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草莓味的平安夜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日。
络洛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和十一月的某一天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今天的阳光更淡一些，像是被冬天的冷空气过滤了一遍，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摸过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易拾发的：“醒了没？”时间是七点十二分。
一条是宋星发的：“成绩出来了？”时间是更早的六点四十分。
络洛先回了易拾：“刚醒。”又加了一句：“你起这么早？”
易拾的回复来得很快：“在医院，陪我妈复查。”
络洛想起易拾妈妈出院时医生的叮嘱，心里微微一紧：“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络洛松了一口气，打字：“那就好。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医院的粥，不好喝。”
络洛忍不住笑了一下。易拾说“不好喝”的时候，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面无表情但微微皱眉的样子。他想了想，发了一条：“等我一下。”
他起床洗漱，穿上羽绒服，围上林舟送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出了门。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他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坐在车上的时候，他给易抒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路上了，给你带了早餐。”
易拾回了一个问号。
络洛没有解释，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二十分钟后，他提着早餐出现在医院大厅。易拾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起来像是刚从楼上下来。他看到络洛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易拾问，接过络洛手里的袋子。
“给你送早餐，”络洛说，“医院的粥不好喝，外面的好喝。”
易拾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粥和包子和豆浆，沉默了两秒。
“你从家里带来的？”
“路上买的。”
易拾没有再说什么，但络洛注意到他握着袋子的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易拾打开粥，一口一口地喝。络洛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杯豆浆，慢慢地吸着。大厅里的人不多，偶尔有护士推着病人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脚边，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妈知道你今天来医院吗？”易拾忽然问。
络洛愣了一下：“她出差了，不在家。”
“那你一个人在家？”
络洛点了点头。
易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中午去我家吃饭，”易拾说，“我妈说想谢谢你。”
络洛手里的豆浆差点掉下去。
“谢、谢谢我？”
“你那天晚上来医院陪我了，”易拾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妈知道了，说想当面谢谢你。”
络洛低下头，耳朵红透了。他想说“不用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他帮易拾不是为了被感谢，但被易拾妈妈感谢这件事，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开心。
“好。”络洛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上午十点，易拾妈妈复查结束。医生说一切正常，继续吃药、定期复查即可。易拾办完出院手续，带着妈妈和络洛一起回了家。
易拾的家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络洛跟着他们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易拾走在他后面，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背。
“慢点。”易拾说。
络洛的耳朵又红了。
易拾妈妈打开门，回头看了络洛一眼，笑了一下：“进来吧，别客气。”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花，是康乃馨，粉色的，看起来很新鲜。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飘着。厨房里传来炖汤的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觉得很安心。
络洛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他不知道该坐哪里，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坐吧，”易拾指了指沙发，“我去倒水。”
络洛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检查作业。易拾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就是络洛？”她问，语气很温和，眉眼和易拾有几分相似，但笑起来的时候比易拾暖很多。
“嗯，阿姨好。”络洛乖巧地点了点头。
易拾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晚辈。
“易拾经常提起你，”她说，“说你成绩进步很快，人也很乖。”
络洛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易拾正在里面倒水，看不到表情。
“没有没有，”络洛连忙摆手，“是易拾帮我补习物理，我才进步的。”
易拾妈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都懂”的意味。
“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帮别人补习的，”她说，“你是第一个。”
络洛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心跳得又快又重。易拾妈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陈述，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易拾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一杯放在络洛面前，一杯放在妈妈面前。他在络洛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聊什么呢？”易拾问，语气很随意。
“聊你，”他妈妈说，“说你以前从来不帮别人补习。”
易拾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络洛。络洛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
“他不是别人。”易拾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易拾妈妈看着易拾，又看了一眼络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汤”，就进了厨房。
络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还在摩挲杯壁。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客厅都能听到。
“你刚才说的……”络洛开口，声音有点抖，“是什么意思？”
易拾偏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总是清冷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你想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易拾说。
