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这日清晨,指尖触到的又是一片冰凉。涂之宥望着天花板,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一种被忽略的委屈和不安悄然滋生。

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是阮书阁发来的消息,附带了几张珠宝设计图。

阮书阁:「宥儿,醒没?快帮我看看,这几款彩宝设计初稿如何?主打一个华丽复古风。」

涂之宥点开图片,放大细看。设计确实华丽精致,用料也豪奢,但总觉得少了点灵气。他打字回复。

涂之宥:「整体很美,奢华感十足。但我觉得玫瑰款的主石,如果从传统的圆形玫瑰切,改为八边玫瑰切,折射光会更特别,层次感也更强,更符合‘复古中的新意’这个主题。」

阮书阁很快回复,附带一个膜拜的表情。

阮书阁:「点了!不愧是你!一眼看出关键!我这就去改!」

涂之宥回了个简单的表情包,便将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放空。身体的酸痛经过几天的休养已经好了很多,但心里的那股莫名低落的情绪,却挥之不去。

没过多久,阮书阁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活力十足,带着调侃。

“宥儿,怎么了这是?听你这呼吸声,大清早的情绪不高啊?昨晚没睡好?还是……沈总又加班到很晚让你心疼了?”最后一句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促狭。

“是有点儿心情不好。”涂之宥没否认,坦然承认了情绪不佳。

“说来听听!正好我没吃早饭,用你的故事下饭,肯定开胃。”阮书阁语气戏谑,带着八卦的兴奋。

涂之宥:“……”

他忽然有点想把电话挂了。

“别挂别挂!”阮书阁像是隔着电话线知道他想干什么,急忙喊道,“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旁观者清嘛!”

涂之宥将手指从挂断键上移开,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在想早饭吃什么,没什么胃口。”

阮书阁失望地“哎”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感情纠纷、豪门秘辛呢!就这?你的早餐还要自己费心?沈先生不是连五星级酒店的主厨都给你挖到家里来了吗?各种口味随你点,这还不满意?”

“也是,”涂之宥凡尔赛地回应,语气却没什么波澜,“这种被安排得妥帖周全、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的感觉,确实……太过舒适了。”

舒适到,让他隐隐觉得不安,仿佛自己是温室里精心饲养的花,失去了感知外界风雨的能力。

“滚蛋!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阮书阁愤愤地咬了口手里的三明治,只觉得平时美味无比的食物此刻味同嚼蜡。为什么他妈不给他也生个像沈知珩那样有钱有颜还体贴入微的哥哥?反而生了个比自己小了九岁、整天只会闯祸撒娇要零花钱的糟心弟弟!

听着电话那头毫不掩饰的咀嚼声,涂之宥犹豫了片刻,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他试探着开口,用了那个经典的开场白,“书阁,我……有个朋友……”

阮书阁喝咖啡的动作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来了来了!经典开场白!“我有个朋友”!有故事!

他强压下内心的兴奋和好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嗯?你朋友怎么了?”

内心却在呐喊:快!说细节!我要听细节!

“他和他对象……见过家长,关系算是过了明路之后,他对象突然变得很忙,早出晚归,联系也少了,对他……也不似从前那般热情体贴,总说在忙。”涂之宥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模糊。

阮书阁震惊了!这小子……竟然瞒着他谈恋爱了?!除了他哥哥沈知珩,涂之宥身边根本没出现过任何暧昧对象,他也从未提过对谁有意思。最终,阮书阁将这可能归咎于豪门常见的“家族联姻”,或许是沈家或涂家给他安排了相亲对象?

“或许你……”阮书阁险些说漏嘴,急忙改口,“你朋友的对象,是真在忙呢?年底年初,正是很多项目关键期。”

“可这大过年的,公司都放假了,能有什么项目非要他亲自去盯,还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涂之宥反驳,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阮书阁声调骤然拔高,带着夸张的惊讶,“什么?你是说最近几天才这样的?见过家长之后?”

