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羊水破了

沧澜抱着沧羲,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嬷嬷,怀里抱着另外三只金狼崽。四只小家伙都是毛茸茸的金色小团子,除了沧羲化形了,其他三只还保持着狼形,挤在嬷嬷怀里,六只琥珀色的小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凌玄的尸体就停放在这里。

沧澜在院门口站住了。

他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线,站了很久。

怀里的沧羲不安地动了动,仰起小脸看他。

“嗷呜?”他轻轻叫了一声。

沧澜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

房间里很冷。

一张简陋的尸台,上面躺着一个人。

凌玄。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曾经那张让无数人侧目的脸,此刻灰白得像一张纸。皮肤失去了光泽,嘴唇发乌,眼窝凹陷下去。

那双眼睛还睁着。

望着屋顶,望着虚空,望着不知什么地方。

死不瞑目。

他穿着死时那件灰衣,胸口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深褐色,大片大片地洇在衣料上。那曾经刺穿他心脏的伤口,此刻被简单地遮盖着,但血迹诉说着一切。

沧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

他就那样看着那张脸。

曾经那么美丽的人,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美丽二字,和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僵硬,只有灰白,只有死亡的气息。

那是凌玄。

那个他保护了十九年的人。

那个他恨了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放下的人。

那个他亲手杀死的人。

沧澜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金棕色头发的小男孩仰着头叫他“侍卫哥哥”。

逃亡路上,他在山洞里呼呼大睡,自己在洞口独自生产。

最后一次见面,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要杀自己的儿子。

还有最后那一刻,剑刺穿他心脏时,他望着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沧澜至今也不明白。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沧澜盯着那张灰白的脸,盯着那双永远闭不上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也没有波澜。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这个男人,赐予了他一生的爱憎。

他所有的痛苦,都拜他所赐。

可自己活着,就是为了他。

如果狼族还在,如果他还是那个狼族王庭的侍卫长,那么少主死了,他是该殉葬的。

但狼族不在了。

他也早不是那个侍卫了。

沧澜弯下腰,把怀里的沧羲放在地上。

那小东西被放在地上,软软的小脚丫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有些不知所措。他仰起头,望着沧澜,发出一声疑惑的:

“嗯?”

沧澜没有看他。他直起身,朝嬷嬷示意。

嬷嬷会意,把怀里那三只小金狼也放了下来。

三只毛茸茸的小团子落在石板地上,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四只小短腿打着颤。它们挤在一起,六只琥珀色的小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沧澜,不知道要干什么。

沧澜看着它们。

四只小金狼,三只还是狼形,一只化成了人形。都那么小,那么软,那么需要人保护。

这是凌玄留给他的。

也是狼族最后的血脉。

沧澜转向那张尸台,双膝跪下。

他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地上。

一下。

又一下。

三下。

磕完,他直起身,看向那四只小家伙。

“来。”他说,声音很轻,“像爹爹这样。”

沧羲歪着小脑袋,不明白。但他看见沧澜做了,就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弯下小胖腰,额头往地上一磕。

“咚。”

磕得有点重,他愣了一下,摸摸额头,倒也没哭。

另外三只小金狼更懵了。但它们看见老大做了,也摇摇晃晃地学着做。小脑袋往地上一杵,站不稳,有的直接翻了个跟头,滚成一团。

沧澜看着它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望着那张灰白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少主,一路走好。”

顿了顿。

“你我阴阳两隔,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很轻,却很清晰。

身后,四只小家伙学着他最后那句话,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你、我……”

“再、无……”

“瓜……嗝!”

沧澜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凌玄一眼。

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他说。

嬷嬷抱起那三只小金狼,沧澜弯腰把沧羲捞进怀里。

他们走出那间屋子,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身后,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虚空。

但沧澜没有再回头。

——

走出院子,沧澜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嬷嬷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有些疑惑:“夫人?”

沧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裤腿。

那里,有液体正顺着裤管往下流。

透明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粉色。

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她是过来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夫人!”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沧澜的手臂,“羊水!您羊水破了!”

沧澜抬起头,看着她。

微微蹙眉。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懵懵懂懂的沧羲,又看了看嬷嬷怀里那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羊水破了。

孩子要生了。

在这个时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叫稳婆。”他说,声音出奇地稳,“备产房。”

嬷嬷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去喊人。

沧澜抱着沧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小腹传来隐隐的坠痛,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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