络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络洛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上去，弯出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他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就像易拾这个人一样。不冷不热，刚刚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易拾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锅莲藕排骨汤，每一道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很好吃。络洛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好吃吗？”易拾妈妈问。
“好吃！”络洛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姨做的菜比我妈妈做的好吃多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嘴，耳朵又红了。
易拾妈妈被他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易拾也笑了一下，虽然弧度很小，但络洛看到了。
吃完饭，络洛帮易拾妈妈收拾碗筷，被她赶出了厨房。
“你是客人，不用你洗碗。”她把络洛推到客厅，塞给他一个苹果，“去吃水果。”
络洛拿着苹果，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所措。易拾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看起来是要做题。
“你去做题吧，我自己待会儿。”络洛说。
“不用，”易拾把书放在茶几上，“陪你。”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响，但没有人真的在看。络洛啃着苹果，易拾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络洛偏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络洛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软很软，软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他悄悄地往易拾的方向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轻轻地靠在了一起。
易拾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络洛准备回家了。易拾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站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今天谢谢你。”易拾说。
“谢什么？”络洛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我什么都没做，就吃了一顿饭。”
“谢谢你来了。”易拾说。
络洛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我其实每天都想见到你”，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想你”，说“我好像比我想象的更喜欢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笑容。
“那我回去了。”络洛说。
“嗯。”
络洛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易拾。”
“嗯。”
“竞赛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月底。”
“那你这几天还去学校吗？”
“去，明天就去。”
络洛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是没有回头。
“那你明天早上会在路口等我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
“会。”
络洛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小区。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学校不放假的，但氛围已经很浓了。走廊上有女生在交换苹果，教室里有男生在讨论晚上去哪里玩。络洛的桌上被人放了一个苹果，不知道是谁放的，他看了半天，还是没舍得吃，放进了抽屉里。
课间的时候，林舟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苹果，递给他。
“平安夜快乐。”林舟说。
络洛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准备礼物……”
“不用，”林舟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为了要你的礼物才送的。”
络洛把苹果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递给林舟。
“给你。”
林舟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
“谢谢。”他把糖放进口袋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络洛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交换礼物和苹果的人。他站在走廊上，往理科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易拾正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苹果，包装纸亮闪闪的，在走廊的灯光下很显眼。
他朝络洛走过来，把苹果递给他。
“给你的。”
络洛接过来，发现苹果的包装纸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上面写着：“平安夜快乐。草莓味。”
“草莓味？”络洛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苹果还有草莓味的？”
“我找不到草莓味的牛奶，”易拾说，语气很平淡，但耳尖是红的，“所以买了草莓味的包装纸。”
络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笑得走廊上的人都看过来，他才赶紧收住，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这个人，”络洛说，“真的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就别形容了。”易拾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铺满落叶的路上，把整条路染成了暖色调。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是很大的那种，是那种小小的、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小花就消失的那种。
络洛抬头看了一眼，烟花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看吗？”易拾问。
“好看。”
“比晚霞还好看？”
络洛想了想，说：“不一样。晚霞是安静的，烟花是热闹的。”
易拾“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路口的时候，络洛停下来，看着易拾。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我们去哪里走走吧？”
易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街。街上的人不多，两边的店铺都亮着灯，有卖烤串的、有卖奶茶的、有卖花和苹果的。络洛买了两杯奶茶，一杯珍珠的给易拾，一杯纯的给自己。
“你不是不喝奶茶吗？”络洛问。
“今天喝。”易拾说。
两个人拿着奶茶，沿着小街慢慢走。风吹过来的时候，络洛缩了缩脖子，易拾把围巾解下来，搭在他脖子上。
“你怎么每次都要把围巾给我？”络洛问。
“因为你不戴围巾。”易拾说。
“我戴了！”络洛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林舟送的，你看。”
易拾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沉默了两秒。
“不好看。”易拾说。
络洛愣了一下：“哪里不好看了？”
“颜色太深了。”
“深色好看啊，你不是最喜欢深蓝色吗？”
易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围巾往络洛脖子上又拢了拢，遮住了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现在好看了。”易拾说。
络洛看着自己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脖子，又看了看易拾空荡荡的脖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把脸埋进了围巾里。