涂之宥闷闷地“嗯”了一声。

“完了!”阮书阁一拍大腿,语气斩钉截铁,“让你朋友分了吧!这分明是外面有人了!典型的‘得到就不珍惜’!见过家长,觉得关系稳了,就原形毕露,开始敷衍冷落了!这种例子我见多了!”

“不行!”涂之宥想也没想,立刻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他不可能出轨!他很爱我朋友!他不是那种人!”

他说的是沈知珩,沈知珩怎么可能出轨?

阮书阁一听他这着急维护的语气,心里就凉了半截。完了,这小子恋爱脑上身,没救了。他苦笑道,“你朋友钻进他对象心里看了?是看见里面写着‘我爱你朋友’几个大字吗?我还博爱呢,是美女我都喜欢,我脑子里心里都写着我爱美女,有用吗?”

涂之宥当然不信阮书阁这番“歪理邪说”,他对沈知珩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即使理智不相信,也会在不经意间悄然萌芽。

随后几天,涂之宥收到不少询问消息,纷纷打探沈家是否选定了沈知珩的联姻对象。涂之宥起初还能一一回复,可渐渐的又多出许多照片和视频,那些照片和视频里的沈知珩旁人觉得看着与寻常没什么区别,看不出喜乐。可涂之宥了解他,每一张照片里的沈知珩都很开心,甚至有期待。

阮书阁也碰上了,随即拍了张沈知珩和一个女生出入沁心餐厅的图片给他,问。

“宥,你未来嫂子居然是北城石油大亨的独生女啊。”

涂之宥心里堵得慌,久违的反胃恶心感又来了,他随意回了两句就把手机扔一边了。

而当晚发生的一件事,让这颗不安的种子迅速破土而出。

深夜,沈知珩依旧未归。涂之宥睡不着,想去书房找本书看。经过沈知珩平日办公的书桌时,他无意中瞥见角落一个未完全合上的抽屉里,露出一个包装极其精致、绑着银色缎带的礼盒一角。那包装的风格,淡雅中带着一丝娇俏,并非沈知珩平日里偏好的简约商务风,更不是他们俩之间会互送的礼物风格。

鬼使神差地,涂之宥拉开了抽屉。礼盒完全暴露在眼前,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古色古香的红漆雕花木盒。他认得那个木盒,那是曾外祖母传给余应英的余家传家信物特制的盒子,里面通常装着传给孙媳妇的珠宝。他记得段丽舅妈提过,里面是一只成色极佳的细条玻璃种翡翠镯子,水头足,颜色正,是难得的珍品,按沈家习俗,是会送给沈知珩未来伴侣的传家之物。

那个风格娇俏的礼盒,和这个意义非凡的传家镯子摆放在一起……被最近那些打探风声以及阮书阁那些话影响的心,猛地一沉。

他颤抖着手,轻轻打开了那个绑着银色缎带的礼盒。

里面,是一条质感高级的黑色真丝领带。领带的末端,靠近尖端的位置,印着一个清晰的、色泽诱人的豆沙红色唇印!唇形饱满,印色清晰,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亲昵。

两件物品摆在一处,那个一直被理智压抑着的、最糟糕的猜测——沈知珩可能在外面有了别人,甚至已经到了谈婚论嫁、准备赠送传家宝的地步——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猛地浮上心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镇定。

巨大的恐慌和刺痛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知珩寻找他的急切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宥?你在书房吗?”

涂之宥如同惊弓之鸟,手忙脚乱地将领带塞回盒子,将木盒盖好,把抽屉推回原位,尽量恢复成原状。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躲到巨大的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书,假装正在专注地寻找什么,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指尖冰凉。

沈知珩推门而入,见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自己,问道,“在找什么书?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没什么,”涂之宥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现在不想看了。”

涂之宥细微的语气变化和僵硬的背影,没有逃过沈知珩敏锐的感知。沈知珩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书桌,似乎察觉了什么。他快步走到书桌前,不动声色地将那个露出一角的抽屉完全关紧,并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将右侧一个带锁的柜子打开,迅速将那个礼盒和木盒都放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锁好。

这一切,都落在了用余光悄悄注视着他的涂之宥眼里。

心,彻底凉了。他……在藏。藏那条带着唇印的领带,藏那只要给“未来伴侣”的镯子。为什么要锁起来?是怕被他看见吗?

