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保镖们面面相觑，有些为难。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涂之宥，但涂家少爷发话，也不好直接驳回去。
涂怀鸣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小宥要回栖苑，我们涂家自然会安全将人送回去。这点你们放心。”
“你们今天辛苦了，回去吧。”涂之宥走上前，对几个熟悉的保镖温声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今晚我住这儿。车里的东西是给你们的新年礼物，回去自己分一下。”
---
涂怀鸣把人带进屋内时，正在餐厅吃饭的涂奕看见弟弟，也震惊了。
“小宥！”涂奕放下筷子，起身招呼道，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担忧，“怎么突然回来了？沈知珩呢？”
“他……在忙。”涂之宥避开大哥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小宥交给你了，今晚我值夜班，还得回医院。”涂怀鸣着急忙慌地进了电梯上楼，临走前对涂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多关心一下。
自从和沈知珩的关系在家人面前坦白后，涂之宥面对大哥涂奕时，总还是有些下意识的害怕。涂奕太精明了，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在他面前，涂之宥总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此刻，他不禁有些躲闪，垂着眼盯着地砖的花纹。
“坐。”涂奕拍了拍身旁的沙发位置，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涂之宥抿了抿唇，依言在另外一个单独的沙发椅上坐下，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大哥。”
“嗯。”涂奕应了一声，伸手给涂之宥倒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两指在桌面轻敲了三下，是惯常的礼节，他们几兄妹中私下仍记得礼仪老师话的就只有涂奕了。
“谢谢大哥。”涂之宥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甘甜的茶香暂时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却抚不平心底的褶皱。
涂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问下属，带着一丝审视，“怎么生疏了不少？”
涂之宥心里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
涂奕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眉心微蹙，随即放柔了语调，换了个问法，“沈知珩对你怎么样？”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涂之宥心里那种闷闷的、堵得慌的感觉又翻涌上来，像潮水般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光滑的杯底，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挺……挺好的。”
“他如果欺负你，就和大哥说。”涂奕的声音带着护崽的语调，不怒自威，“涂家虽然不如他沈家，但给你撑腰，还是够的。”
“嗯，会的。”涂之宥应着，却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就被大哥看见眼底的波澜。他不想继续聊沈知珩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在精明的哥哥面前露出端倪。
“大哥，我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有些累，先上楼休息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你也早些睡，晚安。”
说完，他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楼上走去。脚步在楼梯上显得有些仓皇。
涂怀鸣拿完东西下楼，看见客厅里就涂奕一个人，疑惑地问，“小宥呢？又被那小心眼儿接走了？”
“没，上楼休息了。”涂奕看着楼上，若有所思。
涂怀鸣看了眼楼上，惊讶道：“这么早！这才几点？”
“你也老大不小了，少和小衡学些咋咋呼呼的坏毛病。”涂奕训道，语气却并不严厉。
“知道了知道了，”涂怀鸣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等清檀回来你记得让她多喝些热水，从小冬天就不太爱喝水，你盯着点。他们就交给你了。”
“行。”涂奕挥了挥手，示意他赶快走。
沈知珩在栖苑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回来。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从他回来时的暮色四合，到如今的黑沉如墨。
陈叔匆匆进来，面色有些迟疑，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少爷，小少爷说……今晚不回来了。他说他在清园住。”
沈知珩握着茶杯的手顿住。
“……嗯，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明明在祠堂里他们还十指相扣、心意相通，明明心里藏着事，嘴里都在说没事。可涂之宥在生气，这一点他无比确定。那种疏离、冷淡、避而不见的态度，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沈知珩思考再三，还是拿起手机，给涂之宥发消息。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宥，我们聊聊可以吗？」
等了许久，没有回复。
「可以和我说发生了什么吗？」
依然石沉大海。
「因为什么原因不开心？」
「这几日有些事很忙，但暂时需要保密，过几天再和你说。」
「如果在那边睡不着就和我说，我来接你。」
「不管什么事，我们见面说，好不好？」
……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等来那个熟悉的头像弹出消息。