“易拾，你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
“你就是在吃醋。”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络洛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易拾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他，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络洛笑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易拾。
“易拾。”
“嗯。”
“你戴什么颜色的围巾都好看。”络洛说完，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易拾的脖子上。
易拾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又抬头看着络洛。
络洛把脸埋进易拾的那条灰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现在我们有一样颜色的围巾了。”络洛说，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软软的，糯糯的。
易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送你回家。”易拾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络洛走在易拾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颗草莓糖——是他准备给易拾的，但忘了给。
他把糖掏出来，递给易拾。
“平安夜快乐。”
易拾接过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写着：“你是甜的。”
易拾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络洛以为他不喜欢，久到他自己都开始后悔写这么肉麻的话了。
“络洛。”易拾终于开口。
“嗯。”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络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次易拾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的时候，是在那间空教室里，他说“你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我会听”。那时候易拾的眼眶是红的，声音是哑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座快要融化的冰山。
现在易拾的眼睛里没有红，声音也不哑，但他说话的语调比平时低了半个音，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以后还会有别人对你说这种话的，”络洛说，“但不是现在。”
“那现在呢？”
“现在只有我。”
易拾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总是清冷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弧度。
“够了。”易拾说。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络洛停下来。
“我到了。”络洛说。
易拾也停下来，看着他。
“晚安。”易拾说。
“晚安。”
络洛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在易拾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一片落叶，像一阵微风，像一滴雨落在湖面上，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已经消失了。
然后他跑了。
跑得飞快，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他。
他跑进小区，跑进楼里，跑上楼梯，一口气跑到家门口，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脸烫得太厉害了，烫到他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亲了易拾。
他亲了易拾。
络洛把脸埋进手心里，蹲在门口，无声地尖叫了很久。尖叫完之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换了鞋，上楼，回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手机，看到易抒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络洛回了一个“到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久到络洛以为他打了一篇小作文。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刚才亲我了。”
络洛看着这行字，心脏又跳了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嗯。”
然后又加了一句：“不可以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又闪了很久。
“可以。”
络洛笑了，笑得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他翻了个身，躺在椅子上，把手机举在脸前，看着那两个字——“可以”。
可以。
两个字，像一个承诺。
络洛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截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加密的相册。相册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宋星的便签、易拾的便签、晚霞的照片、那个太阳的截图。现在又多了一张——“可以”。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深冬的夜晚很冷，但络洛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暖的人。
因为他在乎的人，都在。
因为他在乎的人，也都在乎他。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学校没有放假，但下午提前放学了。络洛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易拾已经在楼下等他了。林舟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辩论赛的资料，看起来刚从讨论中脱身。
“走吧。”易拾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今天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冷到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络洛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今天戴的是易拾的那条灰色围巾，易拾戴的是林舟送的那条深蓝色围巾。
林舟看了一眼两个人脖子上的围巾，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晚上你们有什么安排？”林舟问。
“没有。”易拾说。
“那来我家跨年吧，”林舟说，“我爸出差了，家里没人，我们可以点外卖、看电影。”
络洛看了一眼易拾，易拾也看了他一眼。
“好。”络洛说。
傍晚六点，络洛和易拾到了林舟家。
公寓还是之前那个样子，但比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很多。客厅里的纸箱都清走了，茶几上摆着几袋零食、两盒披萨、一桶炸鸡，还有三杯奶茶。电视开着，停在电影的选片界面。
“你们想看什么？”林舟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随便。”络洛说。
“恐怖片？”林舟挑眉。
络洛连忙摇头：“不要恐怖片，我害怕。”
林舟笑了，选了一部青春校园电影，说不上好看不好看，但画面很漂亮，音乐很好听，节奏很舒服。
三个人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吃着披萨和炸鸡，喝着奶茶，看着电影。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像远处的鼓声。
络洛靠在易拾的肩膀上，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困，是觉得太舒服了。暖气开着，奶茶很甜，易拾的肩膀很稳，林舟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东西，电影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幅会动的画。
