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猜的

“这个?”络洛指了一下,抬头看易拾。

易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把菜单翻到饮品那一页,指着草莓奶昔说:“这个你也会喜欢。”

络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易拾总能猜到他喜欢什么。

点完餐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等。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络洛低头玩手机,刷到林舟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次是一张自拍,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站在一个阳台上,背后是灰蓝色的天空。配文是:“新城市,新生活。”

络洛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发现易拾也在看手机。他不知道易拾是不是也在看林舟的朋友圈,但他注意到易拾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是在看什么让人安心的东西。

络洛忽然有点好奇,易拾看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表情?

他不好意思问。

舒芙蕾端上来的时候,络洛的眼睛亮了一下。金黄色的松饼上面铺了一层淡粉色的奶油,点缀着几颗切半的草莓,旁边配了一小份枫糖浆,卖相好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络洛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习惯性地想发给宋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宋星的对话框,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他拍了照片,却不知道可以发给谁。

不对,他知道可以发给谁,只是那个人不会回复了。

易拾把他的草莓奶昔推过来,不动声色地说:“先喝一口,配松饼刚好。”

络洛端起奶昔喝了一口,甜而不腻,奶味很浓,草莓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和松饼的绵软配在一起,确实是绝配。

“好吃。”络洛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易拾看着他笑,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像深秋的湖面上倒映着月光,不耀眼,但很亮。

络洛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切了一块松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怎么不吃?”

“我不太吃甜的。”易拾说,端起面前的一杯黑咖啡喝了一口。

络洛看了一眼那杯黑咖啡,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堆满奶油的松饼和甜甜的草莓奶昔,忽然觉得他们两个真的很不一样。一个喜欢甜的,一个喜欢苦的;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一个什么都藏在心里。

可是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坐在一起吃甜品的时候,画面却意外地和谐。

络洛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宋星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竞赛习题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

没有配文。

络洛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易拾都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怎么了?”易拾问。

络洛回过神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摇了摇头:“没事。”

他不知道宋星为什么要发这张照片。是想告诉他新房间的样子,还是在告诉他“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或者只是不知道说什么,随手拍了一张发过来,就像他在聊天框里发一个太阳一样,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络洛想了想,也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他拍的是面前的舒芙蕾松饼,金黄色的松饼上淋着淡粉色的奶油,草莓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好吃。

配文:“今天的下午茶。”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没有然后了。

宋星没有回,也没有发新的消息。

络洛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松饼。但松饼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好吃了,草莓也好像没有那么甜了。他把最后几口吃完,喝了口奶昔,奶昔的温度刚好,但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易拾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问,没有看他的手机,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纸巾盒往络洛那边推了推,然后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慢慢地喝。

络洛抽了一张纸巾擦嘴,抬头看了一眼易拾,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易拾。”

“嗯。”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络洛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一个人明明还在你的通讯录里,你随时都可以给他发消息,但你就是觉得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远到你喊他都听不见了。”

易拾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碟子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有。”他说。

络洛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但易拾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就那样看着络洛,目光很深,像是在说:我懂,你不用解释,我懂。

络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好几个圈之后,小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不应该总是想他?”

这个问题他没有指望易拾回答,也没有标准答案。但易拾回答了,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想一个人没有应该不应该。”易拾说,“想了就是想了,不用怪自己。”

络洛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谢谢你。”络洛说。

“不用谢。”易拾说。

两个人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街道的另一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络洛走在易拾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放得很慢。他不是不想回家,只是觉得这样的下午很难得——阳光很好,甜品很好吃,旁边的人很安静,一切都很舒服。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络洛忽然停下来。

易拾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络洛犹豫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小:“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易拾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络洛心跳加速的话。

“因为你昨天说想试试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络洛愣了一下。他昨天说过这句话吗?他在脑子里翻找了一下,想起来了——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确实和林舟说过一句,说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看起来不错,想去试试。

那时候易拾被数学老师叫走了,不在场。

“你……你怎么知道的?”络洛问。

易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笑容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认识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猜的。”易拾说。

