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空座位
宋星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络洛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声响——行李箱的滚轮声，抽屉开合的声音，脚步来来回回。
他没有过去帮忙。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走进那个房间，就会拉住宋星的手说“别走了”，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闹钟响的时候，络洛起床洗漱。他打开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开着，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那个放了两年的竞赛习题集不在了，那盏用了很久的台灯不在了，那个写着“天道酬勤”的笔筒也不在了。
宋星把一切都带走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络洛站在门口，手心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楼下的厨房里有动静。络洛走下楼梯，看见宋星正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煎鸡蛋。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餐，粥、煎蛋、一小碟咸菜，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宋星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起了？来吃早饭。”
络洛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这份早餐，喉咙发紧。
宋星关了火，把自己那份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吃饭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但太阳始终没有出来。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络洛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粥在嘴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宋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劝他多吃一点。络洛知道，宋星从来不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勉强他。
吃完早餐，宋星把碗洗了，厨房擦干净，然后去玄关换鞋。他的行李箱立在门口，黑色的大箱子，静默地等着被带走。
络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几点的车？”
“九点半。”宋星低头系鞋带。
络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宋星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他。
“我送你去车站。”络洛说。
宋星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着他：“不用了，你还要上学。”
络洛想说“我不去了”，但他知道宋星不会同意。宋星从来不会让他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学习，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那我送你到路口。”络洛退了一步。
宋星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在看最后一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最终他点了点头，拿起门口的行李箱，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络洛一个激灵。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行李箱的滚轮在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晨练的老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过。
走到路口的时候，络洛停下了脚步。
宋星也停下来，转过身。
这里就是平时易拾等络洛的路口，也是宋星每次一个人先走的路口。路灯还亮着，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有些黯淡，像是一夜没睡的眼睛。
“就到这里吧。”宋星说，声音很轻。
络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想说“记得按时吃饭”，想说“那边冷多穿衣服”，想说“寒假什么时候回来”。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同一句。
“哥。”
宋星的眼睫颤了一下。
“嗯。”
络洛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不能在宋星面前哭，他不想让宋星带着他的眼泪离开。
“到了给我打电话。”络洛说，声音稳得出奇，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宋星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他说。
络洛以为宋星还会说点什么，比如“好好学习”，比如“记得加衣服”，比如“有事找易拾”。但宋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过身，迈步往前走。
行李箱的滚轮声越来越远，宋星的背影越来越小。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络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大人一样，安静地目送一个人离开。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直到行李箱的滚轮声再也听不见，络洛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声音。
风从他身边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络洛迟到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进去。
络洛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宋星的座位空着。
桌子上干干净净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保持着昨天离开时的样子。好像它的主人只是去上个厕所或者去接杯水，随时都会回来。
可是络洛知道，那张椅子不会再被拉开了。
同桌用笔戳了戳他，小声问：“宋星今天没来？”
络洛没有回答，只是把课本翻开，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黑板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络洛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星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车窗外的风景。灰蒙蒙的天，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有几排光秃秃的白杨树，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
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不是“到车站了”，只是“到了”。络洛知道宋星的意思是“我上车了，一切都好”，也明白宋星是不想多说什么来让他更难过。
络洛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中午吃饭的时候，络洛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他下意识地往角落的方向走——那是宋星习惯坐的位置，靠墙，安静，不容易被人打扰。
他走过去，发现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人。
不是宋星。
络洛愣了一下，站在食堂中间，端着餐盘，忽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络洛。”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络洛转过头，看见易拾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两盒牛奶，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这边。”
络洛跟着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银杏树黄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易拾把一盒牛奶推过来，今天的不是草莓味的，是原味的。
“今天没买到草莓的。”易拾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络洛接过牛奶，用吸管戳开，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每次都把牛奶加热了带过来？”络洛忽然问。
易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不是胃不好吗？早上喝凉的容易疼。”
络洛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易拾说过胃不好这件事。也许是某天早上易拾递牛奶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谢谢你特意加热的”，也许他根本没有说过，是易拾自己注意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络洛问。
易拾垂下眼，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上次你吃早餐的时候，豆浆是温的，你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有点凉。后来你喝了那盒热的牛奶，全部喝完了。”
络洛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几周前的事情了，他甚至不记得那天早上自己喝了什么，可易拾记得。易拾记得他喝了两口豆浆就放下了，记得他把那盒牛奶全部喝完了，记得是温的不是热的。
“你不用记这么细的。”络洛小声说，耳朵又开始发烫。
易拾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深秋清晨湖面上薄薄的一层雾气，看不真切，却让人觉得温暖。
“习惯了。”易拾说。
三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桌子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络洛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络洛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个子比易拾略矮一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露出里面微卷的头发。他的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漂亮，像是没睡醒的猫，整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络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个人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络洛，看向他身后。
