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栗子凉了

络洛写完作业的时候,窗外的风已经大了起来,吹得树枝噼啪作响。他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手机,易拾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刚写完作业,准备睡了。”

“嗯,晚安。”

很简短的对话,但络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还是有点快。

他想起易拾说“那后天绕”的时候,路灯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明明平时看起来那么清冷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耳朵发烫。

手机又震了一下。

“对了,明天早上我在路口等你。”

络洛抿着嘴唇打字:“不用啦,我自己去学校就行。”

“不是顺路吗?”

络洛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明明说过自己家和学校的方向,易拾家在相反的方向,怎么都不可能顺路。

“你又骗我。”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发来一条:“嗯,所以让我等你。”

络洛彻底没辙了,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他怎么都说不过易拾,这个人看着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让人没法拒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红着脸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早上,络洛出门的时候发现宋星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平时都是络洛先出门,宋星比他晚一些,今天倒是反过来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络洛一边系围巾一边问。

宋星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值日。”

络洛“哦”了一声,弯腰系鞋带。宋星换好鞋站在门口等了他一下,两人一起出了门。深秋早晨的空气清冽得像冰水,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络洛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

走到路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易拾站在那里。他穿着深色的校服外套,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在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易拾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星,直接落在络洛身上。

宋星的脚步顿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络洛刚好侧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早。”易拾走过来,很自然地把牛奶递给络洛,“草莓味的。”

络洛接过来,发现还是温热的,不知道他在风里站了多久。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身边的宋星,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心虚。

宋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了易拾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看向络洛,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我先走了。”

“哦……好。”络洛应了一声。

宋星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

络洛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天宋星的校服好像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走吧。”易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易拾今天走得很慢,像是刻意放慢了步调,配合着络洛的速度。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替络洛挡住了大半的风。

“你不用挡风,”络洛说,“你比我穿得还薄。”

易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外套,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怕冷。”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来,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络洛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不怕冷?”

易拾沉默了两秒,面不改色地说:“今天风有点大。”

络洛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暖洋洋的。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直接搭在易拾脖子上,只是往他那边扯了扯。

两个人就这样围着一条围巾走了几步,易拾忽然伸手,把围巾往络洛那边推了回去。

“你戴好,别着凉了。”

“可是你……”

“我没事。”易拾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络洛抬眼看他,少年逆着晨光,面容看得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像是被光镀了一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尖红红的。

走进校门的时候,络洛远远看见宋星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一个人,走得很安静。

同桌今天到得早,看见络洛进来就招手:“来来来,给你看个东西。”

络洛放下书包凑过去,同桌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高二年级的易拾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你看下面评论,”同桌兴奋地压低声音,“有人上周看到他和一个男生在奶茶店坐了一下午,两个人靠得很近。”

络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还有人说他每天放学都送一个人到路口,不知道是谁。”同桌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这个人会不会是你?”

络洛一把把手机推开,假装镇定地翻课本:“别瞎说,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同桌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那你手里的牛奶也是普通朋友送的?”

络洛低头一看,自己手里还攥着那盒草莓味的牛奶,包装上的便签写着“早上冷,喝热的”,字迹清隽得过分。

他把牛奶塞进抽屉,耳朵红得能滴血。

同桌趴在桌上笑得直抖:“络洛,你要是哪天谈恋爱了,你的耳朵就是最好的天气预报。”

早读的时候,络洛一直心不在焉。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易拾,少年正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又好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易拾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络洛的目光。

络洛慌忙转回去,心跳快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易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好好早读。”

络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可那些英文单词在他眼前飘来飘去,怎么都进不了脑子。

课间的时候,宋星像往常一样转过身来帮他讲题。今天讲的是数学,立体几何,辅助线该怎么加。宋星讲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拆解得明明白白,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络洛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宋星的嗓音有点哑。

“你是不是感冒了?”络洛问。

宋星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你嗓子都哑了。”

“早上起来喝了凉水。”宋星说完就转了回去,没给络洛继续追问的机会。

络洛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宋星从来不会早上起来喝凉水,他比谁都注意身体,换季的时候提醒络洛加衣服的人是他,教室里第一个穿外套的人也是他。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深秋的早晨喝凉水?

中午吃饭的时候,络洛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宋星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粥,慢吞吞地喝着。

络洛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看宋星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是不是发烧了?”

宋星抬眼看他一瞬,垂眸继续喝粥:“没有。”

络洛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宋星微微偏头躲开了。这个动作让络洛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有点尴尬地收了回来。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络洛生病,宋星会一整晚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试他额头的温度。络洛每次想碰宋星的额头,他都不会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络洛想不起来,但隐约觉得,好像是从最近开始的。从他开始和易拾一起走开始,从易拾出现在那个路口开始。

“哥,”络洛又叫了一声这个称呼,“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休息,下午的课我帮你请假。”

宋星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才说:“不用。”

络洛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闷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络洛在走廊遇见了易拾。少年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着他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看见络洛过来,易拾合上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中午吃的什么?”

“食堂的饭。”络洛有点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个。

“吃饱了吗?”

“还行。”

易拾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包装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给你的。”

络洛接过来,指尖碰到易拾的手指,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谢谢。”络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易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淡的弧度,但络洛看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络洛和几个同学在操场上打羽毛球。打了两局他就有点喘,退到场边喝水的时候,看见宋星坐在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竞赛的习题集。

一个人,离所有人远远的。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理,低着头在看题,但很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络洛犹豫了一下,拿着水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不跟他们去打篮球?”络洛问。

宋星翻了一页题,声音低低的:“不想打。”

络洛不知道说什么,就安静地坐在旁边。操场上很热闹,有打球的,有跑步的,有坐在一起聊天的,到处都是声音。可他和宋星之间,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络洛。”宋星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易拾怎么样?”