络洛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易拾是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注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注意他提过的每一个想去的地方,然后找一个天气好的下午,不动声色地替他实现。

这个念头让络洛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耳朵红得能滴血。

易拾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重新交叠在一起,一个浅一点,一个深一点,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傍晚的时候,络洛回到家,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甜品店的照片、路边的银杏树的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挑了一张最好看的设成了壁纸。

然后他打开宋星的对话框,看了一眼那张书桌的照片。

陌生的书桌,陌生的台灯,陌生的习题集。

宋星的一切都在变得陌生,连同他们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短。从几十个字,到几个字,到一张照片,到一个太阳。

络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宋星为什么要走?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个答案。宋星说他要转学,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父亲工作调动,一家人要搬到另一个城市去。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正当到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可是宋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在躲闪。

络洛当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宋星说“家里出了变故”的时候,目光是落在别处的,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落在天上灰蒙蒙的云层上,落在任何一个不需要对视的地方。

宋星在说谎。

不是全部在说谎,是有一部分在说谎。他确实要转学,家里也确实有变动,但他走的原因不止这些。还有别的什么,他没有说,也不敢说。

络洛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宋星走的那天,站在路口,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那不是一个正常告别的人会有的眼神。

络洛想给宋星打电话,问清楚,但他知道宋星不会说。宋星从来不会说那些真正重要的话,他把所有想说的东西都藏起来,藏在太阳的表情里,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藏在那个没有被带走的盆栽里。

络洛拿起手机,打开宋星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哥,我想你。”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六个字:“哥,你还好吗?”

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只有一个月亮。

你发给我一个太阳,我就还你一个月亮。太阳是你的新城市,月亮是我的旧回忆。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替你看着这边的月亮。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过了很久,久到络洛以为宋星不会回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嗯”。

只有一个字。

没有标点符号。

络洛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亮。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周一早上,络洛走到路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只有易拾一个人站在那里。

今天林舟不在。

络洛走过去,接过易拾递过来的牛奶,今天的是原味的,贴着一张便签,写着“这周草莓味的卖完了”。

“林舟呢?”络洛问。

“他今天请假了。”易拾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络洛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紧。

“怎么了?”

易拾沉默了两秒,说:“他发烧了,昨晚烧到三十八度七。”

络洛“啊”了一声:“那严重吗?有没有人照顾他?他爸妈呢?”

“他爸出差了,他妈在省城还没搬过来。”易拾说,顿了顿,“中午我去看看他。”

络洛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易拾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说了一个字:“好。”

上午的课络洛上得心不在焉。他总觉得易拾今天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易拾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做他的题,听他的课,偶尔抬头看黑板,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络洛注意到,易拾在课间的时候看了三次手机。

易拾从来不在上课时间看手机。

中午放学的时候,易拾收拾好书包,在教室门口等络洛。两个人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些东西——一箱牛奶,一袋水果,一盒退烧贴,还有一盒林舟小时候喜欢吃的饼干。最后那盒饼干是易拾在货架前站了十几秒之后拿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拿了很多次。

络洛注意到,易拾拿那盒饼干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那不像是朋友之间的关心,更像是某种更深的、更久的东西。

络洛拎着东西走在易拾旁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林舟说“他是我很好的朋友”时的表情,想起林舟说“你对他一无所知”时的语气,想起易拾在走廊上看到林舟时说的那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易拾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无奈,和一丝——如果络洛没有听错的话——一丝很淡很淡的欢喜。

林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六楼,没有电梯。络洛和易拾爬上去的时候都有点喘,易拾走在前面,在601的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易拾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络洛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听到易拾说“林舟,开门”,然后电话就挂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他看到易拾的时候,目光在易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络洛身上,又移到两个人手里拎着的东西上。

“你们怎么来了?”林舟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但语气是轻松的,像是在说“多大点事”。

“看看你有没有烧成傻子。”易拾说,语气比平时刻薄了一点,但络洛注意到他伸手探了一下林舟的额头,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个做了无数次的习惯性动作。

