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多肉

周六的早晨,络洛是被阳光晃醒的。

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星的对话框里,多了一个太阳。

络洛盯着那个小小的黄色图标看了很久。没有文字,没有语音,只有一个太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收到了”,是“我知道了”,还是“不要再发了”。

他反复点进宋星的头像,又退出来。朋友圈没有更新,个性签名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忙,勿念”。

络洛打了一行字:“你吃饭了吗?”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今天星期六,你那边天气好吗?”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他把那个太阳存了下来,截了一张图,放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那个相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宋星写给他的小纸条的照片,他们一起喝的奶茶杯,电影院的两张票根,宋星在他手背上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猪。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值钱的东西,他一样都没留住。

络洛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在跳舞。他想,今天是个好天气,不该浪费在床上。

他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不肿了,精神也还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可以的”。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宋星的房间门关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络洛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衣柜里什么都没有,床板上铺着一张旧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被仔细打包好的包裹,等着被寄往某个地方。

络洛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陌生人家里的不速之客。这个房间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每一个角落,可现在它变得陌生了,陌生得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子。

窗台上有一盆宋星养的多肉植物,没有被带走。那盆多肉很小,圆滚滚的叶片挤在一起,像一朵绿色的花。络洛走过去碰了碰它的叶子,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宋星走得那么急,连它都忘了。

络洛把那盆多肉捧回了自己的房间,放在书桌的右上角,和台灯并排摆着。他给它浇了一点水,自言自语地说:“以后我养你。”

多肉不会说话,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滴没有落下的眼泪。

络洛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易拾发来的消息:“起床了吗?”

络洛回了一个“嗯”。

易拾又发了一条:“今天有空吗?上次说的那家甜品店,下午去?”

络洛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瞬。他本来打算今天在家里把数学卷子写完,顺便把那本借了很久没还的图书馆的书看完。但他又想,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出门好像有点浪费。

“几点?”他问。

“两点,我去接你。”

络洛看到“我去接你”这四个字,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挑出门穿的衣服。

他翻遍了衣柜,试了三四件,最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配深色的牛仔裤。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可以,又不太满意,又换了一件白色的,最后还是换回了那件浅蓝色的。

浅蓝色是宋星喜欢的颜色。

不对,宋星喜欢的是深色。宋星总穿深灰色的、黑色的、藏青色的衣服,他说浅色容易脏,不好打理。

那是谁喜欢浅蓝色来着?

络洛想了一下,想起来了。

易拾的文具盒是浅蓝色的。

络洛看着镜子里穿浅蓝色卫衣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在为谁穿这件衣服,又想被谁看见。

他把这个问题按下去,拿起手机,出了门。

易拾到得很准时,两点整,络洛的手机震了一下:“到了。”

络洛走出小区的时候,看到易拾站在路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里有一层浅蓝色的绒,和络洛的卫衣颜色一模一样。

络洛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易拾看到他的第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牛奶递过来,今天是草莓味的,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络洛接过来,用吸管戳开,喝了一口。草莓味的牛奶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走吧。”易拾说。

两个人并肩往商业街的方向走。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也不大,路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的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络洛走在易拾旁边,喝了一口牛奶,忽然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的问题:“易拾,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易拾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深蓝色。”易拾说。

络洛“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蓝色卫衣,又看了一眼易拾帽子里那层浅蓝色的绒。

深蓝色和浅蓝色,是同一个色系的不同浓度。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很接近,但其实隔着好几个色阶。

络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甩掉,专心喝牛奶。

甜品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门口的木质招牌上写着店名,窗户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进去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清脆得像夏天的雨。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个人坐下来,易拾把菜单推到络洛面前。

“你点。”

络洛接过菜单翻了翻,发现这家店主打的是舒芙蕾松饼,图片拍得很好看,蓬松柔软的金黄色松饼上淋着奶油和水果,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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