“络洛。”林舟小声叫了一句。
“嗯。”络洛没睁眼。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络洛想了想，说：“希望我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林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我的愿望也差不多。”
易拾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络洛的手。络洛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电影放到结尾的时候，络洛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了下去，头枕在易拾的腿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易拾靠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林舟不在客厅里。
络洛轻轻地坐起来，把毯子盖回易拾身上，站起来去找林舟。
林舟在阳台上，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烟花。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络洛觉得他看起来有一点孤单。
络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络洛问。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林舟说，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远处的烟花上。
络洛没有拆穿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林舟忽然开口：“络洛。”
“嗯。”
“你会一直对易拾好的，对吧？”
络洛偏头看着他，林舟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很亮，眼睛里有光在闪。
“会。”络洛说。
林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那就好。”林舟说。
远处，钟楼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
“铛——铛——铛——”
一声，两声，三声，一直敲到十二声。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片天都染成了彩色。
络洛跑回客厅，把易拾摇醒。
“易拾！十二点了！新年快乐！”
易拾睁开眼，看着面前兴奋得像个孩子的络洛，嘴角弯了一下。
“新年快乐。”易拾说。
林舟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来，拍张合照。”
三个人挤在一起，林舟举着手机，络洛在中间，易拾在左边，林舟在右边。烟花在窗外炸开，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
“三、二、一——”
咔嚓。
照片定格在这一刻。
络洛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易拾嘴角微微弯着，弧度很小，但眼睛里有光。林舟笑着，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笑得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
林舟把照片发到三人的群里。
络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在乎的人，都在。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了白昼。新的一年来了，带着所有未知的可能，带着所有值得期待的明天。
络洛靠在易拾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不是“希望数学考到一百二”，不是“希望易拾竞赛拿奖”，不是“希望宋星回来”。
是——
“希望每一年的今天，我们都在。”
“一个都不少。”
窗外，烟花绽放。
窗内，少年们安静地坐着，靠着彼此，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互相取暖。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络洛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和十一月的某一天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今天的阳光更淡一些，像是被冬天的冷空气过滤了一遍，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摸过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易拾发的：“醒了没？”时间是七点十二分。
一条是宋星发的：“成绩出来了？”时间是更早的六点四十分。
络洛先回了易拾：“刚醒。”又加了一句：“你起这么早？”
易拾的回复来得很快：“在医院，陪我妈复查。”
络洛想起易拾妈妈出院时医生的叮嘱，心里微微一紧：“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络洛松了一口气，打字：“那就好。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医院的粥，不好喝。”
络洛忍不住笑了一下。易拾说“不好喝”的时候，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面无表情但微微皱眉的样子。他想了想，发了一条：“等我一下。”
他起床洗漱，穿上羽绒服，围上林舟送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出了门。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他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坐在车上的时候，他给易抒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路上了，给你带了早餐。”
易拾回了一个问号。
络洛没有解释，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二十分钟后，他提着早餐出现在医院大厅。易拾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起来像是刚从楼上下来。他看到络洛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易拾问，接过络洛手里的袋子。
“给你送早餐，”络洛说，“医院的粥不好喝，外面的好喝。”
易拾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粥和包子和豆浆，沉默了两秒。
“你从家里带来的？”
“路上买的。”
易拾没有再说什么，但络洛注意到他握着袋子的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易拾打开粥，一口一口地喝。络洛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杯豆浆，慢慢地吸着。大厅里的人不多，偶尔有护士推着病人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脚边，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妈知道你今天来医院吗？”易拾忽然问。
络洛愣了一下：“她出差了，不在家。”
“那你一个人在家？”
络洛点了点头。
易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中午去我家吃饭，”易拾说，“我妈说想谢谢你。”
络洛手里的豆浆差点掉下去。
“谢、谢谢我？”
“你那天晚上来医院陪我了，”易拾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妈知道了，说想当面谢谢你。”
络洛低下头，耳朵红透了。他想说“不用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他帮易拾不是为了被感谢，但被易拾妈妈感谢这件事，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开心。
“好。”络洛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上午十点，易拾妈妈复查结束。医生说一切正常，继续吃药、定期复查即可。易拾办完出院手续，带着妈妈和络洛一起回了家。
易拾的家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络洛跟着他们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易拾走在他后面，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背。