“易拾。”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像是叫了无数遍的名字。
络洛转过头，看见易拾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算是惊讶，也不算是高兴，更像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无奈。
“林舟。”易拾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络洛从没听过的复杂情绪。
那个叫林舟的男生从栏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络洛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易拾。
“好久不见。”林舟说，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就这么对我？连个消息都不回？”
易拾没有接话，沉默了两秒，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转来的？”
“今天。”林舟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我爸调来这边工作，我就跟着过来了。刚到学校报到，教务处让我先熟悉一下环境。”他说着，目光又落在络洛身上，“这是你同学？”
易拾顿了一下，说：“我朋友，络洛。”
林舟朝络洛伸出手，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比刚才真实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好，林舟。易拾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络洛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林舟的手比他的大一号，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你好。”络洛说。
林舟收回手，看了一眼易拾，又看了一眼络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什么都没说。
“行了，你们忙吧，我去找班主任了。”林舟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易拾，放学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但络洛总觉得他看易拾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
林舟走后，络洛和易拾并肩往教室走。
“你们认识很久了？”络洛问。
“从小。”易拾说，“幼儿园就认识了，小学一个班，初中也是，高中才分开的。”
“那他这次转过来……”
“我不知道。”易拾打断他，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之前没跟我说过。”
络洛“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但他注意到，易拾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络洛正在低头做题，忽然听到有人敲了敲教室的门。
班主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林舟。
“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学，”班主任拍了拍林舟的肩膀，“林舟，从省城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地打量着林舟，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林舟长得好，气质也好，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不像一个转学生，倒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随意又自在。
“林舟，你先坐……”班主任扫了一眼教室里的空位，目光落在宋星的那个空位上，“坐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吧。”
络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林舟背着书包走过来，经过络洛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他走到宋星的位置上，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了。
络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看到同桌用笔戳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可那道数学题怎么都算不对，算了一遍是错的，又算了一遍还是错的。他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准备从头来过。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宋星的位置——那是他的习惯，遇到不会的题就转过去问宋星，宋星每一次都会耐心地给他讲，讲到他会了为止。
可这一次，他转过头，看到的是林舟。
林舟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书，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挑了挑眉，无声地问“怎么了”。
络洛赶紧转回去，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放学的时候，林舟果然等在了教室门口。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看见易拾出来，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站直了身体。
“走吧。”林舟说。
易拾看了一眼旁边的络洛，络洛连忙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不用。”易拾的声音很淡，“一起走。”
林舟的目光在易拾和络洛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率先往楼梯口走去。
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今天的天气比早上好了很多，云散了一些，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校园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舟忽然停了下来。
“易拾，我记得你家是往那边走。”林舟指了指相反的方向，然后看向络洛，“他的方向是这边？”
络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易拾面不改色地说：“我先送他。”
林舟看了易拾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了然，又像是揶揄。
“行，”林舟把手插进口袋里，懒洋洋地说，“那我也一起送吧，反正我刚来这边，多走走熟悉熟悉路。”
易拾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抬脚往前走。络洛跟上去，林舟走在最外侧，三个人排成了一条不太整齐的线。
路上林舟一直在说话。他说省城那边的学校，说转学的手续有多麻烦，说他爸调来这边工作的前因后果，说这边的空气比省城好很多，说学校食堂看起来还行。
他说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没有任何生疏感。易拾偶尔应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表情淡淡的，但络洛注意到，易拾的表情虽然淡，却比平时多了一分耐心。
那种耐心不是刻意的，是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走到路口的时候，络洛停下来，对易拾说：“我到了，你们回去吧。”
易拾还没有说话，林舟先开了口：“就这儿？你家住里面？”
络洛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小区，林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林舟朝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容比下午的时候真诚了很多，像一个正常的、友善的男生该有的笑容。
易拾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盒一直没给出去的牛奶递了过来。今天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他在口袋里捂了很久，想让牛奶保持温度，但天太冷了，牛奶已经不烫了，只是温温的。
络洛接过来，指尖碰到易拾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偏了偏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走吧。”易拾收回手，对林舟说。
两个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林舟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朝络洛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去，不知道对易拾说了什么，易拾的背影像是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络洛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并排消失在暮色里。
林舟比易拾矮一点，但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大，两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像是两块拼图，分开的时候各自完好，合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彼此才是最契合的那一个。
络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什么。
或者说，他们之间一直有什么。
晚上，络洛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宋星的。
他心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打开消息，是易拾发来的。
“数学卷子第三道大题第二种解法我写好了，明天给你。”
络洛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打了一句：“林舟住哪儿？”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易拾的回复来得很快：“学校附近的公寓，他爸租的。”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怎么了？”
络洛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他好像跟你很熟。”
发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太奇怪了，像是吃醋，又像是试探，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易拾这次回得慢了一些。
