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死局“允。”这一声……

“允。”

这一声应允,让在场之人都噤声了。

皇帝同意彻查,那这个案子就会推进得极快,相信真相会在不久后浮出水面。

沈沉英叩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道:“陛下圣明。”

而看着这一幕开始不可控地发生,胡太后僵持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正坐高堂上的皇帝。她什么都没说,而是静静注视着,一双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

她没想到会因为贤妃的反水,使这一切彻底翻转。

贤妃牵着太子殿下的手,俯下身子,轻柔地抚摸着他白净的脸蛋,笑道:“翊儿,看到了吗?有父皇给你做主,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看似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哄孩子话,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子殿下就算不是皇后嫡出,也同样受官家重视,没人可以轻易动摇储君,更何况如今官家就这么一个皇子。

年幼的太子不懂善恶,不懂恶人装善,善人冷面,所以他只能紧紧跟在真心对他好的贤妃身边,怯怯地看着这一切。

皇帝派去调查此事的侍卫和禁卫军很快就搜查完毕。

他们发现太后宫中最近有购入活血的药材,虽然不多,但可以断定是萧婕妤误食的药物中的那一味。

也就是说萧婕妤小产和胡太后脱不了干系。

爱女心切的萧国公得知此事,瞬间站不住了,他老来得女,把这个姑娘当眼珠子爱护着,不曾想入了后宫竟受到如此伤害。

他咬牙道:“清儿年方二八,这才是她第一个孩子便胎死腹中,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原本明媚的姑娘现如今憔悴得如同枯叶!”

“老臣就这一个女儿,她上头几个哥哥都在前线浴血奋战,望陛下看在我们萧家为大夏卖命这么多年的份上,严惩凶手!”

见状,陈权安也不再沉默,当今圣上本就子嗣稀薄,这将严重动摇国本,因此他也同样附和严惩。

“回陛下,臣在搜查慈宁宫后面的佛堂时,看到了那尊佛像,从外观看的确是铜色,但将外头那一层铜粉磨去,里面却是黄金。”

“现在已经送去工部官窑做进一步的调查。”

闻言,沈沉英松了口气,她不禁在心里冷笑,胡太后当真是对自己自信极了,这么多年过去,竟然当真没想过把赃款转移出去,就这么日日夜夜放在眼前,是提醒自己曾经做过陷害忠良的事情吗?

“所以太后娘娘还有何话要说?”沈沉英站了起来,冷声道,“您佛堂中的金身佛像,便那批赈灾银打造的。”

“您不禁残害皇嗣,还陷害忠良!”

“残害忠良?”到了这会儿,胡太后早已没有了刚刚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从容,“沈大人倒是会扣帽子的。”

“那我残害忠良,藏匿赃款,你娘又是什么呢?”

娘亲……沈沉英愣住,她不自觉看了一眼卞白,心里想被钝器击打了一下。

“你说你娘是杜悦,受我指使处理赃银,那你娘岂不是帮凶?”她淡淡地笑了,“当初她可是毫不犹豫地就做了,还用了自己的私印蒙混过关,如果说要治我这么一罪,你娘岂不是也罪该万死?”

“那么身为罪奴之子的沈大人你,岂不也是戴罪之身。”

虽然沈沉英是罪人之子的事情早已摆在明面上了,但胡太后显然破罐破摔,撕破脸也要拉一个沈沉英下水。

“臣何时有说自己无罪了?”沈沉英满不在乎地笑了,“臣的母亲做下这等错事,理应受到惩罚,但她人已经死了,死在太后娘娘您的手里了!”

她站起来,朝着胡太后的方向走去,眼神冰冷:“太后娘娘的手里还攥着我娘的命呢。”

说完,众人震惊地朝她们看去,但沈沉英最终还是没有把所有话都公然说出来,说到最后一句时,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我本来就是打算要和你一起死的。”

这句话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入她耳朵中间,却激起心中千层浪。

胡太后突然笑了,笑得极其激动,像一个疯子一样,指着她发抖,那含泪又猩红的目光好像在质问她:徐穆到底是你什么人,竟然值得你做到这个份上!

沈沉英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看向一旁的卞白。

也就在这一刻,胡太后幡然醒悟,摇头苦笑。

果真是情爱误人。

“母后,这一切都摆在眼前,您还有何要说的。”皇帝开口道。

但胡太后只是回道:“我认。”

随着这一声认罪,不知道是不是沈沉英的错觉,她竟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雀跃。

死到临头了,她到底在开心什么?

胡太后任由那些人将她带走,她又一次看向皇帝,那是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却和自己相处得最久的人。

她觉得很神奇,自己居然还能记得当初那个小小的孩子怯生生地牵起自己的手,喊自己母后的模样。

她也告诉自己,多一个孩子,当猫儿养着便是,可养猫儿跟养孩子,到底不同。猫儿是逗乐的工具,孩子不是,孩子会哭会闹,还会朝她撒娇,向她讨要点心吃,还会背着她偷偷和太监斗蛐蛐。

可当他被其他小皇子欺负时,被皇帝忽视时,却又默不作声,不敢叫她知道,怕她担心,怕她……

不要他。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却让她当了一次母亲,只是叫她母亲的孩子慢慢长大,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有了自己的心思,也不再容忍她过多的接触朝政。

这一瞬间的难过,她竟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野心作祟,还是孩子的冷漠刺痛了自己。

