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才对涂之宥道,“抱歉,认错人了。”

她正要离开,涂之宥开口了。

“您认识白书一?”

邓阳和余恩不知道白书一是谁,但刘翊翎知道。他眉头微蹙,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的来处。片刻后,他放下手里的肉串,拍了拍邓阳和余恩的肩,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人去添柴,“走走走,炭火好像快灭了,再去加点。”

他拉着正在看戏的两人往烧烤架那边走,把空间留了出来。

“乖宝,”刘翊翎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我那个房间的镜灯有问题,你带房东姐姐去看看。灯泡好像松了。”

涂之宥会意,微微侧身,对房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三楼休闲厅。

涂之宥伸出手,示意房东在沙发上坐下,“您坐。”

房东没有立刻坐。她站在那里,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着涂之宥的五官——眉眼,鼻梁,唇形,下颌线。每一个细节都在和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比对。

“白书一是你的什么人?”她终于问。

怎么会有两个如此像的人?外貌相似也就算了,音色也极为相似。那种清朗中带着一点软糯的语调,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知道白书一的伴侣是位男性。当年在学校里不是秘密,白书一也从不掩饰。她自然没往孩子这方面去想。

涂之宥没有袒露自己的身份。

“他是我妈妈的朋友。”他说。这话不算说谎,只是隐去了一部分真相。

房东亮起来的眸子又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拂过的灯,晃了晃,终究还是暗了。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原来如此。”

“您呢?”涂之宥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您与白叔叔也是旧友?”

房东接过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很久。

“是朋友,”她说,“也是恩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穿过他的脸,勾出了记忆深处的片段。

“我叫唐晓云我和他是高中到大学的同学。当时并不是很熟,只是同一个年级,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会点头的程度。”她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首很久没唱过的歌,“后来,我被家里押着卖给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唐晓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却足以让涂之宥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被岁月磨平却从未消失的痛楚。

“被他看见了。他二话不说,把我从那群魔鬼手中救了出来。”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为此也受伤了,进了医院。两家婚事就此作罢。我家那群人一边找上他要求赔偿,一边给我物色新的买手。”

唐晓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他知道后,与我家谈了好几天。我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从我家那群视财如命的脸上不难看出,他们得到了一笔巨额资金。”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也得到了自由。”

“我逃出那个家后,联系了白书一。我想写个欠条,日后把那笔钱还给他。他没有要。还问我以后的打算,安排了南下的一切。包括现在我的住所——”她抬手指了指窗外,“也是他给的。”

涂之宥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石头房子,远处的海面在雨雾中泛着灰蓝色的光。

“我在这边遇上了我的先生,家里的条件也好了起来。他从未说让我还那笔钱,只说过——”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余生幸福。”

“我想着无论如何,还是应该有所表示。我和先生说了这事后,他也同意。可怎么也联系不上人。托了好几方打听才知道——”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在我结婚的前一年就已经不在了。”

唐晓云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茶杯。

“那句当面的谢谢……至今未说出口。”

涂之宥没有说话。他起身,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您的幸福快乐,就是对他最好的谢意。”

房东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她抬起头,对涂之宥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瞧我,见了你一面,倒把这些陈年旧事都翻出来了。抱歉,失态了。”

涂之宥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她对这个年轻人有种莫名的好感。或许是那张相似的脸,或许是那种相似的、温和却坚定的语气。她拉着涂之宥看了好多照片——高中时的运动会,大学里的元旦晚会,几个年轻人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笑得没心没肺。

她指着一张集体照里的某个身影,“你看,这是他大二的时候,非要去剪什么‘最潮’的发型,结果剪出来像被狗啃了,我们笑了他整整一个月。”

涂之宥的手指隔着透明保护膜,摸了摸相片里那张笑容明媚的脸。

那时候的白书一还很年轻,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没有后来的疲惫,没有那些藏在眼底的、化不开的沉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唐晓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嗯,我与你也算投缘。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知会我。别的不说,在榕城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涂之宥收下名片,微微点头,“谢谢。”

等涂之宥下楼时,院里的三人正围着石缸坐着,脑袋凑在一起,讨论那对儿金鱼的年龄。

“我觉得至少五岁。”邓阳笃定地说。

“放屁,你看这鳞片的色泽,顶多三岁。”刘翊翎反驳。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余恩慢悠悠地开口,“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讨论两条鱼的年龄?”

三人齐齐回头。

“乖宝嘞,总算下楼了!”邓阳第一个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揽住涂之宥的肩膀,“快快快,我们东西都准备好了,就差你了!就等你了!”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打听涂之宥的私事。没有问那个名字是谁,没有问房东为什么那样看着他,没有问那些照片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他们只是拉着他,玩他们计划的游戏。

天色渐渐黑了。

院中的暖色灯光亮起,一盏一盏,像被谁小心翼翼地点燃。遮雨架上大大小小星星点点的暖白灯光交织在一起,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仿佛置身于一片星空之下。

“来玩儿射击游戏!”邓阳从置物箱里翻出一个靶子和一把红外感应枪,在手里掂了掂,“这可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宝贝,平时都不舍得拿出来。”

