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而照片里他本人，正站在那个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说着话。涂之宥站在楼上静静地看着楼下的一切。
沈知珩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沈知珩看见“华都商场”这四个字时，脑子里瞬间炸开一道白光，所有零碎的线索猛地串成一线。
他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他约了Vili在商场那个新改造的私人露台见面，商讨场地布置的最后细节，鲜花品种、灯光角度、音乐节点，甚至精确到涂之宥走进去时第一步踩在哪块地砖上。Vili是他四年前去参加云家婚宴时偶然结识的设计师，当时涂之宥指着满场的布景，眼睛亮亮地说“这个风格好喜欢”，他从那时起便记下了这个设计师的名字。
而昨天，就在他和Vili站在露台上确认方案的时候，涂之宥发来消息问他：“哥哥，在忙什么？”
他当时低头看了一眼是涂之宥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复：“在公司，有个重要项目要谈。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饿了不用等我吃饭。”
——在公司。
明知涂之宥生病了，他还在欺负他，涂之宥不会去沈家的公司，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事，他利用这一点去骗他。
沈知珩说的不全是假话，项目确实是真的，只是这个“项目”的全称是“如何向涂之宥告白并让他终生难忘”。可这话说出来，惊喜就没了。他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善意的隐瞒，等几天后真相大白，小宥会感动，会笑着扑进他怀里，会说他傻。
他万万没想到，涂之宥那时候正站在商场楼上，亲眼看见他和一个陌生女人站在一起，亲手把那个装着传家镯的礼盒递过去，然后并肩走进那个“被神秘大佬包下用于告白”的私人露台。
沈知珩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滚烫的沙。
坏了。
他犯了他对自己恋爱法则里最大的忌讳——欺骗，还被当场抓包。
他想起涂之宥这几天的冷淡、疏离、避而不见；想起那石沉大海的消息，那些接起来不超过十秒就挂断的电话；想起昨晚陈叔说“小宥今晚不回来了”，今晚又说“小宥还是住清园”。
那些他以为是PTSD反复的迹象，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担忧，全都找到了答案。
他什么都没想，手机已经自动拨出了涂之宥的电话。一边听着听筒里漫长的嘟声，一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冲。陈叔在后面喊什么他完全没听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解释清楚，把他带回家。
---
涂之宥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未接来电和语音通话记录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语音通话请求二十九次。视频通话请求十三次。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小宥！”沈知珩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鲜少有过的焦急、慌乱，还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我错了，别不理我好不好？”
涂之宥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刚在洗澡，没听见。”
“小宥，和我一起回去吧。”沈知珩的语气近乎恳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可以解释，我真的错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涂之宥刚开口，卧室门突然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带着夜风凉意、却无比熟悉的怀抱就猛地拥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那样紧，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沈知珩把头深深埋在涂之宥温热的颈窝里，嗓音闷闷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和浓浓的委屈，像一只迷路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别不理我……你别不理我……”
下一秒，涂怀鸣破门而入，怒气冲冲地吼道，“回去干什么？回去又好让你伤我弟弟的心吗？！”
涂清檀在后面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拽着涂怀鸣的衣摆，却根本拉不住正在气头上的二哥。生气的涂怀鸣比涂衡还难按，那架势简直像要去和人拼命。
沈知珩却像是根本没听到涂怀鸣的话，他眼里只有怀里的人。他抬起头，看着涂之宥，急急地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昨天见的那个人只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就是Vili，就是四年前云家婚宴上你夸过那个布景设计师！我请她回国，是专门帮我参谋布置场地的。那个我想用来向你正式告白的场地！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不当行为，全程都有公司员工和商场经理在场，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涂之宥听没听进去尚不可知，涂怀鸣倒是全都听进去了，并且立刻自行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什么？！”涂怀鸣眼睛瞪得滚圆，“渣男！合着你是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来气我们小宥，现在被发现了才编这种谎话？！”
