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不要我了

深秋的风在窗外呼啸了一整夜,络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那袋糖炒栗子已经彻底凉透了,他舍不得扔,一颗一颗剥完,放在书桌上的小碟子里,栗子的香气淡淡地散在房间里,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凉意。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易拾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晚安”,宋星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沉在列表最底下,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宋星发来的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他回了句“懂了谢谢哥”,对方没有回复。

络洛把手机扣回枕边,翻了个身,脑子里乱得像缠在一起的毛线球。

他想易拾说的那句话——“我喜欢送你。”想了很多遍,每一遍耳朵都会重新烫一遍。他甚至把当时的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风的温度,夕阳的颜色,易拾说话时的神情,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又想起宋星。

想起宋星今天白得不太正常的脸色,想起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时那种轻得像叹息的语气,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络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刚上幼儿园大班。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别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他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只记得后来宋星出现了,浑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来得及撑开就被风吹翻了的伞。

“你妈妈今天加班,我来接你。”宋星当时也是十岁出头的样子,蹲下来帮他擦脸上的眼泪,自己的手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跑的。

那天宋星把他裹在自己的外套里,撑着那把破伞,在暴雨里走了半个钟头才到家。第二天宋星就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络洛趴在床边哭得稀里哗啦,宋星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说“别哭了,我没事”。

后来络洛才知道,那天宋星从学校走到幼儿园,跑了将近四十分钟,横穿了半个城区。

从那个时候起,络洛就默认了一个事实——宋星会一直在。

可是今天,这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事实,好像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络洛又拿起手机,点开宋星的对话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打了好几遍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哥,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没有回音。

络洛等了几分钟,又等了几分钟,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终于放下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也许宋星只是太累了,睡着了。明天就会好的,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闭上眼睛,在乱糟糟的思绪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络洛醒来的时候,发现宋星已经出门了。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份早餐,用保鲜膜仔细包着,旁边贴了一张便签条:“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再吃,我先走了。”

是宋星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络洛把便签条揭下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口袋里。他热了早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了,是宋星的水平——他做什么都认真,唯独煎蛋总是掌握不好火候。

吃完早餐出门的时候,络洛在路口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往学校走,而是拐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想去易拾家那条路看看,或者说是想去确认什么。但他走了没几步就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见易拾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手里照例拿着一盒牛奶。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同时停了下来。

晨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路中间。

易拾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目光落在络洛身上,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牛奶递过去。

“今天风大,怎么没戴围巾?”易拾问,语气和平时一样,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络洛接过牛奶,低着头说:“忘了。”

“昨晚没睡好?”

络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估计眼下青黑还挺明显的,小声说了句“还好”。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谁都没有主动提起昨天的对话。络洛偷偷看了易拾好几次,发现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好像说“我喜欢送你”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是络洛注意到,今天易拾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迁就什么,而且他今天站到了络洛的左侧,挡住了那条没有树荫遮挡、风更大的方向。

走进校门的时候,络洛下意识地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星没有像平时一样站在走廊上等他,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可以看到的地方。

络洛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空。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络洛发现自己根本听不进去。他拿着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纸上写了一个“宋”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易”字,两个名字隔着一条线,遥遥相对。

他赶紧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心跳得慌慌张张的。

课间的时候,宋星像往常一样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数学课本,看样子是要帮他讲昨天试卷上的错题。

络洛终于看清了他今天的模样。

宋星的脸色比昨天还要差一些,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是瘦了一些,又像是衣服大了一号。但除此以外,一切如常。他的表情是平静的,语气是平稳的,讲题的逻辑是清晰的,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明明白白。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络洛觉得不对劲。

“哥,”络洛打断他,“你真的没事吗?”

宋星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络洛的倒影,安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没事。”宋星说,“昨天没睡好,有点累,别的都好。”

他的话很诚实的,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疲惫,却也没有透露出更多的东西。络洛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但宋星只是垂下眼,翻过一页课本,声音平稳地继续讲下一道题。

一旁的同桌看看宋星又看看络洛,嘴角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宋星转回身去,脊背挺得很直。

络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校服领子上有一根掉落的头发,黑色的,很长。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帮他拿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缩手,但总觉得现在的宋星像一面很薄的玻璃,他怕自己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整个上午,络洛都在观察宋星。

他注意到宋星没有像平时一样去接热水喝,也没有在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吃那个雷打不动的苹果,甚至没有在走廊上多逗留一秒。每一次下课铃响,宋星就低头看书或者做题,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同桌用笔戳了戳络洛的手肘,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和宋星吵架了?”