清园。
涂之宥洗完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他此刻纷乱的心跳，一抽一抽地疼。
等那边终于没了动静许久，他才伸手摸过手机，查看消息。
一条一条往下翻，沈知珩的耐心和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屏幕。可那些话，此刻落在涂之宥眼里，却让他想笑，又想哭。
“过几天再和你说。”
说什么？说那个礼盒里的口红印领带？说那个陌生的、妆容精致的女人？说那只本应传给沈家“未来伴侣”的传家镯，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送给别人？
还是说，让他去见证那场盛大的、不属于他的告白仪式，亲耳听听那个女人是如何被沈知珩用全世界最浪漫的方式追求的？
涂之宥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过几天和我说……说什么呢？”
上一世的沈知珩，爱他入骨，为他疯魔，为他而死。
这一世，他回来了。可因他重生这个变数，难道连沈知珩爱他这件事，也成了不确定的、可以改变的变量吗？
他重生回来，那个支撑他走出无尽黑暗、让他有勇气活下去的最亮的那束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变得不再那么笃定，不再那么唯一。
他心烦意乱地关了手机，将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
可一夜无眠。
栖苑。
沈知珩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同样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身侧的位置冰凉，失去了那个人的温度。空气里还残留着涂之宥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淡淡木调香味，若有若无，像是某种温柔的折磨。
次日，涂之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像没事人一样和涂清檀一起吃早饭，谈笑风生。他笑着夸她今天的裙子好看，听她抱怨寒假作业太多，甚至陪她看了一集无聊的综艺。
吃完饭后，他便去了阮书阁的工作室，全身心投入地讨论新设计。只有沉浸在那些线条和宝石里，他才能暂时忘记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
有事做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窗外又暗了下来，又到了晚上。
阮书阁看着今日的成果，十分满意，伸了个懒腰，“效果比预期好太多！天儿都黑了，要不要去我那儿住一晚？我那有间客房，床很舒服的。”
涂之宥婉拒道，语气自然，“不用了，我答应了小妹今晚要去涂家，有一阵子没陪她了。”
他需要一个不回栖苑的、且合理的借口。而这个借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明明昨晚就在涂家，明明今天出门前还和涂清檀一起吃早饭，哪里需要再“答应”什么？
阮书阁不疑有他，只是点点头，“行吧，那我也不留你了。路上小心。”
沈知珩回到栖苑，又一次没看见那个想见的身影。
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餐厅，空荡荡的卧室。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陈叔为难地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二少爷，小少爷说……今晚也不回来。他说答应了清檀小姐，今晚住清园那边。”
沈知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无力，还有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恐慌。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想立刻去清园，把人拽回来。
可拽回来，然后呢？
打一顿？下不去手。
骂一顿？舍不得。
说话语气重了些，自己都得心疼好一阵，夜里辗转反侧，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这小祖宗，真是把他吃得死死的。
沈知珩走到沙发前，颓然坐下。他翘着腿，却没了往日的矜贵从容，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犹如一尊冰冷的雕塑。冷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衬得他眉目冷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此刻某人心情极差，脸色冷得吓人。
栖苑，有涂之宥在时，就是温暖明媚的阳光花房，处处都是欢声笑语，连空气都是甜的。只要涂之宥没在，便瞬间冷清下来，冷得让所有佣人都大气不敢喘一声，走路都踮着脚尖。
没等来涂之宥的消息，却先等来了涂怀鸣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涂怀鸣的质问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沈知珩！你是不是对小宥不好？！”
沈知珩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被震痛的眉心。
涂怀鸣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昨晚天都黑了，涂之宥一个人突然回清园，今天就听司机说他又去了阮书阁那里，晚上又不回去。这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结论。
沈知珩欺负他弟弟了！
可怜的乖弟弟，明明受了欺负，还笑着说“没事”，说“想他们了”，还给那个混蛋找借口！
涂怀鸣越想越气，越气越说，“怎么？才得到家里同意，就飘了是吧？觉得我们小宥非你不可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下管你怎么说，我们涂家不同意，你想接人回去，不可能！”
沈知珩揉了揉发痛的眉心，闭了闭眼，又睁开，耐着性子问，“小宥现在情况怎么样？”