他说着就要去拉涂之宥的手，“小宥别理他，这种二手男人不能要！走，跟二哥走！”
涂之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儿疼。
他动了一天脑子，本来就累得够呛，现在被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头都快炸了。他深吸一口气，先把黏在自己身上的沈知珩轻轻推开。
费了好大劲才推开一点，这人抱得太紧。
然后又扒开了手腕上涂怀鸣紧握的手。
他先看向满眼期待的沈知珩，语气平静却带着决定，“今晚太晚了，我就住这儿。”
接着转身对怒气未消的涂怀鸣说道，声音温和，“二哥，我和他之间确实有些事需要处理，我想和他单独聊聊。”
涂怀鸣还想说什么，涂清檀已经冲上来，使出吃奶的劲把他往外拽，“二哥！走了走了！人家小两口的事你掺和什么！”
门“砰”的一声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其实，在沈知珩赶来清园之前，涂之宥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
这两日他被情绪裹挟着走了一段，那种被背叛的刺痛、被欺骗的委屈、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但他对沈知珩的喜欢，是刻在灵魂里的，是两辈子积累的依赖和眷恋，不是说收就能收回去的。
他终究是凡人，一颗心交付出去，便有了被牵动的软肋。但那不代表他会毫无底线地卑微。
他想的很清楚：明日就回栖苑，找沈知珩开诚布公地谈一次。若是误会，便解开；若真变了心，他便收拾东西，干脆利落地回父母家去。
人生打脸之事何其多，没必要桩桩件件都纠缠不休。就像上错了公交车，难道因为投了币，就非要硬着头皮坐到终点，离自己的目的地越来越远吗？
至少在他看来，这不值得。
同样，他再爱沈知珩，若对方心意已改，他也不会死缠烂打。他的爱有尊严，有底线。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涂之宥刚洗完澡，头发还未吹干，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晕湿了一小片睡衣肩头，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浅浅的肉色。
沈知珩下意识想拿过床头柜上的吹风机，却被涂之宥侧身避开。
“在我得到满意的答案之前，我们还是冷战关系。”涂之宥抬眸看他，语气刻意板着，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像一只竖起尾巴的猫，“保持距离为好。”
沈知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小祖宗，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我——”
“你先坐。”涂之宥打断他，用上了几分从大哥涂奕那里偷学来的、处理外事谈判时的平静腔调，不紧不慢，“还有时间，你想好怎么解释这件事的起因、经过和结果。等我吹完头发，你再开口。”
沈知珩看着他这副分明是故意要气自己、却又学得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自己理亏在先，只能依言在稍远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往后一靠，手撑着头眼含笑意地看着涂之宥擦头发。
吹风机的嗡鸣声在室内响起，暖风裹着洗发水的香气飘散开来。沈知珩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身影，看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头发，动作慵懒而从容，仿佛房间里根本没有另一个人。
十分钟后，吹风机停下。涂之宥没有走向沈知珩所在的沙发区域，而是选择坐在了面向他的床边，视线故意掠过对方，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说吧。”他宣布审讯开始，语调淡漠。
沈知珩下意识想起身靠近些哄人，涂之宥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图，直接否决，“你就坐在那儿。我现在还在生你的气，不想你靠近。”
此刻的涂之宥，像极了一只高傲又记仇的猫咪。心情好时，能黏糊得化在人怀里，蹭着你撒娇；一旦惹他不快，便瞬间竖起无形的屏障，比滑不溜手的泥鳅还难捕捉。
好可爱。
“好，好。”沈知珩笑应着坐了回去，开始交代。
沈知珩将事情的起因、过程、结果，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从四年前云家婚宴上涂之宥那句“这个布景风格好喜欢”，到他暗中联系Vili、反复沟通设计方案；从这段时间他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忙项目，到昨天在华都商场验收场地。
最后，他诚恳地道歉。
“我不该骗你。无论初衷是什么，骗你就是骗你。让你伤心、让你不安、让你误会，都是我的错。”
态度堪称坦诚。
然而，涂之宥听完，脸色并未缓和。他反而用更加灼热的目光直视着沈知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追问，“没了？”
沈知珩一怔。这已经是全部了，还能有什么？
他语气诚恳，“以上是我所有陈述，保证毫无隐瞒。”
“真的？”涂之宥咬着牙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真的。”沈知珩迎着他的目光，郑重确认。
涂之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笑容太凉，让沈知珩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涂之宥倏然起身，拽住沈知珩的胳膊就往门外推。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行，你可以走了。”他下了逐客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珩怎么可能走？他顺势背靠着门，手悄无声息地背到身后，“咔哒”一声将门锁落下。
