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云云……云云……”

他一遍一遍地叫唤着,空灵而温柔的声音似要帮助连川打开那尘封已久的记忆。随着他不断摩挲着她脸颊的双手,连川终于在久远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个少年。而当她急于求证的时候,那最后一声熟悉地令人落泪的呼唤和着一双温软的唇瓣,变作一个缱绻缠绵的吻,落在了连川几近颤抖的唇间。

她记起来了,梦中有个菩提树下打坐的少年,他救起了一只小狐狸……而那只小狐狸变幻成的少年,似乎就是他……

“大胆凡女,快将真君神兽速速交出!”

少年青涩的吻突然被上面搅起的一股巨力打断,毫无灵力的连川被迅速拖出水潭,刚落地,她就看见青乙真君带着两个小仙童居高临下地怒瞪着她。

“说!真君的神兽在哪里?!”

“什么神兽?你们为何闯到这里?”连川想起了云香,心中默念他不要出来才好。可事与愿违,云香也担心她。于是赶在小仙童准备教训连川一下之前,一只紫红双眸的小狐狸也从水潭里飞了出来。

“狐儿,快快随我回去!”青乙真君见云香并未离开天庭,不禁喜形于色,上前就要来抓它,却被连川率先抢抱在怀。

“它是我捡的,又怎么会是你的神兽?”

“放肆!神狐几日前差点丧命路边,若非真君救助,又怎会活到今天?天庭仙家豢养神兽,历来都是救者得之。你若再不放手,休怪真君不客气!”

与此同时,另一个小仙童突然凑在青乙真君耳边说着什么。这令才喜形于色的真君又立马变了脸色:“愚昧凡人,将神兽还我,免你蚀肤之痛!”

说着,连川突然觉得浑身如蚂蚁食咬,疼痛难忍。再看过去,青乙真君不知何撒的药物,那握着空瓶子的手,威胁地朝她扬了扬。

“没我的解药,三日后你便能体会到体无完肤的痛楚!”

豆大的汗珠开始从连川的额头沁下,明明浑身没有一处红肿伤痕,但啃噬的痛苦,令本来才好的连川几欲昏阙。

“怎么?还不想给吗?”

青乙真君厉吼一声,还想着怎么才能让连川放手。这时,她怀中的云香,终于跳了出来。

“云香!”连川的视线被汗水模糊,她伸手想去抓,却扑了个空。

“哈哈哈,这神兽才恢复神位,体虚内弱,又岂愿意跟你等凡人沾染俗气?神兽果然是神兽,知道什么叫随主得利了!哈哈哈!”

青乙真君大笑过后,突然掏出一副金锁链,圈住了云香的脖子:“神兽又怎样?坏了我青华府的规矩,一样得受惩罚!”

“真君,若再不走……”其中一个小仙童,小心提醒道。

青乙真君点点头,鄙夷地瞪了眼连川后,终于牵着云香隐身而去。

连川身上的疼痛也突然消失了,可云香离去时,那满含情绪的眼神,却怎么也难从她心中抹去。

“云香……”

她低低地叫唤了一声,一如在潭底时,他的呢喃。

作者有话要说:蜗更……

☆、谁被尘封

管容以一对冥木耳塞与清空换回了真卷。

在东方清关带着颜心走后,他也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清心那边的弟子突然起了躁动,似乎遇上了连清泉掌司都难以应付的事情,一个弟子只好找到清身署这边求援。当来的弟子描述一只驮着一名少女的白马妖时,管容的墨眸不由微眯起来。

“你在哪里碰见的?”

那名弟子从未见过管容,但见说了半天,清空掌司也没有半点要跟他一起回署的意思,他只好抱着点希望回答了管容:“在后山岩洞!被我们发现时,它手中还抓着我们几名师兄弟!”

管容收好真卷,看了眼窗外仍在说着魔音的陆金,在弟子的惊呼声中瞬间隐去。

“胆子不小,你果然跑到我华菱府抢人?”

管容一进岩洞,就朝躺在千华身旁的白马妖打了一掌。好像它已经受了伤,当管容那掌打在它身上的时候,它除了吐血,几乎连弹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千华没料到突然出现的管容,但当反应过来时,白马妖已经垂危,这使得她本就快流干的眼泪又汹涌起来。

“千华,你要哭瞎眼睛吗?”管容语气冰冷,见千华如此执着于这只没有道行却行径卑劣的白马妖,想到这百年多的相处教习,更是心有怒气:“跟我回去,不然我立即让它死!”