余恩把报数平板支在一旁,调整好角度。

“Come on。”

邓阳拿着枪掂了掂重量,单手举着枪,眯起一只眼,瞄准靶心。他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平板实时传来靶数。

“六点七环。”

“脱靶。”

邓阳低头看了看枪,似乎找到感觉了,又继续扣动扳机。

“八点九环。”

“九点一环。”

“九点五环。”

“九点四环。”

刘翊翎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喂哟,你小子还有几下子啊。”

邓阳叼着牙线,自信挑眉,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

“别太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刘翊翎顺手接过枪。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先扣了几次扳机试了试手感,感受扳机的行程和回弹的力度。然后他举起枪,动作一气呵成。

报数声响起。

“九点八环。”

刘翊翎收回枪,对着枪口吹了一口气。他看向邓阳,学着后者的语气。

“别太迷恋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余恩早就跃跃欲试了。他一把抢过枪,端起就扫,动作快得像在打街机。

“脱靶。”

“脱靶。”

“脱靶。”

……

邓阳叼着牙线,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调侃,“你怕不是个混的入。”

余恩大大方方地把枪往桌上一放,看着屏幕上自己稳定的“战绩”,甚至还赞扬地点了点头,“请叫我——脱靶居士。”

“乖宝到你了。”刘翊翎把枪递给涂之宥。

涂之宥接过枪,从椅子上起身。

暖光灯为少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那光落在他肩上,像一件薄薄的纱衣。他随意地单手举起枪,动作娴熟流畅,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在涂之宥举起枪瞄准靶心的那一刻,三人都被他突然转变的气场惊住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弯弯的、盛满笑意的杏眼,此刻沉静如水,瞳孔里映着靶心那一点红。他眼里的那股狠劲儿,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如果说沈知珩的气场是外放的,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的压迫感;那涂之宥的便是藏在深处的,只有在某些时候才得以见到,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不出鞘时温润如玉,出鞘时锋芒毕露。

“九点八环。”

“十环。”

“九点九环。”

“十环。”

“十环。”

……

涂之宥行云流水地打完十发。十发虽说不全是十环,但也没有低于过九点八环。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次举枪、瞄准、击发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射击训练是沈家人从小的必修课之一。涂之宥本不喜欢射击课程,上课时都是一分钟学九分钟玩,那成绩惨不忍睹。是沈知珩实在看不下去了,带着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乖宝,”邓阳还没从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下缓过劲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去当过杀手吧?!”

这还是他认识的涂之宥吗?

“诶,不讲不讲。”涂之宥笑着道,眼里的那股狠劲儿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少年。他把自己战绩拍了张图发给沈知珩。

那边也是秒回。

哥哥: 「大拇指.jpg」

涂之宥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大拇指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哥在消息里永远这么言简意赅,像一个不太会用表情包的中年人。

他回了个「小蜜蜂傲娇.jpg」,正准备收起手机,邮箱提示音响起。

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他点开。

图片加载的圈圈转了很久,网速明明很好,却像被什么卡住了。终于,图片一点一点地呈现出来。

涂之宥的眼睛骤然瞪大。

一个鲜血淋漓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男人浑身是伤,衣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他的脸被血污和肿胀覆盖,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阴鸷的、狠厉的、带着某种濒死之人的疯狂,死死地盯着镜头后的人。

而那孩子——

“你们先玩儿,我去上个厕所。”

涂之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大步离开。

上楼时,好几次都差点被楼梯绊倒。他的脚踩在台阶上,却像踩在棉花里,深一脚浅一脚,没有实感。

到了房间,他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板上。

冰凉的木地板贴着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冷。他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放大那张照片,一点一点,把那个男人怀里的孩子放大。

图片不知是转了几手还是当时设备问题,已经有些糊了。像素格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反复压缩过很多次。但那个孩子脖子上的平安锁。

涂之宥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他小时候戴过的。

银质的锁片上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背面是他的出生日期。

现在这个锁还在栖苑的床头抽屉里,和图片上不同的是边缘多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五岁那年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下的。

他的手指在那个平安锁上停了很久。

涂之宥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他的手臂箍着自己的肩膀,越收越紧,像是在努力把自己固定住,不让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跑出来。手机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刺眼。

每一口气都像是在吸入刀片。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时仿佛被尖刀刺破肺叶,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蔓延到眼眶。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溺水的人,在水下无声地呼喊。

岛上的风很大。

按照原计划第四天去了海坛岛必打卡的地点,那个在社交媒体上被无数人晒过的路牌,白色底,蓝色字,写着“海坛岛”三个字,下面是一串经纬度坐标。海边的狂风掠过,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成了同一种形状。

涂之宥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

他装作和往常一样,笑着接过邓阳递来的水,夸余恩选的地方好,甚至和刘翊翎争了几句昨晚哪条鱼烤得更香。他的笑容无懈可击,声音平稳,没有人看出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掐在掌心的手指,从未松开过。

沈知珩在办公室里收到保镖传回的图片,眉头微蹙。

那是一张偷拍角度的小图,涂之宥站在民宿三楼的窗边,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保镖附了文字说明:「小少爷在楼上待了很久,下来后状态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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