相比涂之宥不回家，他更担心的是对方的心理状况。那些冷淡、疏离、避而不见，像极了PTSD复发的前兆。他怕的不是涂之宥生气，怕的是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默承受着痛苦，却不愿意告诉他。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涂怀鸣说完，愤愤地挂断了电话。
沈知珩看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屏幕又亮了。
涂奕。
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还是接了。
“小沈总，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涂奕冰冷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商业谈判桌上的对手。
他也想解释。
可他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解释？
“如果你给不出合理的解释，也没必要来这边接人了。”涂奕说完，同样挂断了电话。
沈知珩：“……”
世界总算暂时消停了一会儿。
沈知珩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沉默片刻，他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了今晚第一通加班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果决，仿佛刚才那个焦躁无力的人不是他。
“加个班，查一下涂之宥昨天具体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好的，小沈总，马上办。”
单纯查个人行程，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何况春节期间加班，费用丰厚，下面的人办事效率极高。
不到半小时，涂之宥昨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都被详细整理成文档发了过来。下属还贴心地从各大社交平台上，扒出了几张昨天路人偷拍的图片，一并打包发送。
沈知珩点开文档，一行一行往下看。
“上午10:23，与室友刘翊翎汇合于恒隆广场1号门。”
“10:35，进入商场一楼‘初遇’甜品店。”
“11:07，室友余恩抵达，三人一起用餐。”
“10:35–11:00期间，涂之宥曾短暂离开甜品店，前往商场空中花园方向。约20分钟后返回。”
“12:30左右，三人离开甜品店，开始逛街购物。”
“……”
沈知珩点开图片。
第一张，是涂之宥和刘翊翎并肩走在商场里的背影。涂之宥穿着那天早上出门时的白色羽绒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二张，是三人坐在甜品店里的抓拍。涂之宥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镜头，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望着窗外发呆。
第三张——
沈知珩的手指顿住了。
这张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有些偏，像素也不高。但画面中的人，他再熟悉不过。
照片里，涂之宥站在空中花园的边缘，低头看着楼下。而照片的背景深处，隐约可以看见——
那个他昨天才去验收用来表白用的私人露台。
涂怀鸣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小宥要回栖苑，我们涂家自然会安全将人送回去。这点你们放心。”
“你们今天辛苦了，回去吧。”涂之宥走上前，对几个熟悉的保镖温声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今晚我住这儿。车里的东西是给你们的新年礼物，回去自己分一下。”
---
涂怀鸣把人带进屋内时，正在餐厅吃饭的涂奕看见弟弟，也震惊了。
“小宥！”涂奕放下筷子，起身招呼道，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担忧，“怎么突然回来了？沈知珩呢？”
“他……在忙。”涂之宥避开大哥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小宥交给你了，今晚我值夜班，还得回医院。”涂怀鸣着急忙慌地进了电梯上楼，临走前对涂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多关心一下。
自从和沈知珩的关系在家人面前坦白后，涂之宥面对大哥涂奕时，总还是有些下意识的害怕。涂奕太精明了，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在他面前，涂之宥总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此刻，他不禁有些躲闪，垂着眼盯着地砖的花纹。
“坐。”涂奕拍了拍身旁的沙发位置，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涂之宥抿了抿唇，依言在另外一个单独的沙发椅上坐下，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大哥。”
“嗯。”涂奕应了一声，伸手给涂之宥倒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两指在桌面轻敲了三下，是惯常的礼节，他们几兄妹中私下仍记得礼仪老师话的就只有涂奕了。
“谢谢大哥。”涂之宥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甘甜的茶香暂时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却抚不平心底的褶皱。
涂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问下属，带着一丝审视，“怎么生疏了不少？”
涂之宥心里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
涂奕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眉心微蹙，随即放柔了语调，换了个问法，“沈知珩对你怎么样？”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涂之宥心里那种闷闷的、堵得慌的感觉又翻涌上来，像潮水般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光滑的杯底，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挺……挺好的。”