千华哭着摇头,一面看着管容,一面抱着白马的脖子不愿放手。

“你以为我是吓你?”

说着,管容手中白光吞吐,又要朝白马妖打来,千华却一个翻身,躺在它旁边,将它紧紧抱住,一副誓死都要一起的模样。

白马妖的血渐渐染上千华的白衣白发,红与白的交缠,竟让他俩逐渐融在一起。尔后,随着白马妖渐弱的呼吸,千华的人形竟然褪去,一条长出马身两倍的龙身显现出来!

“千华!!”管容见她竟有欲死的决心,震怒的同时不由心惊。他想伸手阻止,可上古神族的意志,又岂是外力能轻易干预的?

只见千华龙形毕显后,泛着银光的龙身不住地在白马妖造成的血泊中拍打着。然后它朝管容看去,几不可微地朝他点点头,便用她的龙身紧紧缠住马妖。

“它已将死,纵使神族元神也无能为力,你又何必徒劳!”管容怒喝,但千华却不管不顾。她剔透的眼睛对上马妖的,在一种看似满足的情绪里,突然银光乍现,和着四起的血红,那紧缠着马身的龙身,终于要渐渐淡去。

随后,空旷的岩洞中,响起一阵如泉水般动听的声音。

“容哥哥,请你不要杀他,”这是千华的声音,管容不由微顿。

“他是佛祖座下的若磐念珠,曾在我遇见你之前有恩与我。当年在湖边他的本意并非要杀我,只是他不想见我痛苦才做出了让你误会的举动。你将他打入轮回后,他世世为妖,这一世让我遇见,已经是他最后一个轮回。我舍弃性命助他度过这一世最后的劫难,也是我心甘情愿,所以请你不要替我难过,也不要再为难他……容哥哥,感谢你这么些年对我的照顾,千华会永远铭记在心,若因缘未了,定会前来相报。”

说罢,当龙身消失于马身后,突然又是一道刺芒,那马妖竟然幻化成一个少年,模样清俊无邪,立马让管容想到了初遇千华时,那个在湖边几欲掐死她的少年……

因果轮回,管容看着他恬静安宁的面容,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有千华陪伴的一幕幕开始回放,管容慢慢闭上眼睛,紧握的手也轻轻颤抖着。耳边似乎依然飘荡着她走时最后的话,连最后的告别都来不及,那清脆的声音与千华那张总是忧郁的容颜也只有深深地记在了他的心里……

良久,管容睁开了眼睛,看了少年最后一眼,最终拂袖而去。

寂静的岩洞内,只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地落在清凉的石头上。躺在地上的那个少年,突然颤动着眼睫,安宁恬静的脸上,竟有股清泪自眼角缓缓滑下。

连川不能忘记青乙真君给云香套上锁链时那充满阴狠的眼神,她很想只身去将他救出来,可也明白这样做只是徒劳。于是她一面心急如焚地默念不要让云香有危险,一面又期盼着管容的尽早归来。

所幸,似有感应。第二天,管容就回来了。

“一切可好?”管容紧紧搂着扑到他怀里的身影,贪婪地吸着连川的气息,他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想念她。

“云柯!云柯就是云香,他被青乙真君抓走,当作神兽养在府中!”

“云香?”

“云香就是……”连川一时又不知作何解释,从管容怀里跳出来,急得一脸通红地望着他:“就是,就是……”

“好了,我明白了,云香就是叶云柯那只小狐狸,正被青乙真君当作神宠养着对不对?”管容敏锐的理解力让连川的急切平复不少,但经历千华一事,他已有些疲惫。就算弄清了大概,他也没法立即去将叶云柯抢回来。

“跟我说说具体的经过?”他又说道,但连川却犹豫起来。

具体的经过……

她想起了一些还没来得及告诉管容的回忆,也想起了和云香……

“连川?”

管容见连川有些心不在焉,莫名的疲惫又快将他吞噬,摸摸她的头,他温言道:“我先去睡会儿,你想好了就来找我,好么?”