林舟被他摸了一下额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完的纸箱,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盒和一盒没吃完的外卖。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一点闷,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林舟走回沙发上坐下,把毯子拉到腰上,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圈。络洛把牛奶和水果放在茶几上,把那盒退烧贴拆开,抽了两片出来递给林舟。

林舟接过退烧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络洛,嘴角弯了一下:“谢了。”

他把退烧贴撕开,啪地贴在自己额头上,白色的退烧贴在他额头上显得格外大,配上他乱糟糟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几度了?”易拾站在茶几旁边问。

林舟拿起桌上的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八,退了点了。”

“吃药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林舟抬眼看了易拾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拿起桌上的药盒晃了晃,易拾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说明,确认了剂量和时间,才把药盒放回去。

络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

林舟和易拾之间的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他们之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熟悉感,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之后,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哪一条河。

易拾去厨房给林舟倒水的时候,林舟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络洛。

“你陪他来的?”林舟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络洛点了点头。

林舟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复杂,像是在说“果然如此”,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吗,”林舟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以前生病的时候,从来不会告诉易拾。”

络洛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舟的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易拾的背影在玻璃门后面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样。”林舟说,顿了顿,“但他每次都来,不管我说不说。”

络洛看着林舟,忽然觉得他说的“这样”不只是指生病。他说的“这样”,也许是所有的脆弱、不堪,和那些不能对别人说的话。

易拾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林舟额头上的退烧贴,伸手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紧一些。林舟被他这个动作弄得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很干净的少年气,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漂亮不太一样。

“别碰,凉。”林舟说。

“知道凉就别发烧。”易拾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络洛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那种“多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件穿错了场合的衣服,怎么都不自在。

“那个,”络洛开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易拾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我跟你一起走。”易拾说。

“不用,”络洛连忙说,“你在这照顾他吧,我一个人回去没问题。”

易拾看了他几秒,正要说什么,林舟先开了口。

“易拾,你送他。”林舟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自己能行,又不是三岁小孩。”

易拾看了一眼林舟,又看了一眼络洛,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我很快回来。”他对林舟说。

林舟摆了摆手,没说话,低头去够茶几上的水杯。

络洛和易拾一起下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每隔一层就发出“啪嗒”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楚。

走到楼下的时候,络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易拾。

“你回去吧。”络洛说,“他一个人在家,万一又烧起来了怎么办。”

易拾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

“你在赶我走?”易拾问。

络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赶你走,是觉得你应该回去。”

易拾沉默了很久。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影子切成两半。

“络洛。”易拾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络洛被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易拾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诚实了,诚实在没有给他留任何说谎的余地。

“有一点。”络洛承认。

“为什么?”

络洛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上的小石子。他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句话太敷衍了,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想了一会儿,慢慢地组织语言。

“林舟说起你们小时候的事,”络洛说,“说你上幼儿园第一天哭了一整天,说你怎么哄都哄不好。我在想,你哭的时候,是谁哄你的?”

易拾没有回答。

“是你爸妈吗?”络洛抬起头看他,“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易拾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深,深到络洛觉得自己快要掉进去了。

“是林舟。”易拾说。

络洛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多余”了。不是因为易拾对林舟太好,而是因为易拾和林舟之间的那种关系,是时间和记忆垒起来的城墙,他翻不过去,也绕不过去。

“他比你小?”络洛问。

“小两个月。”

“所以他哄你?”

“嗯。”易拾的声音很淡,但络洛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小时候就那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知道。”

络洛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易拾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又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林舟站在旁边哄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

“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络洛说。

易拾看了他几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

“嗯。”

络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勉强。他朝易拾挥了挥手,说了声“你先回去吧”,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易拾的声音。

“络洛。”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易拾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和他是朋友。”

络洛站在原地,背对着易拾,手插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他听懂了易拾的言外之意——林舟是朋友,那谁不是朋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到路口拐了个弯,确定易拾看不见他了,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

他拿出手机,打开易拾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你知道什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觉得易拾会懂。

果然,几秒钟后,易拾回了一个字。

“嗯。”

络洛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像冬天里第一缕春风,悄悄地、悄悄地吹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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