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正要放大细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小沈总,誉升集团的林总快到了,会议厅已准备好。”

沈知珩一手拿着手机回着消息,另一只手从一侧抽屉里拿出记录本。他对在一旁帮他拿东西的周明道,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新增一个下午五点十分飞榕城去海坛岛的行程。有冲突的能线上就线上,不能的改时间。晚上的会议全部取消或后延。”

周明愣了一下。他跟着沈知珩多年,很少见到他这样临时更改行程,而且是往一个……听起来完全和业务无关的地方。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好的,小沈总。”

会议比预计的提前了半小时结束。

誉升的林总劫后余生般摸出手帕给那没有一根毛的光头擦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这位以冷静著称的年轻总裁突然加快了会议节奏,但他很庆幸,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海坛岛路牌下拍照的人很多,不得不感叹这狂风中还能出片的摄影师。一个举着单反的女孩蹲在路牌下面,指挥着同伴调整角度,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依然坚持不懈地按着快门。

“大海!”

邓阳从小在内地长大,读大学是他第一次出省。这三年里在江沅城周边游玩,无论是什么天气,必定有去海边的行程。就算不能靠近,他远远地都要和海留个合影。此刻他张开双臂,迎着风,像一只试图起飞失败的海鸥。

“阳仔,要不你让那块儿黄海绵给你内推工作,”刘翊翎拍下他看见海眼里就放光的模样,打趣道,“这样你天天都可以和海接触。”

邓阳斜睨他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不懂我”的深沉,“你懂个锤子。你一点都不知道海还有雪,对于一个家乡在既没海、冬天还不下雪的内地孩子吸引有多大。”

“这么喜欢留下来呗,”刘翊翎手搭在邓阳肩上,挑眉道,“这样咱们F4天天可以小团建。”

“你要养我啊?”邓阳打趣道。

刘翊翎略作思考,仿佛真的在盘算费用。

“也不是不行。回去我就和老头子说,让他给你个闲职。”

邓阳手里已经有好几家大厂和国企的offer,公司大多在江沅和北方,还有的在他家乡有分公司。可对方说如果要做设计岗,要去总部或者南城。这些公司随意挑出一个都是不错的选择,目前来看,江沅给出的福利待遇最好。

“莫提莫提。”邓阳大手一挥,用刚学的榕城话拒绝了。那语气和当初放弃高校保研资格时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小宥呢?计划不变?”邓阳把话题中心转移给涂之宥。

在一旁愣神的涂之宥突然被cue,手指松开了掐着的掌心。

涂之宥笑着点头,那笑容在阳光下看起来暖洋洋的,“不变。守着我的小工作室,日子平平淡淡的就行。”

涂之宥用他这些年自己挣的小金库,又开了一个小工作室。店面不大,只有十几个员工。虽说一个月挣得还没沈家一顿饭钱多,但日子倒也还过得去。沈知珩送他的那个工作室有几个哥哥妹妹找的人打理,他不用费心,平时偶尔去看看,重心都在自己这个身上。

阮书阁曾劝他将两个工作室合并,他也只是笑着摇摇头。阮书阁明白他的意思,那是沈知珩送他的,不是他自己的。他要的从来不是被给予,而是自己挣来的。也就没提过第二次,只是在涂之宥忙不过来时,会去他那儿帮他坐坐阵。

刘翊翎在一旁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他看着涂之宥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画。最后他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晚上我定了当地的酒席。来都来了,体验一下。正宗的海坛岛流水席,海鲜都是早上刚从船上卸下来的。”

“好久没吃席了,吃吃吃!”邓阳最为积极,对于席没有任何抵抗力,尤其是这种大海边的席。

直到他坐上饭桌,把第一口汤喝进嘴里的时候,他彻底闭嘴了。

余恩了解他的口味,一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挑眉问道,“鲜不鲜?”

邓阳好不容易才把嘴里那口汤咽下去,嘴角挑起一抹弧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享受,“好喝。只是我有点喝不来。”

这桌席以海鲜居多,大多是清蒸和清炒,调味极淡,吃的就是一个“鲜”字。除了八宝饭以外,涂之宥他们倒是还能接受。邓阳没吃饱,晚上回到民宿自己开了小灶。

邓阳端着一大碗致死量的红油米线坐在小餐桌前,吸溜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今晚我体验到了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感觉了。”

他又吸溜了一口,“吃完嘴里都没味儿。”

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胃。

等邓阳吃完米线,他们四个正准备开一把游戏,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外卖?”涂之宥问道。

“不是我的。”刘翊翎不记得谁点了外卖,问,“你们俩的?”

余恩和邓阳都摆了摆手。涂之宥离门最近,放下手机站起来,“我去看看。”

腿长就是好,三两步就走完了休闲厅和咖啡厅到了门口。

海坛岛夜晚的风依旧很大。玻璃门开后,海腥味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盐粒的粗粝感,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涂之宥还未抬头去看是谁。

风中夹杂着的木质柑橘香,就已经告诉了他。

那是他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的味道。柑橘的前调明亮清新,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木质的中调沉稳温暖,像深夜里的篝火。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在这个陌生的岛屿上,像一座灯塔。

“哥哥!”

涂之宥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

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星星的亮,是夜空被云层遮蔽了很久之后,突然云开雾散,满天星光倾泻而下的那种亮。他扑进沈知珩的怀里,鼻尖蹭着那件深色大衣的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闷在沈知珩的胸前,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后的松懈。

“乖宝,是谁啊?”刘翊翎穿着一双走到哪儿响到哪儿的拖鞋出来,拖鞋拍打着脚底板,啪嗒啪嗒的。他看见门口抱在一起的两人,脚步猛地一顿。

“嚯哟。”他往后退了一步,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打扰了,你们继续。”

“谁啊?”邓阳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好奇。

刘翊翎十分善解人意地转身往里走,手指了指里面,压低声音对邓阳说,“我去解决,你们随意啊。”

涂之宥在沈知珩怀里仰起头。他的下巴搁在沈知珩的胸口,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的狡黠和一点点的不安。

“哥哥,公开吗?”