“慢点。”易拾说。
络洛的耳朵又红了。
易拾妈妈打开门，回头看了络洛一眼，笑了一下：“进来吧，别客气。”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花，是康乃馨，粉色的，看起来很新鲜。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飘着。厨房里传来炖汤的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觉得很安心。
络洛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他不知道该坐哪里，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坐吧，”易拾指了指沙发，“我去倒水。”
络洛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检查作业。易拾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就是络洛？”她问，语气很温和，眉眼和易拾有几分相似，但笑起来的时候比易拾暖很多。
“嗯，阿姨好。”络洛乖巧地点了点头。
易拾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晚辈。
“易拾经常提起你，”她说，“说你成绩进步很快，人也很乖。”
络洛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易拾正在里面倒水，看不到表情。
“没有没有，”络洛连忙摆手，“是易拾帮我补习物理，我才进步的。”
易拾妈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都懂”的意味。
“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帮别人补习的，”她说，“你是第一个。”
络洛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心跳得又快又重。易拾妈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陈述，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易拾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一杯放在络洛面前，一杯放在妈妈面前。他在络洛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聊什么呢？”易拾问，语气很随意。
“聊你，”他妈妈说，“说你以前从来不帮别人补习。”
易拾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络洛。络洛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
“他不是别人。”易拾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易拾妈妈看着易拾，又看了一眼络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汤”，就进了厨房。
络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还在摩挲杯壁。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客厅都能听到。
“你刚才说的……”络洛开口，声音有点抖，“是什么意思？”
易拾偏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总是清冷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你想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易拾说。
络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络洛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上去，弯出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他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就像易拾这个人一样。不冷不热，刚刚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易拾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锅莲藕排骨汤，每一道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很好吃。络洛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好吃吗？”易拾妈妈问。
“好吃！”络洛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姨做的菜比我妈妈做的好吃多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嘴，耳朵又红了。
易拾妈妈被他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易拾也笑了一下，虽然弧度很小，但络洛看到了。
吃完饭，络洛帮易拾妈妈收拾碗筷，被她赶出了厨房。
“你是客人，不用你洗碗。”她把络洛推到客厅，塞给他一个苹果，“去吃水果。”
络洛拿着苹果，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所措。易拾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看起来是要做题。
“你去做题吧，我自己待会儿。”络洛说。
“不用，”易拾把书放在茶几上，“陪你。”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响，但没有人真的在看。络洛啃着苹果，易拾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络洛偏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络洛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软很软，软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他悄悄地往易拾的方向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轻轻地靠在了一起。
易拾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络洛准备回家了。易拾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站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今天谢谢你。”易拾说。
“谢什么？”络洛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我什么都没做，就吃了一顿饭。”
“谢谢你来了。”易拾说。
络洛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我其实每天都想见到你”，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想你”，说“我好像比我想象的更喜欢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笑容。
“那我回去了。”络洛说。
“嗯。”
络洛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易拾。”
“嗯。”
“竞赛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月底。”
“那你这几天还去学校吗？”
“去，明天就去。”
络洛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是没有回头。
“那你明天早上会在路口等我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
“会。”
络洛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小区。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学校不放假的，但氛围已经很浓了。走廊上有女生在交换苹果，教室里有男生在讨论晚上去哪里玩。络洛的桌上被人放了一个苹果，不知道是谁放的，他看了半天，还是没舍得吃，放进了抽屉里。
课间的时候，林舟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苹果，递给他。
“平安夜快乐。”林舟说。
络洛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准备礼物……”
“不用，”林舟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为了要你的礼物才送的。”