“他如果欺负你，就和大哥说。”涂奕的声音带着护崽的语调，不怒自威，“涂家虽然不如他沈家，但给你撑腰，还是够的。”
“嗯，会的。”涂之宥应着，却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就被大哥看见眼底的波澜。他不想继续聊沈知珩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在精明的哥哥面前露出端倪。
“大哥，我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有些累，先上楼休息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你也早些睡，晚安。”
说完，他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楼上走去。脚步在楼梯上显得有些仓皇。
涂怀鸣拿完东西下楼，看见客厅里就涂奕一个人，疑惑地问，“小宥呢？又被那小心眼儿接走了？”
“没，上楼休息了。”涂奕看着楼上，若有所思。
涂怀鸣看了眼楼上，惊讶道：“这么早！这才几点？”
“你也老大不小了，少和小衡学些咋咋呼呼的坏毛病。”涂奕训道，语气却并不严厉。
“知道了知道了，”涂怀鸣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等清檀回来你记得让她多喝些热水，从小冬天就不太爱喝水，你盯着点。他们就交给你了。”
“行。”涂奕挥了挥手，示意他赶快走。
沈知珩在栖苑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回来。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从他回来时的暮色四合，到如今的黑沉如墨。
陈叔匆匆进来，面色有些迟疑，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少爷，小少爷说……今晚不回来了。他说他在清园住。”
沈知珩握着茶杯的手顿住。
“……嗯，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明明在祠堂里他们还十指相扣、心意相通，明明心里藏着事，嘴里都在说没事。可涂之宥在生气，这一点他无比确定。那种疏离、冷淡、避而不见的态度，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沈知珩思考再三，还是拿起手机，给涂之宥发消息。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宥，我们聊聊可以吗？」
等了许久，没有回复。
「可以和我说发生了什么吗？」
依然石沉大海。
「因为什么原因不开心？」
「这几日有些事很忙，但暂时需要保密，过几天再和你说。」
「如果在那边睡不着就和我说，我来接你。」
「不管什么事，我们见面说，好不好？」
……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等来那个熟悉的头像弹出消息。
清园。
涂之宥洗完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他此刻纷乱的心跳，一抽一抽地疼。
等那边终于没了动静许久，他才伸手摸过手机，查看消息。
一条一条往下翻，沈知珩的耐心和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屏幕。可那些话，此刻落在涂之宥眼里，却让他想笑，又想哭。
“过几天再和你说。”
说什么？说那个礼盒里的口红印领带？说那个陌生的、妆容精致的女人？说那只本应传给沈家“未来伴侣”的传家镯，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送给别人？
还是说，让他去见证那场盛大的、不属于他的告白仪式，亲耳听听那个女人是如何被沈知珩用全世界最浪漫的方式追求的？
涂之宥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过几天和我说……说什么呢？”
上一世的沈知珩，爱他入骨，为他疯魔，为他而死。
这一世，他回来了。可因他重生这个变数，难道连沈知珩爱他这件事，也成了不确定的、可以改变的变量吗？
他重生回来，那个支撑他走出无尽黑暗、让他有勇气活下去的最亮的那束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变得不再那么笃定，不再那么唯一。
他心烦意乱地关了手机，将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
可一夜无眠。
栖苑。
沈知珩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同样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身侧的位置冰凉，失去了那个人的温度。空气里还残留着涂之宥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淡淡木调香味，若有若无，像是某种温柔的折磨。
次日，涂之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像没事人一样和涂清檀一起吃早饭，谈笑风生。他笑着夸她今天的裙子好看，听她抱怨寒假作业太多，甚至陪她看了一集无聊的综艺。
吃完饭后，他便去了阮书阁的工作室，全身心投入地讨论新设计。只有沉浸在那些线条和宝石里，他才能暂时忘记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
有事做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窗外又暗了下来，又到了晚上。
阮书阁看着今日的成果，十分满意，伸了个懒腰，“效果比预期好太多！天儿都黑了，要不要去我那儿住一晚？我那有间客房，床很舒服的。”
涂之宥婉拒道，语气自然，“不用了，我答应了小妹今晚要去涂家，有一阵子没陪她了。”
他需要一个不回栖苑的、且合理的借口。而这个借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明明昨晚就在涂家，明明今天出门前还和涂清檀一起吃早饭，哪里需要再“答应”什么？
阮书阁不疑有他，只是点点头，“行吧，那我也不留你了。路上小心。”
沈知珩回到栖苑，又一次没看见那个想见的身影。