沈知珩搂着他腰的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那力道带着宠溺,也带着宣示。他的声音低沉,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温柔:

“我们家,你做主。”

涂之宥和沈知珩十指相扣地出现在小客厅时,三人正坐在沙发上,坐得笔直。

不是那种放松的、瘫着的坐法,而是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的坐姿,像三个被罚站的小学生,紧张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打扰了。”沈知珩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刘翊翎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肢体僵硬地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咔吧”响了一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打扰,您坐。”刘翊翎说,声音干涩得像在念课文。

三人默契地不去看那握得密不透风的手。那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拇指偶尔轻轻摩挲一下对方的手背。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一样,让人无法忽视,又不敢直视。

涂之宥举起手在晃了晃,故意把那两只交握的手举到他们眼前。

三人齐齐避开。

“恩仔,这灯可真灯。”余恩仰着头,研究天花板上的吊灯,表情专注得像在做学术研究。

“阳啊,这地毯也不错。”邓阳低着头,用脚尖蹭了蹭脚下的地毯,仿佛第一次发现地毯是有花纹的。

“海坛岛就是不一样啊,风也不错。”刘翊翎望着窗外,深情地感叹,好像那阵能把人吹跑的海风是什么世间难得一见的奇观。

涂之宥:“……”

“咳咳。”涂之宥清了清嗓子,忍着笑,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重新介绍一下——我男朋友,沈知珩。”

三人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乖宝的哥哥不止是哥哥,还是男朋友?!

小沈总还是个养成系?!

“知道知道,朋友嘛,大家都是朋友。”刘翊翎装傻充愣有一套。

涂之宥赶尽杀绝也有一套,“也是未婚夫。”

逃不过的三人石化在原地。

沈知珩礼貌地向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好。”

“我们这算知道了豪门秘辛吗?”刘翊翎捂着心口,表情夸张,但眼底确实有一丝真实的紧张。

涂之宥笑着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不用紧张,不是秘密。已经告知家里了,只是还未对外公开。”

闻言,三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刘翊翎的肩膀塌了下来,邓阳的背也不那么直了,余恩终于把目光从吊灯上收了回来。

“突然发现这灯也挺常见的。”

“乖宝夫,随便坐啊。”余恩招呼着沈知珩坐下,语气比刚才自然了许多。邓阳出去端了一杯温水回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喝水喝水。”

刘翊翎已经开始考虑晚上的住宿问题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盘算着楼上的房间分布,“四楼有个超级大床房,乖宝你和乖宝夫今晚就住四楼吧。”

涂之宥的脸唰一下就红了。那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脸颊,到脖颈,像被谁打翻了胭脂盒。他羞涩地看了眼沈知珩,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放心,这房子隔音。”刘翊翎截断了他的话,表情笃定得像在做质量担保,“看房的时候就用音响测试过了。”

三人用一种“大家都懂”的表情看着他们。

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小生活再正常不过。

“二楼有个电竞房,刚好三个位置,”刘翊翎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对对对,”邓阳也跟着站起来,“不打扰不打扰。”

“晚安晚安。”余恩冲他们挥了挥手。

说完,三人溜之大吉。邓阳走在最后,还贴心地把休闲厅和咖啡厅之间的推拉门关上了。

留下涂之宥和沈知珩在原地。

沈知珩本来在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现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看向涂之宥,用眼神问他的意思。涂之宥没有提出去的意思,他便也就顺势住下了。

四楼涂之宥没上来过,从布局来看像阁楼改装。

打开门,被一屋子情侣大床房的风格震了一瞬。

房间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形水床,床幔从天花板垂下来,是暧昧的暗红色。墙上的装饰画是两片交叠的羽毛,床头柜上摆着一瓶香薰,标签上写着“激情海岸”四个字。浴室的玻璃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里面那个足够两人并躺的圆形浴缸。

“……刘翊翎。”涂之宥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哥哥,你要不要先洗澡?”他转过头问。

沈知珩有个习惯,出门到酒店或者外面的房子,都会先洗澡洗头,再处理其他。这里没有家里的恒温系统,要洗澡的话要比家里麻烦一点。热水器要手动调温,水温要试几次才能调好。

“一起洗?”沈知珩把行李箱打开放在角落,拿出洗漱用品,侧头看向涂之宥。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提议。

这么一说,他今天出去玩儿了一圈感觉也有一点累了。洗了澡躺床上,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浴缸够大,两个人一起洗也不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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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之宥闭着眼环着手趴在浴缸边,享受着沈知珩给他按摩。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的身体,沈知珩的手指在他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力道恰到好处,把他一整天积累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正昏昏欲睡之际,沈知珩的声音又把他拉了回来。

“小宥,你已经有决定了,是吗?”

涂之宥缓缓睁开眼,看着前方。水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对面墙上那幅暧昧的装饰画。他的目光穿过自己的倒影,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回答。

“哥哥希望我的决定是什么?”他问。

沈知珩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涂之宥感觉到了按在他肩胛骨上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凝滞。

沈知珩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我的答案能让你改变决定?”

“不能。”涂之宥没有丝毫犹豫。

对于他的答案,沈知珩不觉得意外。在他决心做的大事上,如果会因为他而改变自己的决定,那就不是涂之宥了。

有时他觉得,如果白书一还在,现在沈家估计会多出一个势头强劲的竞争对手。涂之宥比他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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