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就好好对他

十一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学校开始了期中考试前的最后冲刺。

络洛的数学和物理都不太好,宋星走后,他的成绩一直不太稳定。上次月考数学考了一百零二分,创下了历史新低,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说再不努力的话,期末可能会被调到平行班去。

络洛压力很大,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十一点多,早上六点就起来背书,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易拾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每天早上递给他的牛奶从草莓味的换成了原味的——原味的更纯,不加糖,对胃更好。便签上的话也从“今天也要加油哦”变成了“早点睡,别熬太晚”。

络洛每次看到这些便签,都会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沈栀也经常来找他,帮他梳理数学知识点。她是高三的学姐,时间很紧,但每周都会抽出两个中午来给络洛讲题。她的讲法很直接,不讲废话,不绕弯子,哪里不会讲哪里,效率很高。

“你的基础其实不差,”沈栀有一次对他说,“你就是缺练。宋星的笔记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看了几遍?”

“一遍。”

沈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早就知道”的无奈:“多看几遍,宋星的笔记写得很好,比我写的好。你看到滚瓜烂熟,数学就不会低于一百二了。”

络洛点了点头,心里对宋星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林舟的成绩也很好,但他不像易拾那样闷头刷题,他更喜欢跟人讨论,遇到不会的题就问,问完了还会跟人争论半天,争到面红耳赤才罢休。他的这种学习方式在文科班很少见,但效果很好,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全班第三,仅次于班长和另一个女生。

“你这成绩在我们班都能排前面,为什么转来文科?”有人问他。

林舟笑了笑,说:“因为理科太难了,我学不懂。”

这个理由没人信,但也没有人追问。络洛知道林舟转学的真正原因——他爸工作调动。但林舟很少提自己的家庭,偶尔提一句也都是轻描淡写的,好像他的家庭关系很简单、很平淡,没什么好说的。

但络洛注意到,林舟从来不接家里的电话。他爸打来电话的时候,他会挂掉,然后发消息说“在上课,不方便接”。每次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络洛不知道林舟和他爸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那一定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因为林舟挂掉电话的时候,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笑容会消失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又会重新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络洛想。易拾有,林舟有,宋星有,他也有。

只是有些故事可以说,有些不能说。

有些故事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期中考试前三天,络洛在空教室里补物理,易拾在给他讲电磁感应的综合题。

他们已经用了很多次了,桌椅擦得干干净净,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物理课本,易拾在纸上画电路图,络洛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听懂了吗?”易拾画完最后一笔,偏头看着他。

络洛盯着那个电路图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哪里不懂?”

“这里,”络洛指着图中一个节点,“电流到这里之后,为什么分成两路?不是应该走电阻小的那条吗?”

易拾看了看他指的地方,拿出红笔在那个节点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写推导过程。他一边写一边讲,声音不急不缓,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拆解得很细。

络洛听着听着,目光从电路图移到了易拾的侧脸上。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总是清冷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低着头写字的时候,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连络洛在看他都没有注意到。

络洛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想,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好看,不是因为他对你多好,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的时候,你看着他,心里会涌起一种暖暖的、软软的、涨涨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溢出来。

“听懂了吗?”易拾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抬起头。

络洛的目光来不及收回,直直地撞进了易拾的眼睛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在看什么?”易拾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络洛慌忙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在看你怎么写。”

“看我怎么写,还是看我?”易拾问。

络洛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红到脖子根。他低着头不说话,用笔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好几个圈之后,小声说了一句:“都看了。”

易拾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看够了吗?”易拾问。

络洛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因为他眼睛里有光,脸颊上有浅浅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软,像一只炸毛的猫。

“还没。”络洛说。

这次轮到易拾愣了一下。

络洛看着易拾微微怔住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但他就是想说,想说那些藏了很久的话。

“易拾,我好像——”

话说到一半,空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林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看着教室里面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坐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打扰了,”林舟举起手里的奶茶晃了晃,“给你们送奶茶,刚买的,还是热的。”

络洛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易拾看了络洛一眼,然后对林舟说:“进来吧。”

林舟走进来,把奶茶放在桌上,一杯珍珠奶茶放在易拾面前,一杯纯奶茶放在络洛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络洛问,声音还有点抖。

