无法掩饰的痕迹,更是像一把重锤,硬生生撬开了沈谨屹紧闭的嘴和冷硬的心。

他家儿子沈知珩,明显是上位。横看竖看,都是自家儿子占了大便宜。涂之宥比沈知珩小了整整七岁,还是下位,身体看着就单薄。若他们执意反对,棒打鸳鸯,那成了什么?岂不是成了自家儿子睡完人,拍拍屁股就走,不负责任?

这和那些玩弄感情、始乱终弃的渣男有什么区别?欺负人家涂之宥是个男孩子,不会怀个孩子出来指证他吗?

沈谨屹与同样看到痕迹、脸色变幻的段丽,以及神色复杂的沈知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像是终于妥协,又像是无可奈何,对着涂之宥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却不再冷硬。

“行了,你也别在这儿跪着了。去祠堂,和那个逆子一起跪着去!多和先祖们聊聊,禀明情况,免得他们日后见了没有心理准备。”

“谢谢舅舅!谢谢舅妈!”涂之宥猛地抬头,眼中的泪水瞬间涌出,却是喜悦的泪水。他望向父母,沈言含着泪对他点头,涂锦添则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有些发哽。“去吧,他在祠堂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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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南角的聚义厅到西北角的祠堂,距离其实并不算近,需要穿过好几重院落和长长的回廊。

这段路很远,远到涂之宥在路上几乎回顾完了自己两辈子短暂又漫长的人生,那些黑暗的、光明的、痛苦的、温暖的片段,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过。

这段路又很近,近到他尚未完全整理好自己纷乱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抚平衣襟上因匆忙而起的褶皱,心跳还未完全平复,便已看见了祠堂那扇熟悉的、沉重的木门,以及门内……那个即使跪着,脊背也挺直如松的熟悉身影。

涂之宥走得太急,抵达祠堂门口时,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他扶着门框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庄重地迈过门槛。

他没有立刻走向沈知珩,而是先走到正中的先祖牌位前,恭敬地取香,点燃,双手持香,高举过头顶,深深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接着,他又走到两侧的耳房,为旁支的先祖牌位一一上香,低声禀告,如同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待这一切都妥当后,他才缓缓走回主祠,在沈知珩身旁那个空着的蒲团上,慢慢地、忍着不适地跪坐下来。身下柔软的垫子稍稍缓解了膝盖的压力,但身体内部的酸胀和身后的钝痛,依然清晰。

沈知珩在他进门的那一刻,目光就牢牢锁定在他身上。看着他强忍不适却依旧坚持完成仪式的样子,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底的心疼与无奈几乎要满溢出来。家里那些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他?自己竟然被突如其来的“公开”念头和计划顺利的喜悦冲昏了头,以为能独自承担这一切的压力和可能的冲突,把他隔绝在外。

两人在庄严肃穆的祠堂中并肩跪着,身姿笔直,如同两棵并肩而立的青松。香炉里的线香缓缓燃烧,香灰掉落了一截又一截。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除了彼此清浅却可闻的呼吸声,以及那越来越同步的心跳声,他们听不见其他声响。

从相见至今,除了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那几乎能点燃空气的炽热与温柔,他们未曾交谈一言。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眼神与气息的交融,已胜过千言万语。

负责祠堂洒扫和香火的佣人尚不知家中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消息还没传到这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她们只是看着这两位素来优秀、鲜少受罚的少爷,今日竟一反常态地长跪不起,心中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悄悄添了茶水,又无声退下。

涂之宥昨夜膝盖本就因为某些姿势而磕碰受伤,即便跪在厚软的蒲团上,两个小时后,膝盖传来的刺痛和全身的酸软也让他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沈知珩几乎立刻察觉了身侧人儿的异样,眉头一皱,正欲不顾规矩将人抱起,便听到祠堂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佣人恭敬的通报声。

“两位少爷,先生和夫人请你们前去餐厅用晚膳。”

涂之宥与沈知珩对视一眼,同时俯身,向着先祖牌位,郑重地三叩首。然后才相携起身。刚踏出祠堂的门槛,走到回廊转角,涂之宥便觉身子一轻,双脚离地,已被沈知珩稳稳地打横抱在怀中。

他自然而然地环住沈知珩的脖颈,将微微发烫的脸颊埋进对方温暖坚实的肩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他安心的冷冽气息。他本以为会听到沈知珩带着责备或心疼的质问,问他为什么不听话在家好好休息等他回去,为什么非要跑来掺和这摊浑水。

然而,他只等来一句带着关切和懊恼的询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

“有没有发烧?身体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没有发烧。”涂之宥闷声回答,嗓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昨夜沈知珩的每个动作、每次深入,都逼得他呜咽出声,破碎的呻吟和求饶叫了一夜。最后的结果就是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彻底哑了。

“几点醒的?”沈知珩抱着他,步履平稳地往主宅方向走去。祠堂规矩严禁携带任何电子设备,他的手机放在外面,还没来得及查看今天的消息,不知道涂之宥究竟是多久醒的。

“下午三点左右。”涂之宥说了个大概的时间,实际上他醒来时已经快四点了。

沈知珩“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和失算,“失算了……原以为你至少要睡到五点或六点,正好我也差不多处理完事情回来了。”他本意是让涂之宥彻底休息过来,自己则独自面对完家里的风暴,再回去接他或者等他醒来。