络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心跳漏了一拍,支支吾吾地说:“挺、挺好的啊,他成绩好,人也温柔,对我也挺好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发现宋星的脸色好像白了一些。

“那就好。”宋星合上习题集,站起来,“我去还书。”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地方。

络洛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闷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一切都很正常,明明宋星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正常,可他总觉得宋星的声音里藏着什么他没听懂的悲伤。

放学的时候,络洛收拾书包,发现宋星的书包已经不在了。他走得很早,甚至比平时还要早。

络洛站在教室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背着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易拾已经等在那里了。今天他没有站在路灯下,而是站在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袋糖炒栗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刚出锅的,趁热吃。”易拾把栗子递过来。

络洛接过来,栗子的温度透过袋子传到手心,暖暖的。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今天的风小了一些,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络洛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好吃得让人眯起眼睛。

“好吃吗?”易拾问。

“嗯!”络洛又剥了一颗,下意识地递到易拾面前。

递出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僵在半空中,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易拾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栗子,然后微微俯身,就着络洛的手吃了。

他的嘴唇轻轻擦过络洛的指尖,那个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络洛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指尖一直酥麻到心脏。

“确实好吃。”易拾直起身,表情淡淡的,但耳尖又红了。

络洛把手缩回来,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把手揣进口袋里,低着头走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脏跳得太快了,他怀疑易拾都能听到。

走到路口的时候,络洛停下来。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说再见,而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问出口:“易拾,你为什么每天都送我?”

易拾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像是深秋傍晚最温柔的那一抹余晖。

“因为想送。”他说。

四个字,简单得像没经过思考,可络洛知道不是的。易拾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想过的。

“可是你家在那边,”络洛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你每次送我都要多走二十分钟的路。”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嫌远?”

络洛抬起头,对上易拾的目光。少年的眼神很认真,没有玩笑,没有躲闪,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把所有的心意都摊开在夕阳下。

“我喜欢送你。”易拾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风在这一刻好像停了,落叶悬在半空中,夕阳定格在橘红色的光晕里。络洛站在路口,心脏跳得像擂鼓,耳边是血液涌动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不懂。

可是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跑了,抱着那袋糖炒栗子,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他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络洛换了鞋,发现宋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刚从楼梯上走下来。

“哥?”络洛试探地叫了一声。

宋星没有应。

络洛走近了一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看见宋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安宁。

“你怎么不开灯?”络洛说着,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暖黄的光铺满整个走廊。

宋星站在光里,脸上的表情终于被看清了——不是平静,是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很多。

“你今天脸色好差,”络洛皱着眉走上前,“你是不是真的感冒了?我摸摸。”

这一次宋星没有躲。

络洛的手贴上他的额头,触感温热,比平时烫了一些,但算不上发烧。他的手贴在宋星额头上,宋星的眼睫颤了颤,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有点烫,但是没有很烫。”络洛收回手,松了口气,“你是不是没睡好?”

宋星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络洛以为他没听到。

“络洛。”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如果有一天,”宋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余地,“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能过得好好的,对不对?”

络洛愣住了。

他不明白宋星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在说什么啊?”络洛笑了,但那笑容有点勉强,“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宋星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深,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微微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络洛看到了。他看到宋星的眼底有光在碎,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下面藏着翻涌的暗流,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嗯,一直都在一起。”宋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栗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上了楼,脚步声很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络洛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那袋糖炒栗子,慢慢变凉。

他不知道的是,宋星回到房间后,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竞赛习题集,旁边放着两张申请表。

一张是省内最好的大学的保送推荐表,已经填好了宋星的名字。

另一张是同一所大学的保送推荐表,空白的,名字那一栏什么都没有写。

宋星原本打算把这张空白的表交给络洛,告诉他只要再努力一点,他们就能一起去同一所大学,像从小到大一样,一直在一起。

可是现在,他把两张表都折好,夹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爷爷,我想好了,我去你那边读高三。”

对方很快回复:“想通了?早就该来了,这边的教育资源不是你们小城市能比的。”

宋星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抬头看着天花板。楼下的灯还亮着,透过地板缝漏上来一丝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脚边。

他想起络洛小时候的样子,软软小小的一个,跟在他身后叫“哥哥”,走累了就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他想起络洛第一次考试考砸了,哭得稀里哗啦,他把自己的糖全部拿出来哄他。他想起每年换季的时候络洛都会感冒,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提醒加衣服,可那个人总是记不住。

他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多得像是装了一整个童年。

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络洛说“他对我也挺好的”时,眼睛里闪闪发亮的光。

那个光,不是对着他的。

宋星闭上眼,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苦很苦的弧度。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穿过窗缝,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习题集。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页一页翻过了整个秋天。

而在楼下,络洛还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凉透了的栗子,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宋星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为什么那句“一直都在一起”听起来像是告别,不知道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关上的门后面,一个人正在收拾一整个青春的心事。

他还太年轻,还看不懂那些藏在沉默和退让背后的东西。

可深秋的风知道。

它吹过每一条街巷,吹过每一盏路灯,吹过每一个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它带着凉意,也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在夜色里飘啊飘,不知道最终会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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