络洛把苹果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递给林舟。
“给你。”
林舟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
“谢谢。”他把糖放进口袋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络洛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交换礼物和苹果的人。他站在走廊上，往理科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易拾正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苹果，包装纸亮闪闪的，在走廊的灯光下很显眼。
他朝络洛走过来，把苹果递给他。
“给你的。”
络洛接过来，发现苹果的包装纸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上面写着：“平安夜快乐。草莓味。”
“草莓味？”络洛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苹果还有草莓味的？”
“我找不到草莓味的牛奶，”易拾说，语气很平淡，但耳尖是红的，“所以买了草莓味的包装纸。”
络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笑得走廊上的人都看过来，他才赶紧收住，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这个人，”络洛说，“真的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就别形容了。”易拾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铺满落叶的路上，把整条路染成了暖色调。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是很大的那种，是那种小小的、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小花就消失的那种。
络洛抬头看了一眼，烟花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好看吗？”易拾问。
“好看。”
“比晚霞还好看？”
络洛想了想，说：“不一样。晚霞是安静的，烟花是热闹的。”
易拾“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路口的时候，络洛停下来，看着易拾。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我们去哪里走走吧？”
易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街。街上的人不多，两边的店铺都亮着灯，有卖烤串的、有卖奶茶的、有卖花和苹果的。络洛买了两杯奶茶，一杯珍珠的给易拾，一杯纯的给自己。
“你不是不喝奶茶吗？”络洛问。
“今天喝。”易拾说。
两个人拿着奶茶，沿着小街慢慢走。风吹过来的时候，络洛缩了缩脖子，易拾把围巾解下来，搭在他脖子上。
“你怎么每次都要把围巾给我？”络洛问。
“因为你不戴围巾。”易拾说。
“我戴了！”络洛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林舟送的，你看。”
易拾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沉默了两秒。
“不好看。”易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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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洛愣了一下：“哪里不好看了？”
“颜色太深了。”
“深色好看啊，你不是最喜欢深蓝色吗？”
易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围巾往络洛脖子上又拢了拢，遮住了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现在好看了。”易拾说。
络洛看着自己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脖子，又看了看易拾空荡荡的脖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把脸埋进了围巾里。
“易拾，你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
“你就是在吃醋。”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络洛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易拾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他，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络洛笑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易拾。
“易拾。”
“嗯。”
“你戴什么颜色的围巾都好看。”络洛说完，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易拾的脖子上。
易拾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又抬头看着络洛。
络洛把脸埋进易拾的那条灰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现在我们有一样颜色的围巾了。”络洛说，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软软的，糯糯的。
易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送你回家。”易拾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络洛走在易拾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颗草莓糖——是他准备给易拾的，但忘了给。
他把糖掏出来，递给易拾。
“平安夜快乐。”
易拾接过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写着：“你是甜的。”
易拾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络洛以为他不喜欢，久到他自己都开始后悔写这么肉麻的话了。
“络洛。”易拾终于开口。
“嗯。”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络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次易拾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的时候，是在那间空教室里，他说“你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我会听”。那时候易拾的眼眶是红的，声音是哑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座快要融化的冰山。
现在易拾的眼睛里没有红，声音也不哑，但他说话的语调比平时低了半个音，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以后还会有别人对你说这种话的，”络洛说，“但不是现在。”
“那现在呢？”
“现在只有我。”
易拾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总是清冷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弧度。
“够了。”易拾说。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络洛停下来。
“我到了。”络洛说。
易拾也停下来，看着他。
“晚安。”易拾说。
“晚安。”
络洛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在易拾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一片落叶，像一阵微风，像一滴雨落在湖面上，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已经消失了。
然后他跑了。
跑得飞快，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他。
他跑进小区，跑进楼里，跑上楼梯，一口气跑到家门口，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脸烫得太厉害了，烫到他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亲了易拾。
他亲了易拾。