涂之宥：“……”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识时务地放弃了武力驱逐，转身走进浴室，故意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洗了个手。出来后，他完全无视门边那个高大的身影，径直走到床边，踢掉拖鞋，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只留给沈知珩一个写满“莫挨老子”的后脑勺。
沈知珩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试探着去摸涂之宥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柔软微湿的发丝，声音放得又低又柔，耐心地哄着。
“小宥，宥宥……能不能告诉我，还有什么事？就算要判我死刑，也得让我死个明白，是不是？”
涂之宥被他摸得烦了，猛地坐起身，脸颊不知是闷的还是气的，染上一层薄红，眼眶也微微泛红，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还问我！”
涂之宥一口气吼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那条领带上的口红印就那么让你爱不释手？都要捂馊了还舍不得洗，还要特地拿到书房供起来！藏在抽屉里，锁进柜子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沈知珩那张俊脸，只觉得更气了。想到那曾经属于自己的专属品可能沾染了别人的气息，心头又酸又涩，像被人攥住心脏用力拧了一把。
“你要是真喜欢得紧，明说不就行了？非得藏着掖着，偷偷摸摸的！你要是心里有了别人，有了更重要的位置，直接告诉我，我让位就是！我涂之宥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话音未落，沈知珩的吻已经重重落了下来。
将他未尽的赌气话语全数堵了回去。
那个吻带着急切和惩罚的意味，却又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他。沈知珩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箍进怀里。
涂之宥又羞又怒。想到这条唇舌可能也吻过别人，心头那股酸涩翻涌成怒火，他用力在沈知珩唇上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沈知珩吃痛，微微松开。涂之宥趁势推开他，指腹狠狠擦过自己唇上沾染的血珠，眼眶通红，声音却冷得像冰。
“我不喜欢共享！去找你的小情人去！”
沈知珩：“……？”
他伸手抹了一下嘴唇，指腹上染着嫣红的血迹，却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那句“小情人”。
他哪来的小情人？
他情窦未开时就认准了涂之宥，开窍后更是眼里心里再容不下旁人。从十岁那年被涂之宥救下，到后来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点点走进自己心里，这么多年，他守着的只有这一个。
这罪名来得简直莫名其妙，冤过窦娥。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知珩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沈知珩看见“华都商场”这四个字时，脑子里瞬间炸开一道白光，所有零碎的线索猛地串成一线。
他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他约了Vili在商场那个新改造的私人露台见面，商讨场地布置的最后细节，鲜花品种、灯光角度、音乐节点，甚至精确到涂之宥走进去时第一步踩在哪块地砖上。Vili是他四年前去参加云家婚宴时偶然结识的设计师，当时涂之宥指着满场的布景，眼睛亮亮地说“这个风格好喜欢”，他从那时起便记下了这个设计师的名字。
而昨天，就在他和Vili站在露台上确认方案的时候，涂之宥发来消息问他：“哥哥，在忙什么？”
他当时低头看了一眼是涂之宥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复：“在公司，有个重要项目要谈。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饿了不用等我吃饭。”
——在公司。
明知涂之宥生病了，他还在欺负他，涂之宥不会去沈家的公司，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事，他利用这一点去骗他。
沈知珩说的不全是假话，项目确实是真的，只是这个“项目”的全称是“如何向涂之宥告白并让他终生难忘”。可这话说出来，惊喜就没了。他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善意的隐瞒，等几天后真相大白，小宥会感动，会笑着扑进他怀里，会说他傻。
他万万没想到，涂之宥那时候正站在商场楼上，亲眼看见他和一个陌生女人站在一起，亲手把那个装着传家镯的礼盒递过去，然后并肩走进那个“被神秘大佬包下用于告白”的私人露台。
沈知珩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滚烫的沙。
坏了。
他犯了他对自己恋爱法则里最大的忌讳——欺骗，还被当场抓包。
他想起涂之宥这几天的冷淡、疏离、避而不见；想起那石沉大海的消息，那些接起来不超过十秒就挂断的电话；想起昨晚陈叔说“小宥今晚不回来了”，今晚又说“小宥还是住清园”。
那些他以为是PTSD反复的迹象，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担忧，全都找到了答案。
他什么都没想，手机已经自动拨出了涂之宥的电话。一边听着听筒里漫长的嘟声，一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冲。陈叔在后面喊什么他完全没听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解释清楚，把他带回家。
---