“我困了,先去睡了。”涂之宥不再看他,合上手里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的书,放回书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转身就要离开。

“小宥!”沈知珩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快步追上来,从身后拥住他,温热的气息包裹住他微凉的身体,声音带着歉意和不易察觉的疲惫,“对不起,今天又回来晚了。这几天确实太忙。我保证,明天,明天一定早点回来陪你,好不好?明天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就我们两个。”

涂之宥身体僵硬,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抱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任他抱着,却没有丝毫回应。待沈知珩察觉到他的冷淡,手臂微松时,他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走到卧室门口,他听见书房里传来沈知珩接电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他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明天我要早点回家……你自己找地方住。”

“不方便……他这几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后面的话,涂之宥已经听不清了。

自己找地方住?

不方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是那个留下唇印的人吗?要来家里?所以他不方便?所以他要早点回来,是因为自己这个正牌在家,不方便金屋藏娇?

关上门的那一刻,涂之宥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久违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反胃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他捂着嘴,连滚爬爬地冲进卧室的洗手间,趴在冰冷的马桶边,吐得昏天暗地,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最后只剩下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濒临破碎的心。

难道……连沈知珩爱他这件事,也成了他重生后,命运中无法掌控的、最大的变数?

书房里,沈知珩挂断电话,眉头紧锁。他刚才吩咐助理明天将那个“惊喜”的最终确认样品送到公司,不要送到家里,免得被涂之宥提前发现。助理说样品可能下午才能到,他让助理自己找酒店住一晚,明天直接带样品到公司等他。家里最近气氛微妙,他不想任何外人打扰。

他走出书房,询问候在门外的佣人,“小少爷今天白天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

佣人恭敬回答:“小少爷今天一直在家里,看看书,画画图,和阮先生通了电话。午餐和下午茶都用得不多,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事,但并没有特别异常。”

沈知珩眉头蹙得更紧。

没有异常?

那他刚才那副冷淡抗拒、甚至带着绝望的样子是怎么回事?难道是……PTSD的症状又反复了?因为自己这几天的忙碌和疏忽,让他感到了不安和被抛弃的恐惧?

这个猜测让沈知珩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杜庆的电话,语气焦急,“杜医生,小宥的情况可能有些反复,我需要你尽快安排一次全面的心理评估。”

次日清晨,沈知珩依旧早早出门。

卧室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涂之宥便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早已醒来,或者说,一夜都未曾真正安眠。他只是闭着眼,听着身侧之人轻缓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对方起身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先是放在他腰上的手被极轻极慢地移开,然后是床垫细微的回弹,再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毯上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直到那声几不可察的关门声响起,他才敢泄露自己清醒的事实。

他躺在尚存余温的被窝里,那点属于沈知珩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蔓延的寒凉。睁着眼望向天花板,雕花的石膏线条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一如他此刻纷乱的思绪。沈知珩近来的异常,像一根细小的仙人掌刺,精准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带来绵密的、持续不断的痛楚,随着每一次心跳加深一分。

他渴望倾诉,将这份无助与茫然宣泄出来。第一个念头便是找沈言。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深的窘迫压了回去

不久前,他刚在全家面前,那般信誓旦旦地说着“非沈知珩不可”,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和坦诚。如今不过短短数日,这段关系便疑似出现裂痕,这让他如何开得了口?

或许……终究只是自己的猜测。

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固执地期盼着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期盼着今晚沈知珩回来,会像往常一样拥着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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