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餐厅，空荡荡的卧室。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陈叔为难地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二少爷，小少爷说……今晚也不回来。他说答应了清檀小姐，今晚住清园那边。”
沈知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无力，还有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恐慌。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想立刻去清园，把人拽回来。
可拽回来，然后呢？
打一顿？下不去手。
骂一顿？舍不得。
说话语气重了些，自己都得心疼好一阵，夜里辗转反侧，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这小祖宗，真是把他吃得死死的。
沈知珩走到沙发前，颓然坐下。他翘着腿，却没了往日的矜贵从容，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犹如一尊冰冷的雕塑。冷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衬得他眉目冷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此刻某人心情极差，脸色冷得吓人。
栖苑，有涂之宥在时，就是温暖明媚的阳光花房，处处都是欢声笑语，连空气都是甜的。只要涂之宥没在，便瞬间冷清下来，冷得让所有佣人都大气不敢喘一声，走路都踮着脚尖。
没等来涂之宥的消息，却先等来了涂怀鸣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涂怀鸣的质问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沈知珩！你是不是对小宥不好？！”
沈知珩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被震痛的眉心。
涂怀鸣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昨晚天都黑了，涂之宥一个人突然回清园，今天就听司机说他又去了阮书阁那里，晚上又不回去。这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结论。
沈知珩欺负他弟弟了！
可怜的乖弟弟，明明受了欺负，还笑着说“没事”，说“想他们了”，还给那个混蛋找借口！
涂怀鸣越想越气，越气越说，“怎么？才得到家里同意，就飘了是吧？觉得我们小宥非你不可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下管你怎么说，我们涂家不同意，你想接人回去，不可能！”
沈知珩揉了揉发痛的眉心，闭了闭眼，又睁开，耐着性子问，“小宥现在情况怎么样？”
相比涂之宥不回家，他更担心的是对方的心理状况。那些冷淡、疏离、避而不见，像极了PTSD复发的前兆。他怕的不是涂之宥生气，怕的是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默承受着痛苦，却不愿意告诉他。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涂怀鸣说完，愤愤地挂断了电话。
沈知珩看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屏幕又亮了。
涂奕。
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还是接了。
“小沈总，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涂奕冰冷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商业谈判桌上的对手。
他也想解释。
可他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解释？
“如果你给不出合理的解释，也没必要来这边接人了。”涂奕说完，同样挂断了电话。
沈知珩：“……”
世界总算暂时消停了一会儿。
沈知珩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沉默片刻，他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了今晚第一通加班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果决，仿佛刚才那个焦躁无力的人不是他。
“加个班，查一下涂之宥昨天具体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好的，小沈总，马上办。”
单纯查个人行程，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何况春节期间加班，费用丰厚，下面的人办事效率极高。
不到半小时，涂之宥昨天去了哪里、干了什么，都被详细整理成文档发了过来。下属还贴心地从各大社交平台上，扒出了几张昨天路人偷拍的图片，一并打包发送。
沈知珩点开文档，一行一行往下看。
“上午10:23，与室友刘翊翎汇合于恒隆广场1号门。”
“10:35，进入商场一楼‘初遇’甜品店。”
“11:07，室友余恩抵达，三人一起用餐。”
“10:35–11:00期间，涂之宥曾短暂离开甜品店，前往商场空中花园方向。约20分钟后返回。”
“12:30左右，三人离开甜品店，开始逛街购物。”
“……”
沈知珩点开图片。
第一张，是涂之宥和刘翊翎并肩走在商场里的背影。涂之宥穿着那天早上出门时的白色羽绒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二张，是三人坐在甜品店里的抓拍。涂之宥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镜头，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望着窗外发呆。
第三张——
沈知珩的手指顿住了。
这张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有些偏，像素也不高。但画面中的人，他再熟悉不过。
照片里，涂之宥站在空中花园的边缘，低头看着楼下。而照片的背景深处，隐约可以看见——
那个他昨天才去验收用来表白用的私人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