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兔子灯

夜深,两人躺在床上。

桑榆窝在夏为天怀里,他揽着她的腰,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蚀心藤缩在角落里,假装睡着了。

泡泡趴在枕边,打着小呼噜。

骸骨盆在床尾,魂火一明一灭。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鸟鸣声声。

桑榆睁开眼有些茫然,她的枕边人变成了一幅画。

她揉眼,将画拿起。

画卷一展开,上面的主人公依旧是她。

这一幅,她没见过,看起来是不久前画的。

画里的桑榆睫毛弯弯,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

她看了很久,久到忘记洗漱。

门被推开。

夏为天端着早餐进来,看见她捧着画发呆,脚步顿了一下。

桑榆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夏为天走过去把早餐放在床头,坦然道:“昨晚你睡着后画的。”

桑榆不语。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把画小心地放在枕边,“以后你画的每一幅都要给我看。”

“好。”夏为天端起暖粥。

“你教人画过画吗?”桑榆伸手要粥。

他坐在床边,“没,你可以当第一个吗?”

桑榆做好下床的准备,她很霸道,“你的第一次只能给我,无论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夏为天搅拌的手一顿,语调上扬,“去哪。”

“洗漱。”

由于玄青宗的事情,两人错过了灯会。

桑榆虽然没提,但夏为天还是觉得可惜。

一天傍晚,青幽堂树影摇动。

夏为天小跑过去,牵起桑榆的手,他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喜悦,“带你去个地方。”

“好。”桑榆没问去哪,她握紧夏为天的手。

两人御剑而起,在晚霞中掠过。

城中柳巷口。

摊贩卖力地吆喝着。

桑榆猜到了,这条路,她无比熟悉。

那家馄饨摊还在,老板娘正低头包馄饨。

听见动静,老板娘抬头,看见两人她挂上笑容,“姑娘,好久不见。”

桑榆愕然,她上次来馄饨摊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老板娘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记得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常常听你把自家夫人挂在嘴边,今日一见果真郎才女貌。”老板娘看了眼夏为天,又看着桑榆,“还是老样子?”

“对,要两碗。”夏为天看着发愣的桑榆,默默拉着她坐下。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桑榆还有些出神。

夏为天没有催她。

桑榆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悬挂在眼眶,她捏紧勺子,“夏为天。”

“嗯。”

“谢谢你。”

夏为天一阵沉默。

“是你值得。”

值得所有。

夜色初临,华灯初上。

吃完馄饨后,两人挽着手走在繁华的街上。

桑榆看着每一个摊子前的物件都亮着眼睛。

夏为天想给她买,却被她制止了。

他觉得可惜,但没说什么。

街角边卖灯的老摊子架子上挂满各色花灯。

鲤鱼灯、莲花灯、荷花灯……

桑榆眼睛更亮,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盏和她窗台上一模一样的兔灯。

纸是新的,骨架是新的,什么都是新的,没有被抛弃。

她下意识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灯穗。

夏为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这个!”桑榆回头看他,把兔灯捧到脸前。

他看着代表两人的定情信物,眼底荡漾开柔情。

桑榆听见他一个“买”字,轻笑出声,“夏为天。”

“嗯。”

“你真的很傻。”

“……嗯。”

夏为天买下了这盏兔灯。

桑榆唰的一下放下兔灯,她踮脚,在他脸上快速亲了一下。

夏为天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退后一步,笑脸盈盈:“但是我喜欢。”

“夏为天。”桑榆自然挽上他的手臂,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夏为天。”

“嗯。”

她好奇:“那年,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再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后来你真的回头了,在看那盏兔灯的时候。”

他不敢奢求太多,一眼已经是他向上天的许愿。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

桑榆兴致高昂,不停地分享着这些年遇到的事情。

有好有坏,她毫不遮掩。

街上人来人往,两人牵手走在人群里,和寻常夫妻一样,甜甜蜜蜜。

桑榆突然停下,她看着一个空空的角落。

当年她就是蹲在那里,看那盏破灯。

夏为天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回忆涌上心头。

他好像看见了以前的她。

一个人蹲在那里,瘪着嘴,为了一盏灯,快哭了。

桑榆转头看他,“你当时站在哪?”

夏为天指了指人群,“那里。”

她只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又好像看见了躲在人群里的夏为天。

桑榆抿唇,“夏为天。”

“嗯。”

她说:“谢谢你。”

夏为天低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又说谢谢。”

“对呀。”桑榆仰头,发自内心道:“谢谢你那时候看着我,谢谢你修那盏灯,谢谢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谢谢二字对她来说很重,而夏为天担得起这份重量。

周围人来人往。

夏为天把她搂进怀里。

嘈杂的声音,她只听得见他的心跳。

“是我该谢谢你。”他在桑榆耳边低语:“让我等到了。”

两人逛了许久。

夏为天不急着回去,他带着桑榆走向河边,又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盏花灯。

桑榆把兔灯放在脚边。

两人蹲下来,双手捧着花灯,慢慢放进河里。

一抹艳丽的色彩在空中绽放,紧随其后的是接二连三的烟花声。

河里浩浩荡荡的花灯顺着水流移动。

桑榆傻眼,她愣愣地看着满河的花灯,又看着漫天的烟花,然后转头看他。

夏为天也在看她,不,是只看她。

月光、花灯、烟花,全都落在两人身上。

“夏为天。”

“嗯。”

“你准备的?”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桑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爱你。”

她没有再说谢谢,因为已经不能再用这两个字来表达了。

“我也爱你。”

御剑回家路上。

桑榆整个人被夏为天揽在怀中。

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手里抱着那盏新买的兔灯。

她吸鼻子,“夏为天。”

“嗯。”

“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来买灯好不好?”

