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信封

络洛回到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快开始了。

他坐下来,把牛奶盒放在桌角,翻开课本,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对面理科班的窗口飘。易拾还没有回来,座位空着,椅子推在桌子下面,桌面上的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中午去哪儿了?找你吃饭都找不到人。”

“有点事出去了。”络洛翻开笔记本,假装在看上节课的笔记。

同桌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头去和后桌聊天了。

络洛握着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几笔,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写了两个字——“林舟”。

他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划掉了。

他不是对林舟有什么意见。林舟很好,长得好看,性格也不像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难相处。只是林舟的出现,像是往一池平静的水里投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搅乱了原本已经慢慢清晰的水面。

络洛想起易拾说“林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时的表情。那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一句陈述。易拾很少用“很重要”这三个字,他连“喜欢”都不怎么说,能用三个字表达的事情,绝对不会用四个字。

所以林舟真的是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什么程度呢?络洛不知道。但他知道,在易拾遇见他之前的十几年里,所有那些他来不及参与的时光,都是林舟陪着易拾度过的。

这个想法让络洛心里泛起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却又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络洛的物理一直不太好,宋星走后更是没人帮他梳理知识点。老师讲的是电磁感应,左手定则右手定则他老是搞混,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线圈,又画了一根磁铁,标了N极和S极,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大大的“左”和“右”,想了想,在“左”上面画了个圈,在“右”上面打了个叉。

“络洛。”

物理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络洛猛地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他。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物理老师指着黑板上一道题,表情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点“我看你走神很久了”的意味。

络洛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道题,脑子一片空白。那是一道关于楞次定律的题,他连题目都没看清,更别说回答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一个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选C。”

络洛偏头,看见易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表情淡淡的,好像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络洛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选C。”

物理老师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易拾,又看了一眼络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想笑。

“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络洛坐下来,心跳得砰砰砰的,不知道是因为差点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还是因为易拾隔着窗户帮他的那一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窗外,易拾已经不在了,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下课铃响的时候,络洛的手机震了一下。

易拾发来的消息:“楞次定律那一节你基础不牢,晚自习之前我给你讲一遍。”

络洛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去走廊透气。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理科班的方向。易拾坐在座位上,正低着头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好看得像漫画里的手。

林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易拾前面的座位上,转着身,面对着易拾,好像在说什么。易拾偶尔抬头应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写东西,但络洛注意到,他每次应的时候,笔尖都会停一下。

林舟说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易拾桌上的一个本子,翻了几页,然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络洛看着林舟的笑容,心里那个酸酸胀胀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不再去看对面。

“络洛。”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络洛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课本,正看着他。女生的五官很明艳,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明朗又大方。

“你是?”络洛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我叫沈栀,高三的。”女生走过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我认识宋星,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络洛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看着沈栀,等她继续说下去。

沈栀把手收回去,插进校服口袋里,笑了一下:“宋星说你数学不太好,让我有空的时候帮你看看。我跟他是初中同学,以前关系还不错。”

“他……让你帮我?”络洛拿着信封,指尖微微收紧。

“嗯,”沈栀点了点头,“他走之前给我发了消息,说他不在的时候麻烦我多照顾你一下。我本来想早点来找你的,但高三最近在月考,实在抽不开身。”

络洛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喉咙有点紧。

宋星走了,走了还要安排人来照顾他。

“谢谢你,”络洛抬起头,对沈栀笑了一下,“不过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的。”

沈栀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敏锐,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真了一些:“宋星说得没错,你还挺倔的。”

络洛愣了一下:“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什么都想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起来哭,哭完了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沈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眼神很认真,“他说你不需要别人替你解决问题,但你需要有人在你扛不住的时候,给你递一张纸巾。”

络洛握着信封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宋星说的话。宋星了解他,了解他所有的倔强和软弱,了解他什么时候需要帮助,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待着。

沈栀没有再说什么,朝他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上课了,你要是想找人讲题或者聊天,高三二班,随时来找我。”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信封里的东西,你回去再看。”

络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很普通的款式,封口处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好像根本不怕别人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折了折,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晚自习之前,络洛拿着物理课本和笔记本,走到理科班教室门口。

他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站着,等易拾出来。

理科班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只有几个留在教室里刷题。易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正在演算一道题。

络洛站在门口,看着易拾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他不忍心打破。

还是易拾先发现了他。易拾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他身上,然后合上习题集,拿起桌上的物理课本,起身走过来。