“猜的,”林舟在络洛对面坐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们最近天天在这儿补物理,瞎子都能猜到。”

络洛拿起那杯纯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他看了林舟一眼,林舟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不喝?”络洛问。

“喝过了,路上喝的。”林舟说,目光还落在窗外。

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空教室里只剩下奶茶杯里的冰块融化的声音,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虫鸣。

林舟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易拾,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林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易拾握着奶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易拾问。

“没说什么,就问你在学校怎么样,成绩好不好,有没有谈恋爱。”林舟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但络洛觉得那个揶揄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易拾沉默了两秒,说:“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挺好的,成绩稳定,没谈恋爱。”林舟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空教室里又只剩下络洛和易拾两个人。

络洛看着易拾的侧脸,发现他握着奶茶杯的手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你爸……不在本地?”络洛试探着问。

易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络洛没想到会听到的回答:“他在国外。”

络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很早就出国了,”易拾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跟我妈住。他偶尔会打电话回来,问一下我的成绩,别的就不怎么说了。”

络洛看着易拾,忽然觉得这个坐在他旁边的少年,比他看起来的要孤独得多。

易拾总是那么安静,那么清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好。但现在络洛知道了,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因为在乎的东西太少了,少到每一个都很珍贵,珍贵到不敢轻易说出口。

“易拾。”络洛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着。”

易拾偏头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像是一口井,井底有水,亮亮的,像是星星。

“什么意思?”易拾问。

“就是……”络洛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奶茶杯的杯壁,“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你可以说。我会听。”

安静了很久。

久到络洛以为易拾不会回答了,久到奶茶杯里的冰块都化完了。

“络洛。”易拾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络洛抬起头,对上易拾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像是克制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溢出来了,又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

“我知道。”络洛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易拾看了他很久,然后移开目光,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络洛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易拾这个样子。易拾永远是那么冷静、那么克制、那么不动声色,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但现在,这座冰山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里面藏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

络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易拾的肩上。

“易拾,你还好吗?”

易拾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络洛没有听清,凑近了一些:“你说什么?”

易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络洛,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说,”易拾的声音有点哑,“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络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很疼。

他想说“以后还会有的”,想说“我会一直在的”,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动作——他的手从易拾的肩上移到了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像宋星小时候拍他那样。

像小时候他哭的时候,有人拍着他的头说“没事的,我在”那样。

易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来,把额头抵在了络洛的肩膀上。他没有哭,只是那样靠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络洛要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

台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像是在拥抱,又像是在互相支撑。

过了很久,易拾直起身,靠回椅背上。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络洛的错觉。

“谢谢你。”易拾说。

络洛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这是喝过的最好喝的奶茶。

那天晚上,络洛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哥,今天易拾跟我说了他家里的事。”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个。这是易拾的隐私,他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哪怕那个人是宋星。

他赶紧把消息撤回了。

但宋星已经看到了。已读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不用撤回。”宋星发来一条消息。

络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

宋星又发了一条:“你想说就说,我不会告诉别人。”

络洛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他说他爸在国外,很少联系。”

宋星回了一个“嗯”。

络洛又打了一行字:“他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心里应该挺难受的。”

这一次,宋星没有回“嗯”。

他回的是:“你心疼他?”

络洛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又加了一句:“很心疼。”

这一次,宋星回得很快:“那就好好对他。”

络洛看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从宋星嘴里听到了这句话。不是“那就好”,不是“嗯”,是“那就好好对他”。

宋星放手了。

不是那种“我退出”的放手,是那种“你开心就好”的放手。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前者是带着委屈和遗憾的,后者是带着祝福和释然的。

络洛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宋星回了一个太阳。

络洛看着那个太阳,笑了一下,然后关灯,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络洛走到路口的时候,远远看到易拾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牛奶和早餐,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

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树枝东倒西歪,但易拾站在那里的姿势和每一天一样,稳得像一棵树。

络洛加快脚步走过去,接过牛奶和早餐。今天的牛奶是草莓味的,便签上写着“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明天要降温?”络洛问。

“天气预报说的,”易拾说,“降八度,最低零下二度。”

络洛“啊”了一声,缩了缩脖子:“那岂不是要下雪了?”