“好。”

她继续说:“还要来吃馄饨。”

“好。”

“每年都来灯会也来。”

“好。”

御剑忽然停在半空。

柔和的月光落在桑榆脸上,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夏为天微微俯身,鼻息铺洒在她脖颈上,“每年都和我在一起?”

桑榆脸上泛起红晕,她扭过头,脸颊从夏为天嘴边擦过。

她理直气壮:“嗯,不可以吗?”

“我的荣幸。”夏为天心情甚好。

剑光再次划过夜空。

日衍宗大门。

两人十指相扣,散步回青幽堂。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悄悄缠上两人的手腕,开了一朵小花。

泡泡从桑榆袖中探出,洒了一把荧光。

骸骨盆在她腕间,魂火闪了闪。

途中,一滴雨滴在桑榆头顶。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一把伞遮在她头上。

小雨带着冷风如约而至。

一股暖流从两人紧扣的掌心流向桑榆体内。

她低头一笑,“夏为天。”

夏为天把伞偏向她,“嗯。”

桑榆洋洋得意,“这次你没有提醒我带伞哦。”

“有我在。”他轻捏她的手,“你不必带伞。”

桑榆看着被雨水浸湿的鞋,眼中闪过落寞的神色。

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她终于问出口:“那你会一直在吗?”

她怕。

怕他变心。

她想要的太多了。

怕他厌烦。

感情这种事。

桑榆最拿不准了。

“会!”夏为天神情比以往都要认真,“永远都会在你身边,只在你身边。”

桑榆笑出声,故作轻松道:“你可不要骗我。”

夏为天不语。

桑榆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她有些失神。

走到一半,她发现这不是去青幽堂的路。

日衍宗后山。

雨停了。

两人站在墓碑前。

夏为天先一步跪下,他对着墓碑磕头,“娘,这么晚还打扰您,孩儿有罪。”

桑榆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她跟着跪下,膝盖触到湿冷的石面,她毫无感觉。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

“夏氏夏侯之妻董月之墓”。

桑榆看了很久,内心的愧疚越堆越满。

阿月。

她曾经以为是夏为天白月光的人。

月光下,夏为天的侧脸很平静,跪得笔挺。

“娘。”他缓声介绍:“她就是桑榆,我跟你说过的,我等了十六年,等到的女孩。”

桑榆深吸一口气,她磕头,声音发抖:“娘。”

她自我介绍,说的详细无比,“我叫桑榆,是驭兽桑家之女,一位有着双王兽的驭兽师。”

“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儿媳。”桑榆像是在宣誓,“以后的日子,我们会携手共进,还请您放心。”

两人一起磕了三个响头。

桑榆腿有点麻,好在夏为天眼疾手快扶住她。

她安静地看着墓碑,开口问道:“娘,喜欢什么花?”

夏为天应答:“铃兰花。”

桑榆还未从储蓄袋里拿出铃兰花,夏为天抢先走上前。

墓碑旁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它周围新种的铃兰才刚冒头。

他蹲下身,手指轻抚花穗,铃兰刚冒头,他的手已经捏住了铃兰根茎,手腕却被握住。

桑榆摇头,她手中捧着一束铃兰花,“就这么摘了,怪可惜的。”

夏为天依着她。

桑榆把铃兰花放在墓碑前,又用手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娘,我们改日再来看您。”

“夏为天。”她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一样难受,“对不起。”

她不该怀疑他的真心。

她该对他多一份信任。

“桑榆。”夏为天跟着难受,“别这样。”

他理解桑榆,他不会怪她,他只会反思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够好。

“好吗?”他颤抖着声音,看上去十分卑微。

“你……”桑榆一开口,嗓子宛如刀片划破,她咬住嘴唇,“好。”

雨后的夜,空气格外清新。

两人牵手往回走,一路上沉默无言,各怀心事。

青幽堂。

窗台上新买的兔灯和那盏旧的并排摆放。

两盏灯,一旧一新。

桑榆坐在床边,看着兔 灯,心思却不在此处。

夏为天坐在她旁边,“在想什么?”

“在想……”她如实回答:“你娘她喜欢我吗?”

“她肯定会喜欢。”夏为天十分肯定,“因为你是我心中唯一的选择。”

桑榆笑了,眼角泛着泪花。

夏为天总能用最直白的话打动她。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哭什么?”

“没哭。”桑榆没辩解,“就是,谢谢你带我去看娘。”

夏为天把她搂进怀里,“你我二人,何必多说谢字。”

“你是我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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