说罢,在连川的唇上印上一吻,他便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向屋内。

管容做了个很长的梦,从认识千华到救出千菱再到那个为了救她却丢了性命的少女。这几百年来的遭遇此刻交相在他梦中出现,一帧帧的画面也让他这个连天都不怕的人感到窒息。然而,当这些嘈杂的画面似乎终于在他眼前重新回放了一遍时,他又惊觉他活过的年岁竟是如此短暂,仿若被谁尘封了一段故事,作为远古上仙,他竟然没有几百年前再前的记忆。从未有过的认识让他惊疑,他努力的回想换来的都是将他拖入深渊的无尽黑暗。

有什么攫住了他的心,在黑暗中的某一处,狠狠地啃噬着……

作者有话要说:蜗更2……

☆、被抓

连川的性格从来不是扭捏纠结的,才被一个死不瞑目的秘密整过一回,这次如果再藏着掖着,她肯定会后悔上次没有一次死个干净。

叶云柯上一次没将她带走,反而成了一个跟她某些记忆有极大关联的云香……如果让她藏着这些不说,或多或少,她面对管容的时候还是会不自主地心虚。

可那些由梦唤醒的记忆还很零碎,若要告诉他这些事情,又该从哪个地方说起呢?

连川轻轻地推开了管容的房门,一阵夹杂着檀香的书卷香气让她的心情平和不少。她决定,无论多少,就算是零碎的记忆她还是要全部告诉管容。可是当她都做好了开口的准备,管容却不在了。

她疑惑地叫了几声,并没有他的回答。竹床上有些凌乱,她走近,一眼就发现了一卷似乎是才被人展开看过的书。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多字。但她也没细看,随意地翻到了最后一面,然后她就是看到了这样一段话:神魔不共,欲留其命又全天庭安稳,唯有剜心而断其根本,毁其记忆而忘前尘。斯认为,虽则复生,可叹前尘尽忘,纵然苟活于天地也不若以其本原而魂归。昔日威震三界,今夕缚于天庭。

可叹,可悲。

连川看不太懂这上面说得是什么意思,正自思量间,屋外突然金光乍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拖出屋外,才抬眼,她只看到了一个被刺芒环绕周身的金甲将军。等到她被拖到那人的眼前时,金光暗去,她这才看清那人的容貌,一时惊惧交加。

“管容在哪里?”

陆金握住连川纤细的臂膀,似乎前世尽忘,那个在泥潭救过他的少女,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的人,那个与他缠绵一夜的女人,他似乎真的全不记得了。

干涩弥漫喉间,连川半张着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她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带给她噩梦的男人,一瞬间竟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腿一软,她就快要倒下去。

“管容在哪里?”

陆金又问了一遍,难听的声音给了连川重新站起来的勇气,手臂被她捏得生疼,但也唤起了她的冷静。望着陆金,除了一模一样的容貌,他浑身的装扮,冰冷的气质以及如地狱鬼嚎般的声音还是与那个给她噩梦的男人相去甚远。

“不知道。”连川逐渐平静下来,但见这人追问管容时紧张的神色,不禁又为管容提心吊胆起来。

“你是他的女人?”

“什么?”

“跟我走一趟。”

“为什么?”连川不明就里,挣扎着想要摆脱手臂上的禁锢。

“我既然找不着他,那就等他亲自来找我。”陆金伸手捞来一捆金绳,将连川牢牢捆住牵在手中,“金髓绳三天噬人性命,若不想死,你就祈祷他尽快赶来吧。”

金髓绳刚捆上身,连川就感觉到呼吸开始变得艰难,只是比起这个,她更担心陆金找管容的目的。虽然她确实不知道管容去了哪里,但自己被抓,她总得给管容留下些什么信息。正在思索间,她看到云下躲在庭院草丛一角的千菱,于是她忙大喊了一句:“你们凭什么要抓管容?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的!”

“我只是要见他,并没有说要抓他。如果你知道,告诉我,我立即就放了你。”陆金不知连川是在给千菱传信号,他回头看着连川,说得认真。

“管容不能死,你们休想让他自己送死!”

陆金见连川喊得歇斯底里,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于是不再与她争辩,牵了金髓绳就带着她离开了华菱府。

陆金押送连川回去的路上会经过青乙真君的青华府,当连川走到青华府的门前时,却立在那里不愿意走了。

今日青华府的门前格外寂静,以前守在门口的小仙童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是驻足细听,尽管门外寂静如斯,那自府内传出的阵阵隐约的笑声,却让连川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陆金拉了拉金髓绳,可连川仍旧目不转睛地望向青华府的大门内,没有丝毫挪步的意思。她的呼吸已经因金髓绳而变得艰难,但此刻还有如此力量与他抗衡不愿离开。无非是青华府里有什么令她挂心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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