“预报没说有雪,但有可能。”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络洛一边走一边吃早餐,今天的早餐是煎饼果子,加鸡蛋加火腿不要葱花,和他上次说的一样。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络洛含糊不清地问。

“什么?”

“我不要葱花。”

易拾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络洛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红红的,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因为他记住了你说的每一个字,哪怕只是“不要葱花”这种小事。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早。”林舟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没睡醒的样子。

“早。”络洛和易拾同时说。

三个人一起走进校门。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看起来有点萧瑟。但络洛不觉得萧瑟,因为身边有人,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风都挡住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沈栀又来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试卷,朝络洛招了招手:“络洛,出来一下。”

络洛走出去,沈栀把试卷递给他:“这是我整理的高一数学易错题,你拿去做做,做完给我看。”

络洛接过来翻了翻,试卷上的题目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排版清晰,每一道题后面都留了足够的空白写解答过程。

“这……你手写的?”络洛问。

“嗯,昨天下午写的。”沈栀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写一沓试卷不是什么大事。

络洛看着那沓试卷,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沈栀是高三的学生,每天的时间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却还花时间帮他整理数学题。

“谢谢你,沈栀学姐。”络洛说。

沈栀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用谢,我跟宋星说好了的。”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挺乖的,帮你整理题目我也不觉得烦。”

络洛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烫。

沈栀走后,络洛拿着试卷回教室,路过理科班的时候,看到易拾正站在走廊上,和林舟在说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络洛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直接回了教室

他把沈栀给的试卷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是一道关于集合的题。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解题过程,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易拾发来的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有事跟你说。”

络洛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点紧张。易拾从来不会在消息里说“有事跟你说”,他一般都是直接说事,或者什么都不说,等见面了再说。

会是什么事呢?

络洛想了一整个上午,想得上课都走神了。历史老师讲抗日战争,他满脑子都是易拾那句“有事跟你说”;英语老师讲定语从句,他满脑子还是易拾那句“有事跟你说”。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络洛拿起手机,看到易拾发来的第二条消息:“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

络洛快步走到食堂三楼,远远看到易拾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份饭,一份是他的,一份是络洛的。

络洛走过去坐下来,看着面前那份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他喜欢吃的。

“什么事?”络洛问,声音有点紧张。

易拾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先吃饭,吃完再说。”

络洛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但心里有事,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他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看着易拾。

“说吧,我吃完了。”

易拾看了一眼他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没有拆穿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络洛低头一看,是一张报名表。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络洛念出标题,抬起头看着易拾。

“下个月省赛,我想报名。”易拾说。

络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很好啊,你物理那么好,肯定能拿奖。”

易拾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轻松的事。

“如果进了省队,可能要集训一段时间,”易拾说,“集训在外地,可能要去一个月。”

络洛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什么时候?”络洛问。

“还不确定,要看比赛结果。”易拾说,“但我想提前跟你说,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络洛低下头,看着那张报名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的边缘。

“一个月,”络洛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不就到期末了?”

“嗯,可能会错过期末考试。”易拾说,“学校说可以补考,或者用平时成绩折算。”

络洛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当然希望易拾去参加竞赛,这是易拾擅长的东西,是他应该去追求的东西。但他也会想,如果易拾去了,一个月见不到面,那这一个月要怎么过?

每天早上路口没有人等他,牛奶没有人递给他,便签上没有人写“今天也要加油哦”,放学没有人送他回家。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已经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少了一样,都会觉得缺了什么。

“你去吧。”络洛说,抬起头看着易拾,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我会想你的。”

易拾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也会想你的。”易拾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络洛低下头,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汤有点咸,不知道是本来就咸,还是因为汤里混了别的东西。

“你先别跟别人说,”易拾说,“还不一定能进省队呢,说出来万一没进,丢人。”

络洛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还会觉得丢人?”