“去那边。”易拾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教室。

两个人并肩走过去,脚步在走廊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光与影的交界处有一层模糊的过渡,像是水彩画里没有干透的部分。

空教室的门没有锁,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这间教室是临时用来堆放杂物的,桌椅都堆在教室后面,前面几排倒是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易拾拿出纸巾擦了擦两张桌子和椅子,然后把物理课本摊开,翻到楞次定律那一节。

“你哪里不懂?”易拾问。

络洛在他旁边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那个线圈和磁铁:“我分不清什么时候用左手,什么时候用右手。”

易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觉得他可爱,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给你画个图。”易拾拿过他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他的字和画都很干净,线条利落,标注清晰,一看就是经常给人讲题的人。

“判断受力用左手,判断电流方向用右手。”易拾一边画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记不住的话,就想一个字——‘力’的拼音首字母是L,左手;‘电’的拼音首字母是D,右手。”

络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这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易拾看着他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你想复杂了。”

络洛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易拾画的图,手指顺着那几条线描了一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宋星讲题的时候喜欢把每一步都拆得很细,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等他消化,易拾讲题的时候更注重逻辑框架,先把大框架搭好,再往里面填细节。两个人的方法不一样,但都很有用。

“还有什么不懂的?”易拾问。

络洛翻到前面的几页,指了指几道做错的题。易拾接过去看了看,然后一道一道地讲,每一道题都讲得很透彻,不光讲这道题怎么做,还讲这类题该怎么入手、有哪些常见的陷阱、用什么思路去解。

络洛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易拾都耐心地回答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廊上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讲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络洛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不小心碰到了易拾的手臂。

“对不起。”他赶紧缩回来。

易拾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物理课本合上,收好,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在络洛的笔记本上。

今天是草莓味的硬糖,包装纸是粉红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络洛拿起那颗糖,看了看,没有拆开,而是放进了口袋里。

“不吃?”易拾问。

“留着。”络洛说。

“糖是吃的,不是留着的。”

“那我也要留着。”

易拾看着他把糖放进口袋,没有再说什么,但络洛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两个人从空教室出来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刚好响了。走廊上陆陆续续有人从食堂往教室走,看到他们两个从空教室出来,有几个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络洛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教室,坐下来的时候心还在砰砰跳。

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又跟易拾单独待在一起了?”

络洛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书:“我们在讲物理题。”

“哦——讲物理题,”同桌拖长了音,语气里全是“我懂你”的味道,“讲物理题讲到空教室去,还关着门?”

“没关门!”络洛急了。

同桌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用笔戳了戳络洛的胳膊:“说真的,你觉得易拾怎么样?”

络洛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同桌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络洛沉默了。

他对易拾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每一次都没有答案。或者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易拾给他带牛奶的时候,他会觉得心里暖暖的,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易拾帮他在走廊上捡作业本的时候,他会觉得心跳加速,耳朵发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易拾说“我喜欢送你”的时候,他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是喜欢吗?

如果是喜欢,那为什么他想起宋星的时候,心里也会痛?为什么他收到宋星发来的那个太阳的时候,会忍不住红了眼眶?为什么他明明应该为易拾的靠近而感到开心,却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另一个人,然后整个人都变得低落起来?

“我不知道。”络洛说。

同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回去写作业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络洛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发现易拾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

林舟也站在旁边,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脸色看起来比中午好了一些,但还是有点苍白。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书包只背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你怎么来了?”易拾看着林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来接我放学啊,”林舟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耍赖的味道,“你下午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还不允许我自己走过来?”

易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还有点烫。”易拾说。

“退了,早上三十八度七,现在三十七度五。”林舟把退烧贴揭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明天就能正常上课了。”

易拾没再说什么,三个人一起往楼下走。

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有点疼。络洛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草莓味的硬糖。

糖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隔着包装纸都能闻到淡淡的草莓香。

林舟走在络洛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跟易拾补物理了?”