络洛在纸条上写:“没有。”

同桌又写:“那他今天怎么不给你讲题了?”

络洛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今天上午的课间宋星确实没有转过来,也没有问他有没有不懂的地方。他拿起笔想解释什么,又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把纸条揉成团塞进了抽屉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络洛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了一圈。他没找到宋星,却看见易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饭,看起来没怎么动过。

易拾也看到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过来坐”。

络洛走过去坐下,发现易拾的餐盘里青菜都没怎么吃,米饭也只动了几口。

“你怎么不吃?”络洛问。

“不太饿。”易拾看着他,“你找谁?”

络洛愣了一下,没想到易拾会注意到自己在找人。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没找谁。”

易拾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排骨夹到了络洛的盘子里。络洛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易拾已经低下头开始认真吃饭了,好像刚才夹菜的动作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习惯。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络洛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嗯,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走。”

是宋星的声音。

络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么突然?”另一个声音是班长周延的,“你之前都没提过。”

宋星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临时决定的。”

“那络洛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

“还不知道,”宋星说,“我会跟他说的。”

络洛靠在墙上,手里的牛奶盒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听着宋星和班长道别,听着宋星的脚步声往楼梯上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都没动。最后是路过的值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是哪个班的,他才回过神来,木然地走回教室。

整个下午络洛都像丢了魂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节课的,只知道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东西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笔记本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他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

想起宋星每次给他讲题的时候都会刻意放慢速度,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用笔尖点着那个步骤,等他点头了才继续往下讲。想起宋星会在换季的时候提前准备好两件外套,一件自己穿,一件放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里,因为知道络洛总是记不住加衣服。想起宋星的书包侧袋里永远备着络洛常用的那款纸巾和他不爱喝但需要补充的维C泡腾片。

想起宋星从来不说“我对你好”,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这句话。

放学铃响的时候,络洛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滑撞到后面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全班同学都看过来,他顾不上说抱歉,拿起书包就往教室外冲。

他在楼梯口追上了宋星。

“哥!”络洛叫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很多,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

宋星停下来,转过身,表情是微微的意外。

络洛喘着气跑过来,站定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有好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和班长说了什么?”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有点抖。

宋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络洛看到了。他看到宋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一盏灯忽然被风吹了一下,摇摇欲坠。

“你听到了。”宋星说。这不是一个问句,他用的陈述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密切相关的事情。

“你要转学?”络洛的声音发紧,眼眶已经开始泛酸,“你要去你爷爷那边?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星安静地看着他,等他问完。

走廊上的风很大,吹着两个人的衣角和头发,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下周。”宋星说,“下周五走。”

络洛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下坠的感觉猛烈而持续,找不到着力点。

“为什么?”络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易拾吗?你如果不想我和他在一起,我可以——”

“不是。”宋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和你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走?”络洛觉得自己快要哭了,他拼命忍着,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星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藏了太多太多的话,多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他只是说:“那边的教育资源更好,我想去试试。”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合理到无懈可击。络洛找不到任何一个反驳的点,因为宋星说得对,他爷爷所在的城市有全省最好的高中,每年考上顶尖大学的人数比他们整个市加起来都多。

可是络洛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高考的。”络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你说过我们要去同一所大学的。”

宋星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走廊上的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清瘦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有些事情会变的。”宋星终于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人也会变。”

“我没有变。”络洛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过他微微发红的脸颊,落在校服的前襟上。

宋星抬起头,看着他,像看着什么珍贵到不敢触碰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了络洛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微凉,带着薄薄的茧,触感粗糙却温柔,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会碎的叶子。

“别哭了。”宋星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容,“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逢年过节还是会回来的。”

“那不一样。”络洛吸着鼻子,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你每天都不在,我没人问问题了,没人提醒我加衣服了,没人给我讲数学题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多么自私。宋星要走了,他想念的却是宋星给他带来的那些好处。

宋星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放下手,把络洛被风吹乱的围巾整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情。

“你可以问易拾。”宋星说,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成绩也很好,数学比我还好。”

络洛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宋星,忽然觉得宋星离自己好远好远,明明就站在一步之外,却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

“你不要我了。”络洛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可他知道宋星听到了,因为宋星的手僵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迅速拼好。

宋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络洛的肩膀,像小时候每一次他哭的时候那样。

“我没有不要你。”宋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轻很轻,像瓷器上的一道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只是不能再……”

他没有说完。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几个同学说笑着走过来,打断了这个无法继续的对话。宋星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回家吧。”宋星说,“外面冷。”