涂之宥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未接来电和语音通话记录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语音通话请求二十九次。视频通话请求十三次。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小宥！”沈知珩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鲜少有过的焦急、慌乱，还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我错了，别不理我好不好？”
涂之宥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刚在洗澡，没听见。”
“小宥，和我一起回去吧。”沈知珩的语气近乎恳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可以解释，我真的错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涂之宥刚开口，卧室门突然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带着夜风凉意、却无比熟悉的怀抱就猛地拥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那样紧，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沈知珩把头深深埋在涂之宥温热的颈窝里，嗓音闷闷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和浓浓的委屈，像一只迷路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别不理我……你别不理我……”
下一秒，涂怀鸣破门而入，怒气冲冲地吼道，“回去干什么？回去又好让你伤我弟弟的心吗？！”
涂清檀在后面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拽着涂怀鸣的衣摆，却根本拉不住正在气头上的二哥。生气的涂怀鸣比涂衡还难按，那架势简直像要去和人拼命。
沈知珩却像是根本没听到涂怀鸣的话，他眼里只有怀里的人。他抬起头，看着涂之宥，急急地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昨天见的那个人只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就是Vili，就是四年前云家婚宴上你夸过那个布景设计师！我请她回国，是专门帮我参谋布置场地的。那个我想用来向你正式告白的场地！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不当行为，全程都有公司员工和商场经理在场，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涂之宥听没听进去尚不可知，涂怀鸣倒是全都听进去了，并且立刻自行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什么？！”涂怀鸣眼睛瞪得滚圆，“渣男！合着你是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来气我们小宥，现在被发现了才编这种谎话？！”
他说着就要去拉涂之宥的手，“小宥别理他，这种二手男人不能要！走，跟二哥走！”
涂之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儿疼。
他动了一天脑子，本来就累得够呛，现在被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头都快炸了。他深吸一口气，先把黏在自己身上的沈知珩轻轻推开。
费了好大劲才推开一点，这人抱得太紧。
然后又扒开了手腕上涂怀鸣紧握的手。
他先看向满眼期待的沈知珩，语气平静却带着决定，“今晚太晚了，我就住这儿。”
接着转身对怒气未消的涂怀鸣说道，声音温和，“二哥，我和他之间确实有些事需要处理，我想和他单独聊聊。”
涂怀鸣还想说什么，涂清檀已经冲上来，使出吃奶的劲把他往外拽，“二哥！走了走了！人家小两口的事你掺和什么！”
门“砰”的一声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其实，在沈知珩赶来清园之前，涂之宥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
这两日他被情绪裹挟着走了一段，那种被背叛的刺痛、被欺骗的委屈、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但他对沈知珩的喜欢，是刻在灵魂里的，是两辈子积累的依赖和眷恋，不是说收就能收回去的。
他终究是凡人，一颗心交付出去，便有了被牵动的软肋。但那不代表他会毫无底线地卑微。
他想的很清楚：明日就回栖苑，找沈知珩开诚布公地谈一次。若是误会，便解开；若真变了心，他便收拾东西，干脆利落地回父母家去。
人生打脸之事何其多，没必要桩桩件件都纠缠不休。就像上错了公交车，难道因为投了币，就非要硬着头皮坐到终点，离自己的目的地越来越远吗？
至少在他看来，这不值得。
同样，他再爱沈知珩，若对方心意已改，他也不会死缠烂打。他的爱有尊严，有底线。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涂之宥刚洗完澡，头发还未吹干，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晕湿了一小片睡衣肩头，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浅浅的肉色。
沈知珩下意识想拿过床头柜上的吹风机，却被涂之宥侧身避开。
“在我得到满意的答案之前，我们还是冷战关系。”涂之宥抬眸看他，语气刻意板着，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像一只竖起尾巴的猫，“保持距离为好。”
沈知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小祖宗，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我——”
“你先坐。”涂之宥打断他，用上了几分从大哥涂奕那里偷学来的、处理外事谈判时的平静腔调，不紧不慢，“还有时间，你想好怎么解释这件事的起因、经过和结果。等我吹完头发，你再开口。”