络洛点了点头。

“他物理确实好,”林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像在夸自己家的人,“初中就拿过竞赛奖,要不是他觉得竞赛太浪费时间,现在估计已经在省队了。”

络洛看了林舟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易拾的背影。

“你们初中的时候就在一起?”络洛问。

“嗯,一个学校,一个班,还是同桌。”林舟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络洛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那时候他话比现在还少,上课从来不主动回答问题,老师点他名他才说几句。不过下课的时候,他倒是愿意跟我多说两句。”

络洛想象了一下初中时候的易拾。应该是差不多的吧,清冷,寡言,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刷题,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只不过那时候,他身边多了一个林舟。

林舟继续说:“有一次我体育课崴了脚,他背我从操场走到校门口,走了快二十分钟。那时候他比我还瘦,走两步就要歇一下,但死活不肯让别人背我。”

林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好笑的故事,但络洛听出了藏在轻松背后的东西。

那是十几岁的少年能为另一个人做的最笨拙、最真诚的事情。

“你们感情真好。”络洛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林舟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络洛不太明白的话:“好是好,但有些事情,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络洛想问“什么意思”,但林舟已经加快了脚步,走到易拾旁边去了。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易拾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又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责备,又像是纵容。

三个人走到路口的时候,林舟停下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从这边走,学校公寓往那边拐。”

“你一个人走夜路没问题?”易拾问。

林舟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这边治安挺好的。”

他说着,朝络洛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易拾喊了一句:“明天早上帮我带早餐,我要吃学校门口那家的肉包子。”

易拾没有应,但络洛知道他听到了。

林舟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暗影里,路口只剩下络洛和易拾两个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在脚下交汇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你真的不送他?”络洛问。

“他不需要。”易拾说。

络洛看着易拾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他忽然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易拾,如果我和林舟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幼稚了,幼稚到他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易拾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点惊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不是那种会掉进水里的人。”易拾说。

“我是假设。”“我不做没有意义的假设。”

络洛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

易拾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如果非要选,”易拾说,“我会先救你。”

络洛抬起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林舟会游泳。”易拾补充道。

络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笑到后来眼眶有点湿,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我不会游泳。”络洛说。

“我知道。”易拾说,“所以我会先教你。”

络洛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路灯把易拾的影子投在他脚边,他悄悄地往前挪了半步,让自己的影子碰到了易拾的影子。

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络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换了鞋,上楼,路过宋星的房间门口时,习惯性地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整间屋子都是黑的。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终于想起口袋里那个信封。

他把信封拿出来,拆开,里面装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一张一张地展开,发现是数学笔记,从高一到高二,所有的知识点都梳理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公式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每一类题型都有对应的解题思路,重点和难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来。

笔记的最后一面,是一张手绘的思维导图,把整个高中的数学知识体系串联在一起,脉络清晰,一目了然。

络洛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从那些工整的字迹上滑过。

这不是宋星走之后才写的。这些笔记至少写了几个月,甚至更久。每一页纸的边角都有一点卷,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有的地方有用荧光笔划过的高亮。

宋星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在替他准备这些东西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星就在为离开做准备。也许是从他注意到络洛看向对面走廊的目光开始,也许是从易拾第一次在路口等络洛开始,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早到连宋星自己都说不清楚。

络洛把笔记一页一页地翻完,最后在信封底部摸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他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数学笔记我整理好了,你慢慢看,不懂的问沈栀或者易拾。”

第二行:“秋天容易感冒,记得多加衣服。”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我很好,不用担心”,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络洛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和那些笔记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和之前那些便签放在一起。

那些便签已经攒了很多了——“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再吃,我先走了”、“明天降温,穿厚一点,校服里面加件毛衣”、“别熬夜,早点睡”。

全都是宋星的。

络洛关上抽屉,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宋星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月亮。

他发了一个太阳过去。

然后打了一行字:“笔记收到了,谢谢哥。”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了那个熟悉的“嗯”。

络洛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宋星不是不要他了。

宋星是知道自己不能要了。

所以他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给络洛添麻烦。他走了,还把所有能帮到络洛的东西都整理好,甚至安排好了人来替他照顾络洛。

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就全部带走了。

络洛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起今天易拾说的那句话——“如果非要选,我会先救你。”

他想起今天林舟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好是好,但有些事情,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他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起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归类、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感情。

他想,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弄明白自己心里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需要时间来分辨喜欢和依赖、心动和习惯的区别,需要时间来想清楚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远处有一两声犬吠,很快就安静了。

络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早上,易拾会在路口等他,手里拿着一盒温热的牛奶。

明天林舟会正常来上课,也许会在走廊上跟易拾拌两句嘴,也许会笑着朝他挥挥手。

明天沈栀也许会来找他,问他有没有看那些笔记,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明天宋星依然不在。

但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秋天的风还是会吹过教学楼的走廊,梧桐叶还是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整条街道。

络洛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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