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陈华“贤妃娘娘这又是在上演一出……

“贤妃娘娘这又是在上演一出什么可怜戏码?”

沈沉英冷声道,她打量着贤妃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猜测她可能面临的境遇。

而看到沈沉英出现的那一刻,贤妃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慢慢站起来,似笑非笑地朝沈沉英喊了一句“沈大人”。

“沈大人告病多日,怎的今日有空进宫来。”

“还叫大人看到我这副模样,实在是失了礼数。”

沈沉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不远处来去匆匆的宫人。

“宫中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太子殿下感染了天花。”贤妃立马回应道,“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活蹦乱跳,突然就染上了。”

沈沉英若有所思,她刚从官家那边出来,看那样子,怕是官家还不知道此事。

贤妃似乎是看穿了沈沉英心中所想,干涩地笑了两声,道:“官家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能不能扛过去,要全看太子殿下自己了。”

“是啊,全看太子殿下能不能扛过去。”沈沉英感慨之余,话锋又一转,“但是人祸你让殿下怎么抗?”

“萧婕妤的孩子尚在胎中无法自保,那太子殿下年幼体弱便有法子抵挡所有万难了?”

“你想说什么?”听到这里,贤妃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贤妃娘娘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沉英将手中的伞递给她,自己则撑起另一把伞,转身离去。

就像是预先便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一样,故而带着两把伞来。

眼看着她越走越远,在细雨绵绵中逐渐模糊,贤妃吃力地站了起来,朝着她喊道:“沈大人,若是你的骨肉至亲还在,你会怎么做呢?”

闻言,沈沉英回头,眉目冰冷,淡淡道:“贤妃娘娘,我给不了你回答。”

“毕竟我的骨肉至亲都离我而去了不是吗?”

“但若是她们还在,尽管只有一线生机,即使蚍蜉撼树,我也要用尽全力一搏,搏她们一条生路。”

“否则我将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说完,她撑伞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渐渐消失在贤妃的视野中。

贤妃看着握在手中的伞,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前人的温度,目光若有所思。

……

回到家后。

沈沉英收起了从宫中带回来的卷宗,上面记录着这些年宫中采买的账本,以及登记在案的宫人信息。

果不其然,在方言舟死去的那年,乐人陈华被册封为贤妃,而在陈华被册封的前两天,内务府已经将她的名字填写在被放出宫的名单里了,只不过后来又被划掉。

那若是方言舟顶替了陈华的身份,那么真正的陈华现在又在哪里呢?

是被杀害了,还是逃走了?

这些疑问盘旋在她的脑海里,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不过思来想去,应该还是前者的猜测更有可能,毕竟杜悦都逃到徐州了还能被太后发现,杀了灭口。

更别提一个胆小怕事的陈华。

她想得专注,没有发现身后的卞白在缓缓朝她靠近,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自己包裹住,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沈沉英看着他,回应道:“我在想官家会如何处置苏闫。”

明日苏闫一案就会迎来最终审判,尽管今日她已经入宫与官家商议过此事了,但还是怕其中会有什么变数。

“无论如何,苏闫都不可能再翻身了。”卞白淡淡道,“官家之所以留他到现在,无非就是希望他供出有关胡太后谋反的罪证,但他如今都被胡太后弃了,那便料准了是没有任何证据自保。”

沈沉英当然知道这些,但她不甘心让胡太后就这么躲过一劫。

“你还记得我曾经有个学生叫陈匀吗?”沈沉英问道。

“就是那个被苏昀推落水中致死的?”

“是,不过当初他后事办的匆忙,我也没去,今日要不就去为他上一柱香吧。”

卞白没说什么,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陈匀的后事当初办的很简单,也没请什么人,全靠贤妃打理着。

最后只立了个小坟在北郊,来来往往的也没什么人。

于是二人乘坐马车来到了陈匀坟前,还带了些水果甜饼。

来此之前,沈沉英贴心地把除草用的镰刀带来,想着贤妃平日都在宫中,陈家也没有什么旁的人,坟塚定然长时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

可奇怪的是,此处干净地像是日日都有人清扫过一般,就连摆在上头的果子,都是新鲜刚摘的。

“莫非贤妃有让人日日过来清扫?”沈沉英静静地望着刻有陈匀名字的墓碑,“这碑上居然连一点尘土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打扫之人很是细心。”

她突然就像到了那个和他姐姐一样谨小慎微,胆小如鼠的少年,每日低着头在国子监里穿梭,被苏昀等人欺负了也不敢说,从来都是忍着。

她竟然有点惭愧,在国子监任职的那段时光,她连陈匀的样貌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若是当今贤妃不是他的亲姐姐,那这世上,还有谁记得他的模样?

“如此倒也好,至少他还有人挂念着。”说完,她便随着卞白一同要离开。

只是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有一个人影闪过,带动着地上枯败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等她们走后,孤零零的坟前又只剩下了供奉的食物,和几朵白色的小花。

风吹过那几朵小花,吹到了别处一双破旧布鞋旁。

布鞋的主人弯腰拾起那朵小白花,上面还残留着晨间朝露的清香,好像上一秒还开在枝头,下一刻便出现在坟前。

她缓缓走到拿出孤坟前,把这朵小花再次放置在上面,然后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

吾弟陈匀之墓。

“阿匀,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你。”女人摘掉惟帽,露出一张恐怖狰狞的脸。

“阿姐还以为,这辈子除了阿姐,没有人会想到你,更没有人会为你上几柱香。”

“那个就是你说的沈夫子吧,看起来确实很面善,你喜欢她,觉得她对你最有善意。”

“的确是个好人。”

女人碎碎念着,不知不觉就在这里蹲坐了一个下午。但这样默默陪伴着故去的弟弟,仿佛已经成了她的一种生活习惯,她不觉得孤独和无聊,反而觉得幸福和宁静。

父母早亡,她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最穷的时候,一块馒头要分三天吃。

有一日,她知道再这么下去她们都得饿死,于是想到了进宫。

她从小习得一手好琴,怎么就不能养活自己和弟弟了呢?

