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是天将,应该知道私自圈养神兽是违反天规的吧?”

当陆金也听到了里面的笑声时,连川也开口朝他问道。

“我只奉命办事,别的事不想管也不愿管。”

“可你也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吧?云香极有可能在受他们的虐待,你身为天将,难道能坐视别人犯规却放任不管吗?”

连川回头对他怒瞪,眉宇间已经有种悲愤的神色。陆金没有做声,握着绳子的手又用力地往前拉,惹得连川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求你救救云香吧!它会被那些人弄死的!”

连川看着陆金的背影,突然带着哭腔哀求道:“救救它吧,我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或许他真以为连川会告诉他实情,他停下了往前迈出的步子,听着身后的人趴在地上低声哭泣的声音,他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低泣的哭声里那浓烈的哀伤似乎也和她的声音一起,穿过身体,直送到他的心底。

连川没有猜错,她在青华府里听到的笑声确实是因为那些人欺负云香而发出的。当陆金将一个受伤的少年带到连川的面前时,连川的心一阵紧缩,疼得她几乎窒息。

“云香!?”

她想伸手去扶他,可身上的金髓绳却不能让她如愿。

看着他脖子上勒出的一圈血红还有背上的鞭伤,连川的眼泪又要忍不住掉下来。

“说罢,管容在哪?”

陆金将昏迷的少年锁在了一个金色的牢笼,看向连川的眼神恢复了原本的冰冷。

“他伤得重不重?你该给他医治的!”

连川想凑近牢笼再好好看看他,却被陆金抓着绳子的一端重新拉回座上。

“你该兑现诺言。”

“可我真不知道管容去了哪里。”连川担心地盯着云香,似乎没看见陆金逐渐变冷的脸,“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确实不知道……”

“你知道欺骗我的后果吗?”

陆金对着金笼一挥手,本来躺在那里的云突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连川自己。

“你,你把云香弄那里去了?”连川大惊,可刚触到牢笼浑身就如电击般疼痛。

“既然你不知道管容的下落,那么就待在里面等他自己来罢。”

说完,陆金拂袖而去,所有的景物除了关着连川的这个金色牢笼外都全部消失,四周突然陷入混沌的黑暗之中,迅速蔓延的死寂将连川最后的呐喊也吞噬殆尽。

黑暗的深渊,也同时打开了连川的记忆之门。



☆、相认

“已经两天了,你还没从那个丫头嘴里问出什么吗?”

“属下无能。”

“别只给朕说无能,看看你都办得什么事!”玉帝随手捞起一本书就砸到了陆金的脸上,玉冠上的珍珠也因他的怒气而抖动不止。

“嫦妹已经多次向朕问过神石的下落,你现在还没有找到,你让朕怎么再去向嫦妹交待?啊?!”玉帝又气得拍着桌案,转身又将一方玉砚台甩到了陆金的身上。

“玉帝息怒,属下会尽快找到神石。”

“什么叫尽快?只剩三天就是嫦妹的生辰了,你说的尽快是想让朕在被嫦妹问起的那一天失了颜面吗?”玉帝背着手来回踱着,突然看向陆金,面露凶光:“管容狡猾得很,守株待兔不是办法。朕已经等不及了,你不用再从那丫头嘴里套话,直接去将她杀了挂到南天门上,再将她的魂魄丢在荒野大陆。消息散开,朕就不信他还会藏着不出来!”

陆金略微一顿:“玉帝,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你能今天就给朕交出神石吗?事不宜迟,你还不快领命下去?!”

陆金第一次觉得领命的艰难,哪怕玉帝正在气头上,他竟然还立在那里不愿答话。就在玉帝还要发作之时,一个仙侍突然进来传话。

“玉帝,嫦娥仙子求见。”

“好好,朕这就来!”玉帝一听是嫦娥,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样子立马被温和慈爱的微笑所取代。见美心切,他不再理会一旁的陆金,跟着小仙侍拂袖而去。