“从小一起长大的，确实很熟。”
“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络洛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总觉得易拾说“很好的朋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东西，像是有意无意地在给什么东西划清界限，或者是在告诉络洛什么。
“嗯，我知道。”络洛回道。
“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写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好，晚安。”
“晚安。”
络洛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继续写数学卷子。他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题目，然后用易拾说的方法试了一遍，果然比标准解法简洁了很多。
他把两张草稿纸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宋星以前教他的方法，右边是易拾今天传过来的方法。两种不同的思路，指向同一个正确的答案。
就像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对他好。
络洛揉了揉眼睛，把草稿纸叠好收起来，关灯上床。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宋星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张车窗外的照片。
络洛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哥，今天学校来了个转学生，坐了你的位置。”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很不合适，像是在告诉宋星“你的位置被人占了”，又像是在告诉宋星“这里一切如常，只是少了你”。
他不知道宋星会怎么理解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
但是没有回复。
络洛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小了一些，远处有隐约的汽车声，再远一点是火车经过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列火车上有没有宋星。
或者宋星已经到站了，在另一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正在打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陌生的衣柜，把习题集一本一本地摆在陌生的书桌上。
他只是不在络洛的隔壁了。
络洛闭上眼，数了很久的羊，才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络洛走出小区的时候，远远看见路口站着两个人。
易拾穿着深色的校服外套，围巾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林舟站在他旁边，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在看手机。
两个人站在一起，比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暖和了很多。
络洛走过去的时候，林舟先抬起了头。
“早。”林舟说，语气比昨天自然了很多，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早。”络洛应了一声，接过易拾递过来的牛奶，今天的是草莓味的，包装上贴着便签，写着“周末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络洛看了一眼便签，耳朵又红了。
林舟从易拾的另一边探过头来，瞄了一眼那张便签，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喝了一口咖啡，率先迈步往前走。
三个人像昨天一样走在路上，但气氛和昨天不太一样了。林舟话还是很多，今天他说的是这边的早餐店哪家好吃，早上起晚了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味道还不错之类的琐事。易拾偶尔应一句，络洛偶尔插一句嘴，三个人走在一起居然有种奇怪的和谐感。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络洛。
“络洛，你知道易拾小时候什么样吗？”林舟问。
络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易拾。易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什么样？”络洛问。
林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的狡黠：“他小时候特别爱哭，上幼儿园第一天哭了一整天，老师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还是——”
“林舟。”易拾出声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有一种“适可而止”的警告意味。
林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说了，给他留点面子。”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络洛眨了一下眼睛，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特别爱哭。”
络洛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笑了。
易拾看了一眼他的笑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林舟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看了易拾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的情绪，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一直怀疑的事情。
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快到络洛根本没有注意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舟端着餐盘直接坐到了络洛对面。
“易拾呢？”络洛问。
“被数学老师叫走了，好像是竞赛的事。”林舟说，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让我们不用等他。”
络洛“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林舟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络洛。
络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起头：“怎么了？”
林舟靠在椅背上，表情不像是要聊什么严肃的事情，但眼神很认真。他看了络洛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跟易拾认识多久了？”
“半个学期吧，”络洛想了想，“怎么了？”
“没什么。”林舟拿起筷子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觉得他变了很多。”
络洛停下吃饭的动作，看着林舟。
林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随意，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林舟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以前不爱跟人走那么近，更不会每天绕路送谁回家。”
络洛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舟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他对你很特别。”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络洛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耳朵发烫，心跳得很快，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他……对朋友一直都挺好的吧？”
林舟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不是揶揄的，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你对他一无所知，是不是？”林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络洛抬起头想要追问，但林舟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开始认真地吃饭，一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模样。
络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扒饭，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痛。
他确实对易拾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易拾成绩很好，话不多，每天会在路口等他，会给他带热好的牛奶，会在放学后绕路送他回家，会在他哭的时候把肩膀给他靠。
可是易拾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菜？周末的时候喜欢做什么？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明明那么温柔却总是看起来那么清冷？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林舟什么都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根很小很小的刺，扎进了络洛的心里，不痛，但一直在那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络洛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做到一篇关于“friendship”的文章时，笔尖停了一下。
文章里有一句话：“True friendship is not about being inseparable, but about being able to be apart and still care for each other. ”真正的友谊不是形影不离，而是能够分开却仍然在乎彼此。
络洛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抄了下来。
他抄完的时候，忽然想给宋星发条消息。
他打开手机，看到宋星的对话框还在最底下，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条“已读”。他没有再发新的消息，退出了对话框，打开了易拾的。
“英语卷子的完形填空第三题，为什么选C不选B？”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
“because the context indicates a contrast, and ‘however’ is the only transitional word that fits the logical flow. Come to my desk, I'll show you the analysis.”