她入宫后,处处小心,不敢和别人起冲突,吃了亏也不敢讲,只有一个比自己长了几岁的姐姐会关心她,为她出头。

而那个善良的姐姐,便是杜悦。

杜悦就像她的阿娘,关心爱护着她,给了她许久未曾得到的温暖。

她也暗暗发誓,要报答这个姐姐。

可好景不长,她酷似淑妃的容貌让她被胡太后盯上,胡太后要她做皇上的妃子,做她的眼线。

可她不敢,她还没有胆子做这种事情,于是一再推辞,甚至说出自己在宫外已有心上人,出宫后便要完婚的谎言。

胡太后却笑着告诉她:“这有何难?”

“杀了便是。”

从那之后,她再不敢提及这个不存在的“心上人”。

她不想享受这让人提心吊胆的荣华富贵,于是就找上了方言舟,这位太后娘娘的“身边人”。

她哭着向方言舟说:“方乐师,我真的不想当皇上的妃子……”

“我还有个年幼的弟弟在宫外,等着我团聚呢,求求您帮我和太后娘娘说说好话好吗?求求您了……”

方言舟本来不想理会她,觉得她人之命数和自己又有何干?

可当她说出要找杜悦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的时候,他又觉得她愚蠢的要命,自己死就死了,坏了别人的命数可怎么办才好?

“你嫁给皇上当妃子,就能让你的弟弟过上更好的日子不是?这可是其他人想都得不到的福气。”

“可您也知道,我愚蠢,胆小,根本无法担任起太后那么的厚望,一入宫门深似海,不出意外,便再也见不到我的弟弟了。”

“方乐师,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帮我的,求您就当是救一只猫儿狗儿罢,帮帮我……”

方言舟也确实没把她当人看,但她若是蠢笨到拉着杜悦一起去死,那就麻烦了。

于是他拿出了一个褐色的小瓶子递给她。

“这是蚀骨散,滴在皮表会迅速腐蚀血肉,变成一片骨肉糜烂的模样。”

“太后娘娘看重的,无非是你这张脸,毁了就是了。”

陈华颤颤巍巍地接过那瓶子药水,吓得整个人都跪坐在了地上。

“你也不用担心太后娘娘会动怒,我会帮你隐姓埋名逃过她的眼睛,但是至于后面陈家会发生什么,我不能跟你保证。”

“陈华,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陈华愣愣地盯着那瓶药,颤抖者打开盖子,一股难闻的气味瞬间铺面而来。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哦。”

话音刚落,一阵混合着血肉腐蚀和女人尖叫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瓶药掉落在地,里面的药水已经空了。

陈华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捂着脸哭喊着,血水顺着她的脸流向眼睛,耳朵,看上去好不凄惨。

但站在她面前的方言舟只是淡淡地望着她,像看一只被水淹没的蝼蚁那样平静。

直到陈华的整张脸都被腐蚀地看不清人样了,他才缓缓离去。

也是从那天起,她自由了。

但因为身份被一同磨灭,她只能在远处偷偷看着弟弟,看他哭泣,看他开心。

那些他寄往宫中的信没有一封能送出去,但却在那之后,被她慢慢看到了。

她知道弟弟长期受那些勋贵子弟欺负,夫子也因为他的出生对他爱搭不理,唯一让他开心的一次,便是提到换了一个姓沈的新夫子。

他在信里高兴地对她说:阿姊,今日国子监来了个新夫子,长得可好看了,很多人都在悄悄说他漂亮,可我却只在乎他是不是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欺负我。但他好像出乎意料的好,说只看学识,不看身份。

她说大家所得到的尊崇都不是自己得到的,而是父辈得到的,那并不值得炫耀,若是大家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搏得那一番天地,那才是真正的厉害。

她不会因为我的家境而看不起我,我喜欢这个夫子。

作为他的姐姐,陈华为他感到高兴。

陈华以为弟弟的日子终于要好过一些了,可谁曾想,他居然被推落到水里,就那么……

死了。

为什么命运对她们姐弟俩如此不公!

明明她们也只是想像个人一样好好活着啊!

想到这里,她终于痛哭起来,坐在亲弟弟的坟塚前释放自己积压已久的悲怆。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觉到身旁有人朝她递来一块绢帕。抬头望去,竟然是沈沉英。

沈沉英看着她被毁得没有半点人样的脸,心惊了一瞬。

“原来这些日子为陈匀打扫坟塚的,是你啊。”沈沉英温声道,“一定很辛苦吧。”

陈华看到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她不能暴露在众人视角下。

可转念一想,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都走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是贤妃派来定期清扫的人吗?”

“还是陈家的某位远亲?”

沈沉英的语气轻柔,像是一个耐心开导的长者。

“感觉都不像呢。”她淡淡道,“这般细致认真,怕是贤妃本人都做不到。”

“沈大人。”陈华哑着嗓子,抬头看她的时候,顺手把惟帽戴了起来,“你就是沈大人对吗。”

许是没想到对方先一步猜中自己的身份,沈沉英意外之余只剩下点头。

“贤妃当然做不到,因为她不是阿匀的姐姐。”

“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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