陆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心情莫辨。

听命于玉帝一直是他的本职所在,无论玉帝吩咐他做什么事,他从来不会去多想,也从来不会去反抗。而如今,面对他自历劫归来玉帝私下交待他的诸多事情,他竟感到一丝倦怠。仿若不再是从前那个惟命是从没有心脑的冷血将军,那日被连川所动的一颗心也开始有了明辨是非的思考。他固然冷血,但却不喜欢滥杀无辜。纵然他自有折磨连川说出管容下落的法子,但内心深处的意愿却并没有让他这样去做。可惜他并未继续追究其中的根本原因,他或许将这归为自己善良的本性,不止是对连川这样一个毫无缚鸡之力的凡间少女,对任何一个无辜受到牵连的人,他应该也不会这样去做。更遑论今日玉帝突然让他去杀了那个少女的命令,他内心深处隐约的反抗也已经付诸在他默不作声的实际行动当中。当事情已经到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地步,他就开始懂得如何反抗了。

纵然他对玉帝与嫦娥的事情理解的不大通透,但每当玉帝在听到嫦娥名字的时候那瞬息万变表情却令他印象深刻。书本和砚台砸到身上时他不是没有感觉,而当他此时重新感觉到时,却已经站在了王母的殿前。

连川似乎在幻境中走了一遭,如果说黑暗中的梦已经让她清楚地认清了自己作为天界一个看守宝物的小仙的身份,那么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看见身旁的那个有着深蓝色眼睛的男人时,她还是没能很自然地叫出声。

“云云!”

倒是男人身边一个嫩绿的身影突然扑倒在连川的床边,她乌发高挽,惊喜的脸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似乎还含着泪水。

“云云,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少女紧紧地抓着连川的手,欣喜的声音里还夹杂几许呜咽。连川记得,她是水清清,自己的师妹。

可连川纵然有再多想说出口的话,当身边的蓝眼男人仍旧一言不发的望着她时,还是令她有些生畏。

“师父……”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纵使这样也让她觉得紧张。如此熟悉的感觉,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变,连川又不禁觉得苦涩。

她不确定墨止还认不认她这个徒弟,但当年被他抛弃的一幕已永远印在了她不灭的记忆里。她试着喊了这一声,并不期待他的肯定,可当墨止果真半天都没有回应时,她又感觉心在慢慢下沉,紧握着水清清的手也几乎令后者痛呼出声。

“回来就好。”

就在连川有了跳下床赶紧跑出去的想法时,墨止终于说话了。但仅仅这一句,之后他并未再看连川一眼,上前牵起水清清的手就要离开。“清清,我们先出去。”

“可是师父,我有好多话要跟云云说啊!”

水清清却抓住连川的手不放。“而且师父,你不是也有话跟云云说的吗?”

连川注意到墨止牵着水清清的手因她的这一句话微微一顿,然后他玄色衣袍的袖口里,一只白色的纸鹤也轻轻滑落出来。

“啊!师父,云云房间里的那只纸鹤原来在你这里,难怪我找了百年都找不着……”

“清清!”墨止突然对水清清吼了一声,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现着某种曾让连川无比熟悉的情绪。他没有再说什么,最后看了连川一眼,便拂袖而去。那冰冷淡漠的背影里分明含有一丝仓皇,在被水清清撞破的那一刻显露无疑。

“云云,给,物归原主。”水清清将那只纸鹤递到了连川的面前,但后者却不敢伸手,看着眼前的纸鹤,连川的心里五味杂陈。

“清清,你和师父是怎么找到我的?”

“本来还不确定,不过看到你脚下的那个胎记就肯定无疑啦!”

连川确认身上已经没有金髓绳,自己所处的地方也不像金牢笼。

“我不是被一个将军抓住了吗?”

“哦,你是说陆金啊!”水清清嘻嘻一笑:“他可真是个英雄,已经将什么事情都告诉王母了。”

“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玉帝和嫦娥干得那些事情天庭中除了王母几乎人人都知道,可又迫于威胁谁也不敢说实话。这次你被牵连进来,事情似乎闹大了,陆金将军似乎突然开了心智,代表了天庭众仙将玉帝私通嫦娥一事禀告给了王母。王母听后大怒,当众斥责了玉帝一番,闹得整个天庭沸沸扬扬,还有好些仙人趁热打铁,将百年前神秘屠杀上古狐族一案也禀奏了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幕后主事竟然也是玉帝!屠杀狐族也不为别的,原来只因为嫦娥想要几张狐裘,所以才利用职务之便大开杀戒。这事传十传百,已经令天庭众仙怒不可遏,要求天庭易主罢免玉帝之声高涨,估计很快又会掀起一股内战来……”

连川见水清清激动难平地说着,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的同时管容也摆脱了危机。转念想到那日病伤的云香,连川急忙打断水清清滔滔不绝的话,“你有没有见到云香?就是以前我给你看过的那只小狐狸……”

水清清的话戛然而止,刚才还愤愤不平的眼神里又换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窃笑。

“云云,你竟从没告诉我云香是个如此美貌的少年。不然当初捡着它我怎么都不会让你去给他疗伤的。”

“你见着他了?他在哪儿?”