络洛看着这条消息，英文加中文，信息给得清晰又全面，是易拾一贯的风格。
他拿着卷子走到易拾的座位旁边，易拾接过卷子看了一眼，然后拿出一张草稿纸，开始写分析。他的字迹很漂亮，笔画清晰有力，每个字母之间的距离都恰到好处。
易拾一边写一边讲，声音不大，怕打扰到其他同学。络洛弯着腰站在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秋天的风。
讲完的时候，络洛拿着草稿纸准备回去，易拾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络洛停下来，易拾伸手从他肩膀上拿掉了一根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好了。”易拾说，低头继续做题。
络洛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草稿纸，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心里打鼓。
同桌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络洛，你的耳朵又红了。”
络洛把同桌推开，把头埋得更深了。
周五的晚上，络洛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发现林舟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两杯奶茶，一杯是珍珠奶茶，一杯是纯奶茶。配文只有两个字：“好久。”
发朋友圈的定位显示的是学校附近的那条商业街。
络洛正准备划走，忽然注意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那只手搭在纯奶茶的杯子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认识那只手。
那是易拾的手。
络洛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吃醋，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好奇。他想知道林舟和易拾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想知道林舟说“好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退出林舟的朋友圈，打开易拾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擦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
易拾发来的消息：“林舟发的朋友圈你看到了？”
络洛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嗯”。
易拾又发了一条：“他非要拉着我去买奶茶，说这边的珍珠奶茶没有省城的好喝。”
络洛看着这条消息，莫名觉得易拾在解释什么。他想象了一下易拾打这行字的时候的表情，大概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耳朵尖可能是红的。
“那好喝吗？”络洛问。
“一般。下次带你去另一家。”
络洛看着“下次带你去”这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弯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好。”
易拾没再回消息，络洛也没再发。他擦干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热气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关灯上床。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了宋星。
今天是周五，以前每个周五的晚上，宋星都会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络洛写作业。有时候络洛写完作业下楼倒水，会坐在宋星旁边陪他看一会儿电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完一集就各自回房睡觉。
络洛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声响——行李箱的滚轮声，抽屉开合的声音，脚步来来回回。
他没有过去帮忙。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走进那个房间，就会拉住宋星的手说“别走了”，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闹钟响的时候，络洛起床洗漱。他打开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开着，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那个放了两年的竞赛习题集不在了，那盏用了很久的台灯不在了，那个写着“天道酬勤”的笔筒也不在了。
宋星把一切都带走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络洛站在门口，手心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楼下的厨房里有动静。络洛走下楼梯，看见宋星正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煎鸡蛋。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餐，粥、煎蛋、一小碟咸菜，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宋星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起了？来吃早饭。”
络洛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这份早餐，喉咙发紧。
宋星关了火，把自己那份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吃饭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但太阳始终没有出来。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络洛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粥在嘴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宋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劝他多吃一点。络洛知道，宋星从来不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勉强他。
吃完早餐，宋星把碗洗了，厨房擦干净，然后去玄关换鞋。他的行李箱立在门口，黑色的大箱子，静默地等着被带走。
络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几点的车？”
“九点半。”宋星低头系鞋带。
络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宋星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他。
“我送你去车站。”络洛说。
宋星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着他：“不用了，你还要上学。”
络洛想说“我不去了”，但他知道宋星不会同意。宋星从来不会让他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学习，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那我送你到路口。”络洛退了一步。
宋星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在看最后一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最终他点了点头，拿起门口的行李箱，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络洛一个激灵。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行李箱的滚轮在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晨练的老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过。
走到路口的时候，络洛停下了脚步。
宋星也停下来，转过身。
这里就是平时易拾等络洛的路口，也是宋星每次一个人先走的路口。路灯还亮着，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有些黯淡，像是一夜没睡的眼睛。
“就到这里吧。”宋星说，声音很轻。
络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想说“记得按时吃饭”，想说“那边冷多穿衣服”，想说“寒假什么时候回来”。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同一句。
“哥。”
宋星的眼睫颤了一下。
“嗯。”
络洛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不能在宋星面前哭，他不想让宋星带着他的眼泪离开。
“到了给我打电话。”络洛说，声音稳得出奇，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宋星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他说。