络洛把脸埋进手心里，蹲在门口，无声地尖叫了很久。尖叫完之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换了鞋，上楼，回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手机，看到易抒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络洛回了一个“到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久到络洛以为他打了一篇小作文。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刚才亲我了。”
络洛看着这行字，心脏又跳了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嗯。”
然后又加了一句：“不可以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又闪了很久。
“可以。”
络洛笑了，笑得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他翻了个身，躺在椅子上，把手机举在脸前，看着那两个字——“可以”。
可以。
两个字，像一个承诺。
络洛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截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加密的相册。相册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宋星的便签、易拾的便签、晚霞的照片、那个太阳的截图。现在又多了一张——“可以”。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深冬的夜晚很冷，但络洛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暖的人。
因为他在乎的人，都在。
因为他在乎的人，也都在乎他。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学校没有放假，但下午提前放学了。络洛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易拾已经在楼下等他了。林舟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辩论赛的资料，看起来刚从讨论中脱身。
“走吧。”易拾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今天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冷到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络洛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今天戴的是易拾的那条灰色围巾，易拾戴的是林舟送的那条深蓝色围巾。
林舟看了一眼两个人脖子上的围巾，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晚上你们有什么安排？”林舟问。
“没有。”易拾说。
“那来我家跨年吧，”林舟说，“我爸出差了，家里没人，我们可以点外卖、看电影。”
络洛看了一眼易拾，易拾也看了他一眼。
“好。”络洛说。
傍晚六点，络洛和易拾到了林舟家。
公寓还是之前那个样子，但比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很多。客厅里的纸箱都清走了，茶几上摆着几袋零食、两盒披萨、一桶炸鸡，还有三杯奶茶。电视开着，停在电影的选片界面。
“你们想看什么？”林舟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随便。”络洛说。
“恐怖片？”林舟挑眉。
络洛连忙摇头：“不要恐怖片，我害怕。”
林舟笑了，选了一部青春校园电影，说不上好看不好看，但画面很漂亮，音乐很好听，节奏很舒服。
三个人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吃着披萨和炸鸡，喝着奶茶，看着电影。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像远处的鼓声。
络洛靠在易拾的肩膀上，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困，是觉得太舒服了。暖气开着，奶茶很甜，易拾的肩膀很稳，林舟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东西，电影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幅会动的画。
“络洛。”林舟小声叫了一句。
“嗯。”络洛没睁眼。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络洛想了想，说：“希望我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林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我的愿望也差不多。”
易拾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络洛的手。络洛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电影放到结尾的时候，络洛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了下去，头枕在易拾的腿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易拾靠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林舟不在客厅里。
络洛轻轻地坐起来，把毯子盖回易拾身上，站起来去找林舟。
林舟在阳台上，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烟花。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络洛觉得他看起来有一点孤单。
络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络洛问。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林舟说，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远处的烟花上。
络洛没有拆穿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林舟忽然开口：“络洛。”
“嗯。”
“你会一直对易拾好的，对吧？”
络洛偏头看着他，林舟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很亮，眼睛里有光在闪。
“会。”络洛说。
林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那就好。”林舟说。
远处，钟楼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
“铛——铛——铛——”
一声，两声，三声，一直敲到十二声。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片天都染成了彩色。
络洛跑回客厅，把易拾摇醒。
“易拾！十二点了！新年快乐！”
易拾睁开眼，看着面前兴奋得像个孩子的络洛，嘴角弯了一下。
“新年快乐。”易拾说。
林舟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来，拍张合照。”
三个人挤在一起，林舟举着手机，络洛在中间，易拾在左边，林舟在右边。烟花在窗外炸开，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
“三、二、一——”
咔嚓。
照片定格在这一刻。
络洛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易拾嘴角微微弯着，弧度很小，但眼睛里有光。林舟笑着，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笑得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
林舟把照片发到三人的群里。
络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在乎的人，都在。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了白昼。新的一年来了，带着所有未知的可能，带着所有值得期待的明天。
络洛靠在易拾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不是“希望数学考到一百二”，不是“希望易拾竞赛拿奖”，不是“希望宋星回来”。
是——
“希望每一年的今天，我们都在。”
“一个都不少。”
窗外，烟花绽放。
窗内，少年们安静地坐着，靠着彼此，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互相取暖。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