络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低着头跟在宋星身后往楼下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重叠在一起,可实际上他们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像是两个走在同一条路上却要去不同地方的人。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下,易拾靠在花坛边等在那里。

他看见络洛红肿的眼睛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宋星看了易拾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偏头对络洛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络洛看着他的背影,想要叫住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易拾走到络洛面前,低头看他的脸。络洛赶紧偏过头,用手遮住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过的样子。

易拾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

络洛接过来,抽出一张擦脸,鼻子堵得厉害,呼吸都不顺畅。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可一开口还是漏了馅,鼻音重得不像话。

“你家在那边。”络洛闷闷地说,声音还带着没褪尽的哭腔,“你不用每次都绕路送我。”

易拾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我说过,”易拾的声音很低很缓,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决定好了就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我喜欢送你。”

同样的四个字,同样的语气,可这次络洛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纸巾,眼泪又开始往外涌。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想不通,是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在发生变化,为什么宋星突然就要走了,为什么他明明觉得易拾很好很好却还是会这么难过。

易拾看着他的眼泪,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地把络洛的头按向自己的肩膀。

络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去。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易拾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洇进深色的校服面料里。易拾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手轻轻搭在络洛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融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络洛终于平静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不敢看易拾,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易拾看着他,忽然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可这明明是他们之间最近的一次接触。

“宋星要走了。”络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易拾这件事,但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想瞒着。

易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

“我知道。”易拾说。

络洛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易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络洛,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心疼,有一些络洛读不懂的东西。

“你舍不得他走。”易拾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很笃定的一句陈述。络洛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那个“不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是假话。

他确实舍不得。

他舍不得宋星,舍不得那个从五岁起就陪在他身边的人,舍不得那个会在每个换季的早晨提醒他多穿一件衣服的人,舍不得那个在他考砸了的时候从来不责备只会说“下次加油”的人。

可是“舍不得”这三个字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感情,他分不清。是依赖?是习惯?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太小了,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去分辨过这些感情的界限。

易拾没有追问,也没有逼他说出任何答案。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牛奶——今天的还是草莓味的,温度正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好像只要他在,这盒牛奶就永远不会迟到。

“回家吧。”易拾把牛奶递给他,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明天早上我还在路口等你。”

络洛接过牛奶,低头看着包装上那张小小的便签。今天写的是“早点睡,眼睛都肿了”。

字迹还是那么清隽好看,可这句话让络洛又想哭了。

他吸着鼻子跟易拾道了别,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易拾还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像是深秋夜晚最亮的那颗星。

络洛忽然很想跑回去,想跟易拾说很多很多话,想把这些天所有的混乱和不安都告诉他。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和易拾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家。

宋星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络洛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敲下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碟剥好的糖炒栗子发呆。栗子已经干硬了,失去了原本的香甜软糯,可他舍不得扔掉,就那样放着,像放着什么东西最后的证据。

他打开手机,看到易拾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的跟我说一声。”

络洛回了一个“嗯”,然后点开宋星的对话框。下午发的那句“哥,你睡了吗”依然没有回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了的问号。

他又发了一条:“哥,我到家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消息显示已读。

可对话框里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内容,只有“已读”两个字,冷冰冰地提示着那条消息已经被看到了。

络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得厉害,最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又起风了,深秋的风裹着凉意,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便签纸沙沙作响。那上面是今天早上宋星留给他的字条——“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再吃,我先走了。”

他把便签条拿起来,看了又看,折好,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夹进了课本里。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络洛猛地拿起来,点开。

是宋星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早点睡”,没有“明天记得加衣服”,没有任何多余的叮嘱,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像是什么都不想再多说了。

络洛看着那个字,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知道那个“好”是什么意思。那不是“好的我知道了”,那是“好,我放手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明明他还有易拾,明明易拾也很好,明明易拾会陪他,会送他牛奶,会在他哭的时候把肩膀给他靠,会在每一个清晨的路口等他。

他明明应该很满足的,可他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深秋的夜晚很长,长到好像永远都过不完。

络洛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实在哭不动了,就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他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宋星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幼儿园门口,蹲下来帮他擦眼泪,手在发抖却一直在说“别哭了,没事的”。

梦里的宋星还是十岁的样子,可梦里的络洛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面对面了。

因为醒来之后,宋星就会开始收拾行李,收拾那些十七年来一起攒下的所有回忆,然后在下周五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城市。

而在路口,易拾会拿着草莓味的牛奶,等他一起去学校。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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