涂之宥恍然大悟,难怪昨天晚上这人如此不知节制,像头永远吃不饱的饿狼,变着花样折腾他,原来竟是奔着让他今天彻底起不来床、无法出门的目的去的!昨天中午他去了涂家没时间午睡,晚上又被按着各种艹到天都蒙蒙亮,早上六点左右才被清洗干净塞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今天屁股都肿了,走路都疼……都怪你。”涂之宥小声控诉,带着点委屈,但在沈知珩听来,却更像是撩人不自知的撒娇,让他心尖发软,又有些蠢蠢欲动。

“已收到用户反馈,”沈知珩收紧手臂,用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语气宠溺得能滴出水来,“下次我会注意,轻一些。或者……我们换换姿势?”

涂之宥耳根通红,不想接这个话茬。他觉得沈知珩穿衣与脱衣时简直判若两人。衣冠整齐时,对他温柔体贴,几乎百依百顺,照顾得无微不至;衣服脱了,却恶趣味十足,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强势又霸道,连亲吻都要掐着他的后颈或抵着他的下巴,用拇指摩挲他的喉结,逼迫他张口吞下所有气息和侵略。

“你现在越来越凶了……换个人,早就被你吓跑了。”他小声嘀咕,带着点抱怨,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满足感?

祸从口出这四个字,将在日后让涂之宥付出“惨痛”的代价。自这句话后,他再也不敢轻易提“换个人”这三个字,因为每一次提及,都会换来沈知珩变本加厉的“疼爱”和身体力行的“证明”,直到他哭哑了嗓子,断断续续地发誓“只要哥哥”“再也不提别人”。

沈知珩没有回应他这句小声的抱怨,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抱着涂之宥走到主宅附近,吩咐候在那里的佣人,“和他们说,小少爷身体不适,我们先行返回栖苑休息,今晚就不留下用餐了。”

陈叔一直在老宅的车库附近等候,接到消息,立即驱车过来接人。见沈知珩眉眼含笑,虽然抱着人,却一副打了胜仗、春风得意的模样,他便知道,这场“战役”,算是成了。

乌云散尽,总算拨开云雾,得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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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栖苑的路上,涂之宥懒洋洋地倚在沈知珩怀中,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想起段丽今天扯开他羽绒服、看到那些痕迹时的震惊表情。他心下一动,悄悄扯开自己羽绒服的领口,往里瞄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锁骨往下,胸口那片肌肤上,痕迹更是密集,有些甚至带着齿痕……这……

“哥哥,”他抬起头,有些心虚又有点羞赧地看着沈知珩,“今天……舅舅舅妈他们,好像看见你留下的……痕迹了。”

沈知珩挑眉,注意力却放在另一个点上,“你又没穿保暖衣?只穿了这件睡衣就套羽绒服出来了?”他探手摸了摸涂之宥的裤腿,果然,牛仔裤里面只有一条单薄的睡裤。车内暖气充足,但他还是将温度调高了两度。

“这是重点吗?”涂之宥抓着他的手轻拍了一下,脸上发热。

“是重点。”沈知珩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下次必须穿戴整齐再出门。牛仔裤里只一条薄睡裤,羽绒服也不是过膝的长款,膝盖和腿都露着风。现在年轻不觉得,以后腿疼关节炎的时候有你好受的。今天风又大……”

“知道啦知道啦,哥哥~”每当不想听沈知珩训话或者转移话题时,涂之宥便会拖着软软的调子撒娇,而沈知珩总会拿他没办法,心软得一塌糊涂。

“哥哥,”涂之宥蹭了蹭他的颈窝,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好奇和后知后觉的恍然,“你是怎么……说服舅舅舅妈他们的?还有沈暨阳,他怎么可能松口?”他清楚地知道,即便今天自己没有来老宅,此事也已成定局。

沈知珩去跪祠堂,与其说是受罚,不如说是给震惊又愤怒的长辈们一个台阶下,一个情绪的宣泄口,也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我没做什么特别的,”沈知珩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事,“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涂之宥却不信。即便舅舅舅妈看在多年情分和他自身品貌上能慢慢接受,沈暨阳那个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松口?他肯定提了什么条件,或者沈知珩做了什么交换。

“别多想。”沈知珩看出他的疑虑,含笑捏了捏他的耳垂,故意打趣道,“若实在无事可做,不如练习一下,将‘舅舅舅妈’的称呼,提前换成‘爸妈’。适应一下,免得以后改口不习惯。”

涂之宥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瘪了瘪嘴,“好像……有点难。”叫了二十多年的舅舅舅妈,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岂是短时间内说改就能改的?光是想想,就觉得别扭又害羞。

自老宅归来后,沈知珩忽然变得异常忙碌。明明公司放了年假还未正式开工,他却每日早出晚归,神神秘秘。涂之宥每次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身侧的位置总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冰冷的床单和枕头上残留的、极淡的属于沈知珩的气息。

连续几天如此。他几次三番询问,沈知珩都只以“在忙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需要亲自跟进”、“见几个关键人物”等理由搪塞过去,眼神温柔依旧,却似乎多了些什么涂之宥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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