……

胡太后被幽禁了。

沈沉英因为身份存疑,也被带入刑部问话。

她将杜悦如何逃到徐州,如何隐姓埋名成为一个乐妓,如何成了沈茂的外室,如何生下了她,最后又被记在主母王若清底下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招认。

她也承认自己故意隐瞒此事,入朝为官,暗中彻查徐穆一案。

刑部的大人问她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只是道:“为了洗清母亲的罪孽,她一直都很后悔,后悔害了徐大人一家,所以我替她赎罪。”

她这么冠冕堂皇地说着,心里却不停地唾弃着自己。

当初替兄入仕,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分明是为了替母亲报仇,未曾想过还和徐穆有所牵扯。

问完相关事宜后,她也被送入大狱之中,就像上次被诬陷贪墨了祭台修建的钱财一样,凄清又落魄。

而牢狱之外,还有一个日日都来看望她的人。

他们不曾相见,只是隔着厚厚的墙,发着呆。

皇帝有意隔绝二人相见,沈沉英自己也无颜面对他。

某日深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徐州故乡。

她身着粗布衣衫,手里拿着一个框子,挽起袖子采着茶,采着采着天色就暗了下来。她把采好的茶叶拿去给茶商,和茶商叫价,最后换了几串铜板,乐呵呵买了几刀肉回家。

正当她在思考要怎么做这块肉时,耳边出现了两个声音。

男人说:“娘子做的粉蒸肉不错,和上京醉仙楼有的一比,不如就粉蒸肉吧。”

孩子说:“我要吃娘亲做的红烧肉,色泽红润,鲜香可口,一块肉能下好几口米饭呢!”

她将肉丢在桌面,笑道:“你们就等着吃对吧,怎么没有人给我做呢?”

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的,可谁知道她越说越委屈了起来,最后竟然演变成了质问。

“你们父子俩就可劲儿磋磨我吧,真是我前世的冤家!”

见她不高兴了,男人将她搂在怀里认错,孩子则抱着她的膝头,用软软的小脸蛋蹭着她,甜甜地喊娘亲。

哄的她开心了,这才停下了唠叨。

最后男人笑着把那几刀肉拿去厨房处理,她则享受着儿子给自己锤锤酸软的腿脚,得意地着看话本子。

这场梦她做了很久,久到都快要以为是真的了,久到她不愿意醒过来,恨不得就这样活在梦里。

可第二天清晨醒来,微微睁开眼才发现,面前只有黑灰的墙壁,冰冷的囚笼,还有一件……

温暖的狐裘。

狐裘上熟悉的味道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她下意识看向外面。

没有人。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胡太后的罪行被一一查清,苏闫也承认了他们之间的狼狈为奸。

所有涉事的官员都被一一查获,关于当年徐穆的冤案,终于在这一刻被平反了。

皇帝为了补偿徐穆,将当年还幸存的徐家人都召入上京,为他们安排了住处和钱财,还为徐穆修筑了坟塚,供徐家后人祭拜。

可弥补终究只是弥补,那位忠君为民的好官永远死在了那个被人唾骂的午后。

在此期间,卞白多次想向皇帝求情,从轻处置沈沉英,但皇帝一直没有见他,更不愿提及此事。

实在被堵得没办法了,这才召他入宫,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

“陛下,此事不能怪罪沈大人。”卞白直言道,“她是为了揭露胡太后和苏闫的阴谋,才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局面的。”

“但她是杜悦之子。”皇帝蹙眉道,“杜悦帮助胡太后销赃,陷害朝中官员,就算没有被太后灭口,其罪行也足以让她死好几次了。”

“更何况她的这个本不应该出生于世的人呢?”

“卞白,你不要忘了,若不是她娘,你的父亲当初怎么会死得那么冤?”

“你不恨她,竟然还替她求情?”

闻言,卞白的心又冷了好几分,他压制住内心的愤怒,道:“可若是没有她,陛下如何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扳倒胡太后和苏闫呢。”

“杜悦所作所为,与她何干。”

这话把皇帝逗笑了,他指着他,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

“卞白,朕以为你不会是那种耽于情爱的人。”他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怎么?当初两个人在大殿之上假意互诉衷肠竟然成了真?”

“徐之宁,你居然爱上了仇人之子。”

卞白抬起头静静打量着皇帝的表情,薄唇微启:“陛下怎知那日公主生辰,臣说心悦于她不是真的呢?”

“臣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一切,但臣依旧……”

“喜欢她。”

皇帝愣住了,面上是那样的怒不可遏,那样的不可置信。

就好像他是这世间最荒唐之人。

“这些日子你日日去地牢找她,她见你了吗?没有吧,她自己都无颜面对你。”

“你还有极好的仕途,你将来会成为朕最为牢靠的左膀右臂,为何要执着于一个沈沉君呢?”

这个问题,卞白也无法回答他,更不想回答他。

一个年轻的少年帝王,一个冷漠的工于心计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断情舍爱,将所有一切都当作筹码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他的。

皇帝忍不住叹气,他第一次见到卞白的时候,便觉得他和自己很像,同样都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容忍所有的人。

他以为他会是他最利的刃,可真正的刃怎么可以喜欢上一枚可以被随意舍弃的棋子呢?

他觉得很失望。

“沈沉君的欺君之罪是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人看在眼里,你认为朕能怎么做?”皇帝冷笑了一声,“若是朕就此放过他了,明日他人效仿,又该如何?”

“欺君之罪,本身就是要掉脑袋的,你觉得我能放她一条生路吗?”

沈沉英此局,本生就是死局。

谁也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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