络洛以为宋星还会说点什么，比如“好好学习”，比如“记得加衣服”，比如“有事找易拾”。但宋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过身，迈步往前走。
行李箱的滚轮声越来越远，宋星的背影越来越小。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络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大人一样，安静地目送一个人离开。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直到行李箱的滚轮声再也听不见，络洛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声音。
风从他身边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络洛迟到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进去。
络洛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宋星的座位空着。
桌子上干干净净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保持着昨天离开时的样子。好像它的主人只是去上个厕所或者去接杯水，随时都会回来。
可是络洛知道，那张椅子不会再被拉开了。
同桌用笔戳了戳他，小声问：“宋星今天没来？”
络洛没有回答，只是把课本翻开，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黑板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络洛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星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车窗外的风景。灰蒙蒙的天，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有几排光秃秃的白杨树，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
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不是“到车站了”，只是“到了”。络洛知道宋星的意思是“我上车了，一切都好”，也明白宋星是不想多说什么来让他更难过。
络洛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中午吃饭的时候，络洛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他下意识地往角落的方向走——那是宋星习惯坐的位置，靠墙，安静，不容易被人打扰。
他走过去，发现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人。
不是宋星。
络洛愣了一下，站在食堂中间，端着餐盘，忽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络洛。”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络洛转过头，看见易拾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两盒牛奶，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这边。”
络洛跟着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银杏树黄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易拾把一盒牛奶推过来，今天的不是草莓味的，是原味的。
“今天没买到草莓的。”易拾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络洛接过牛奶，用吸管戳开，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每次都把牛奶加热了带过来？”络洛忽然问。
易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不是胃不好吗？早上喝凉的容易疼。”
络洛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易拾说过胃不好这件事。也许是某天早上易拾递牛奶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谢谢你特意加热的”，也许他根本没有说过，是易拾自己注意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络洛问。
易拾垂下眼，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上次你吃早餐的时候，豆浆是温的，你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有点凉。后来你喝了那盒热的牛奶，全部喝完了。”
络洛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几周前的事情了，他甚至不记得那天早上自己喝了什么，可易拾记得。易拾记得他喝了两口豆浆就放下了，记得他把那盒牛奶全部喝完了，记得是温的不是热的。
“你不用记这么细的。”络洛小声说，耳朵又开始发烫。
易拾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深秋清晨湖面上薄薄的一层雾气，看不真切，却让人觉得温暖。
“习惯了。”易拾说。
三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桌子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络洛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络洛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个子比易拾略矮一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露出里面微卷的头发。他的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漂亮，像是没睡醒的猫，整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络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个人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络洛，看向他身后。
“易拾。”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像是叫了无数遍的名字。
络洛转过头，看见易拾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算是惊讶，也不算是高兴，更像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无奈。
“林舟。”易拾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络洛从没听过的复杂情绪。
那个叫林舟的男生从栏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络洛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易拾。
“好久不见。”林舟说，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就这么对我？连个消息都不回？”
易拾没有接话，沉默了两秒，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转来的？”
“今天。”林舟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我爸调来这边工作，我就跟着过来了。刚到学校报到，教务处让我先熟悉一下环境。”他说着，目光又落在络洛身上，“这是你同学？”
易拾顿了一下，说：“我朋友，络洛。”
林舟朝络洛伸出手，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比刚才真实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好，林舟。易拾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络洛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林舟的手比他的大一号，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你好。”络洛说。
林舟收回手，看了一眼易拾，又看了一眼络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什么都没说。
“行了，你们忙吧，我去找班主任了。”林舟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易拾，放学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但络洛总觉得他看易拾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
林舟走后，络洛和易拾并肩往教室走。
“你们认识很久了？”络洛问。
“从小。”易拾说，“幼儿园就认识了，小学一个班，初中也是，高中才分开的。”
“那他这次转过来……”
“我不知道。”易拾打断他，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之前没跟我说过。”