水清清本想再多戏弄她一番,但看连川着实紧张的样子,她还是遂了她的心愿。

“跟我来吧,他还在闲心殿躺着在,”水清清起身将连川扶下了床,忽而那双大眼睛又认真地对连川说道:“云云,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连川笑而不答,梦中老是围在她身边的那一抹活泼的白影终于离她越来越近了。



☆、一剑成魔

水清清告诉连川的事情果然不假,自玉帝丑事曝光后,天庭又如百年前乱成了一窝粥。且不管带头起哄的仙人是否真的为当年上古狐族被屠杀而感到义愤填膺,但就像以前传闻中所说,天庭众仙大都有着不安于室的本质,平静太久总是想存心挑弄些是非。

自神石和狐族案后,陆续又有大小百余件与玉帝有关的奏折呈到了王母的面前。大到千年前神魔混战时玉帝曾私自出兵以卑劣的手段胁迫过妖界共同对抗魔界的事情,小到每有外界向天界奉送贡品时,那些呈上来的礼物其实早已被玉帝私自做过手脚,上等佳品被他当作殷勤献给了天庭诸如嫦娥在内的各色美人,更荒谬的是这些美人大多还是群臣之妻,早些时玉帝莫名降升某些仙官官衔的举动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于是,一环扣一环的真相浮出水面,所有的事实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从平静的湖水中捞出了一大堆腥臭冲天的腐泥。

玉帝已有两天没有临朝,王母看着一份比一份令人心凉的奏折,也终于忍受不下去了。她将手中的奏折一甩,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无故发火,那以往镇静慈爱的西王母形象也瞬间土崩瓦解。

正在气头上,一个小仙童却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就地一拜:“启禀娘娘,东方来的管容上仙在庭外大闹,说是要找回被天庭抓走的人,不然就要将天庭夷为平地。名抽星君上前与他论理却反被他一掌打伤。现在各位星君欲齐力将他捉下,特让小正前来禀报并请求娘娘立即出兵将他拿下!”

小仙童的话无疑火上浇油,扶额凝眉的西王母已经到了暴走的边缘。“还嫌天庭不够乱,又来一个闹事的!陆金呢?陆金哪里去了?”

“回娘娘,陆将军奉您之命已于前日带着天方石去凡间找神石去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去找那石头做什么!”西王母不禁又想摔东西,所幸还是在出手的最后一刻止住了冲动,“去,立马通知他回来!”

“娘娘——!”正说着,又一个小仙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娘娘,外面打起来了!那个骑鹤的仙人像是发了疯一样,打断了两根擎天柱,砸了牌匾和玉案,还将众星君打成重伤。现在故若星君被他抓住,他说若再不将人交出来,就要从故若星君开始大开杀戒了娘娘!”

正说着,庭外的吵闹声逐渐向这边传来,形势已经十分紧急,王母再无生气的时间,忙随了小仙童往殿外走去。

“这么些年来,天庭竟然还是和以前一样颓败懦弱!怎么?再没有一个能站出来说话的人吗?”管容此时正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掐着故若星君的脖子,对着围在他周身不敢上前的众仙人放声狂笑着。他雪白的衣袍上已经沾染了那些被他打伤的仙君们的血迹,墨发有些凌乱,那一直平静幽黑的眼睛深处,也似乎有阵阵隐现的暗红。他如此形象跟平常大为不同,当王母赶到,见到他这样一副模样时,压在她心底的担忧也慢慢渗透出来。

“管容上仙,请你冷静下来,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管容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了西王母,狂笑终于自唇角渐渐隐去,但握着故若星君的手却也在不易察觉间渐渐收紧。

“娘娘?怎么出来的是你?玉帝呢?你叫他出来说话。”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是一样的。”

“连川呢?你们将连川抓到哪里去了?”

“连川?……”西王母一时间记不起来谁是连川,言语间不禁带着一丝疑问。可就是这样一丝迟疑,却又令管容几乎失去理智。他将昏死过去的故若星君提到跟前,轻笑道:“既然王母不知道,玉帝也不愿意出来,那就别怪我出手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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