易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也是人好不好”的无奈。

络洛笑得更大声了,笑到食堂里的人都看过来,他才赶紧收住,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易拾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络洛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盯着课本发呆。

语文老在讲古诗词鉴赏,今天的篇目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语文老师念完这首诗,开始讲解:“这首诗写的是诗人对友人的思念,以巴山夜雨为背景,表达了诗人对重逢的期盼……”

络洛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如果易拾去了外地集训,他大概也会像李商隐一样,每天晚上对着窗外的夜雨,想着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见你,想跟你一起剪西窗的烛,想跟你说那些只有你们两个人才懂的话。可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只说“未期”,没有期限,没有归期。

络洛在笔记本上抄下了这首诗,抄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日历,从今天开始,一直画到下个月。

他想,如果易拾真的要去集训,他就在日历上每天画一个圈,画到易拾回来的那一天。

下课的时候,络洛把笔记本合上,收进抽屉里。

他走到走廊上透气,看到对面理科班的窗口,易拾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好看得像一幅画。

络洛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靠着栏杆,看着天上的云。

今天的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天空是浅浅的蓝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

络洛想,如果易拾真的去了外地,他大概会经常看天吧。因为不管在哪里,抬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空。他在那边看,他在这边看,虽然人不在一起,但天空是连在一起的。

“在想什么?”

林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靠着栏杆,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天上的云。

“在想易拾要去参加物理竞赛的事。”络洛说。

林舟“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惊讶,显然易拾已经跟他说过了。

“你觉得他能进省队吗?”络洛问。

“能。”林舟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他物理是真的好,不是一般的好。去年他就该进的,但因为生病错过了报名时间。今年他不会错过了。”

络洛点了点头,心里对易拾又多了一份佩服。

“你担心吗?”林舟忽然问。

络洛偏头看着他:“担心什么?

“担心他走了之后,你们就见不到了。

络洛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见不到的,”络洛说,“他会回来的。”

林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挺相信他的。”

“他答应过我的事,都做到了。”络洛说,“他说会在路口等我,就每天都在。他说会给我带草莓牛奶,就每天都带。他说多久都等,我相信他。”

林舟看着络洛,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吗,”林舟说,“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寸步不离,时时刻刻。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哪怕那些事情会让他离开你。”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易拾喜欢物理,这是他从小的梦想。如果他为了你放弃竞赛,你会开心吗?”

络洛摇了摇头。

“所以你支持他去,”林舟说,“不是因为你不怕他走,是因为你希望他好。这就是喜欢。”

络洛看着林舟,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看起来的要成熟得多。他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他心里装着很多东西,很多东西都比别人想得更深、更远。

“林舟,你真的只比我大一岁吗?”络洛问。

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比你大两个月,叫哥。”

络洛笑了,但没有叫。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只会叫一个人“哥”。

那个人在另一个城市,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竞赛习题集。他也在做题,也在努力,也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但心很近。因为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知道有人在另一个地方想着自己。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天涯若比邻”吧。

傍晚放学的时候,络洛走出教学楼,发现易拾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林舟今天先走了,说要去买点东西,让他们不用等。路口只有易拾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一盒是络洛的草莓味,一盒是他自己的纯牛奶。

“今天林舟怎么先走了?”络洛接过牛奶,戳开,喝了一口。

“他说要去买鞋。”易拾说。

络洛“哦”了一声,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今天的晚霞特别好看,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从西边一直蔓延到头顶,像一匹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络洛抬头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酸了。

“好看吗?”易拾问。

“好看。”络洛说。

“比你上次说好看的那天还好看?”

络洛想了想,上次说好看是两周前的一个傍晚,那天也是晚霞,但没有今天这么红。

“今天的更好看。”络洛说。

易拾“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你拍这个干嘛?”络洛问。

“存着。”易拾说。

络洛没多想,继续喝牛奶。走了几步之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易拾发来的消息——那张晚霞的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话:“今天的晚霞,比上次的好看。”

络洛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

易拾看着他在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络洛走在易拾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颗草莓糖。

糖已经放了很久了,包装纸有点皱了,但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想,等易拾去参加竞赛的那一天,他就把这颗糖吃掉。然后每天吃一颗,吃到易拾回来为止。

他要买很多很多草莓糖,把每一天都过得甜甜的。

哪怕那个人不在身边,也要过得甜甜的。

因为他答应过,不会跑。

他会一直在。

等易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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