沈知珩看着他这副分明是故意要气自己、却又学得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自己理亏在先，只能依言在稍远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往后一靠，手撑着头眼含笑意地看着涂之宥擦头发。
吹风机的嗡鸣声在室内响起，暖风裹着洗发水的香气飘散开来。沈知珩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身影，看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头发，动作慵懒而从容，仿佛房间里根本没有另一个人。
十分钟后，吹风机停下。涂之宥没有走向沈知珩所在的沙发区域，而是选择坐在了面向他的床边，视线故意掠过对方，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说吧。”他宣布审讯开始，语调淡漠。
沈知珩下意识想起身靠近些哄人，涂之宥立刻看穿了他的意图，直接否决，“你就坐在那儿。我现在还在生你的气，不想你靠近。”
此刻的涂之宥，像极了一只高傲又记仇的猫咪。心情好时，能黏糊得化在人怀里，蹭着你撒娇；一旦惹他不快，便瞬间竖起无形的屏障，比滑不溜手的泥鳅还难捕捉。
好可爱。
“好，好。”沈知珩笑应着坐了回去，开始交代。
沈知珩将事情的起因、过程、结果，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从四年前云家婚宴上涂之宥那句“这个布景风格好喜欢”，到他暗中联系Vili、反复沟通设计方案；从这段时间他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忙项目，到昨天在华都商场验收场地。
最后，他诚恳地道歉。
“我不该骗你。无论初衷是什么，骗你就是骗你。让你伤心、让你不安、让你误会，都是我的错。”
态度堪称坦诚。
然而，涂之宥听完，脸色并未缓和。他反而用更加灼热的目光直视着沈知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追问，“没了？”
沈知珩一怔。这已经是全部了，还能有什么？
他语气诚恳，“以上是我所有陈述，保证毫无隐瞒。”
“真的？”涂之宥咬着牙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真的。”沈知珩迎着他的目光，郑重确认。
涂之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笑容太凉，让沈知珩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涂之宥倏然起身，拽住沈知珩的胳膊就往门外推。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行，你可以走了。”他下了逐客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珩怎么可能走？他顺势背靠着门，手悄无声息地背到身后，“咔哒”一声将门锁落下。
涂之宥：“……”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识时务地放弃了武力驱逐，转身走进浴室，故意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洗了个手。出来后，他完全无视门边那个高大的身影，径直走到床边，踢掉拖鞋，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只留给沈知珩一个写满“莫挨老子”的后脑勺。
沈知珩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试探着去摸涂之宥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柔软微湿的发丝，声音放得又低又柔，耐心地哄着。
“小宥，宥宥……能不能告诉我，还有什么事？就算要判我死刑，也得让我死个明白，是不是？”
涂之宥被他摸得烦了，猛地坐起身，脸颊不知是闷的还是气的，染上一层薄红，眼眶也微微泛红，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还问我！”
涂之宥一口气吼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那条领带上的口红印就那么让你爱不释手？都要捂馊了还舍不得洗，还要特地拿到书房供起来！藏在抽屉里，锁进柜子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沈知珩那张俊脸，只觉得更气了。想到那曾经属于自己的专属品可能沾染了别人的气息，心头又酸又涩，像被人攥住心脏用力拧了一把。
“你要是真喜欢得紧，明说不就行了？非得藏着掖着，偷偷摸摸的！你要是心里有了别人，有了更重要的位置，直接告诉我，我让位就是！我涂之宥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话音未落，沈知珩的吻已经重重落了下来。
将他未尽的赌气话语全数堵了回去。
那个吻带着急切和惩罚的意味，却又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他。沈知珩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箍进怀里。
涂之宥又羞又怒。想到这条唇舌可能也吻过别人，心头那股酸涩翻涌成怒火，他用力在沈知珩唇上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沈知珩吃痛，微微松开。涂之宥趁势推开他，指腹狠狠擦过自己唇上沾染的血珠，眼眶通红，声音却冷得像冰。
“我不喜欢共享！去找你的小情人去！”
沈知珩：“……？”
他伸手抹了一下嘴唇，指腹上染着嫣红的血迹，却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那句“小情人”。
他哪来的小情人？
他情窦未开时就认准了涂之宥，开窍后更是眼里心里再容不下旁人。从十岁那年被涂之宥救下，到后来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点点走进自己心里，这么多年，他守着的只有这一个。
这罪名来得简直莫名其妙，冤过窦娥。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