络洛“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但他注意到，易拾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络洛正在低头做题，忽然听到有人敲了敲教室的门。
班主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林舟。
“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学，”班主任拍了拍林舟的肩膀，“林舟，从省城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地打量着林舟，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林舟长得好，气质也好，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不像一个转学生，倒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随意又自在。
“林舟，你先坐……”班主任扫了一眼教室里的空位，目光落在宋星的那个空位上，“坐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吧。”
络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林舟背着书包走过来，经过络洛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他走到宋星的位置上，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了。
络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看到同桌用笔戳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可那道数学题怎么都算不对，算了一遍是错的，又算了一遍还是错的。他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准备从头来过。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宋星的位置——那是他的习惯，遇到不会的题就转过去问宋星，宋星每一次都会耐心地给他讲，讲到他会了为止。
可这一次，他转过头，看到的是林舟。
林舟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书，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挑了挑眉，无声地问“怎么了”。
络洛赶紧转回去，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放学的时候，林舟果然等在了教室门口。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看见易拾出来，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站直了身体。
“走吧。”林舟说。
易拾看了一眼旁边的络洛，络洛连忙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不用。”易拾的声音很淡，“一起走。”
林舟的目光在易拾和络洛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率先往楼梯口走去。
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今天的天气比早上好了很多，云散了一些，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校园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舟忽然停了下来。
“易拾，我记得你家是往那边走。”林舟指了指相反的方向，然后看向络洛，“他的方向是这边？”
络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易拾面不改色地说：“我先送他。”
林舟看了易拾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了然，又像是揶揄。
“行，”林舟把手插进口袋里，懒洋洋地说，“那我也一起送吧，反正我刚来这边，多走走熟悉熟悉路。”
易拾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抬脚往前走。络洛跟上去，林舟走在最外侧，三个人排成了一条不太整齐的线。
路上林舟一直在说话。他说省城那边的学校，说转学的手续有多麻烦，说他爸调来这边工作的前因后果，说这边的空气比省城好很多，说学校食堂看起来还行。
他说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没有任何生疏感。易拾偶尔应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表情淡淡的，但络洛注意到，易拾的表情虽然淡，却比平时多了一分耐心。
那种耐心不是刻意的，是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走到路口的时候，络洛停下来，对易拾说：“我到了，你们回去吧。”
易拾还没有说话，林舟先开了口：“就这儿？你家住里面？”
络洛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小区，林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林舟朝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容比下午的时候真诚了很多，像一个正常的、友善的男生该有的笑容。
易拾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盒一直没给出去的牛奶递了过来。今天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他在口袋里捂了很久，想让牛奶保持温度，但天太冷了，牛奶已经不烫了，只是温温的。
络洛接过来，指尖碰到易拾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林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偏了偏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走吧。”易拾收回手，对林舟说。
两个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林舟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朝络洛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去，不知道对易拾说了什么，易拾的背影像是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络洛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并排消失在暮色里。
林舟比易拾矮一点，但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大，两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像是两块拼图，分开的时候各自完好，合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彼此才是最契合的那一个。
络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什么。
或者说，他们之间一直有什么。
晚上，络洛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宋星的。
他心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打开消息，是易拾发来的。
“数学卷子第三道大题第二种解法我写好了，明天给你。”
络洛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打了一句：“林舟住哪儿？”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突兀，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易拾的回复来得很快：“学校附近的公寓，他爸租的。”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怎么了？”
络洛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他好像跟你很熟。”
发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太奇怪了，像是吃醋，又像是试探，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易拾这次回得慢了一些。
“从小一起长大的，确实很熟。”
“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络洛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总觉得易拾说“很好的朋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东西，像是有意无意地在给什么东西划清界限，或者是在告诉络洛什么。
“嗯，我知道。”络洛回道。
“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写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好，晚安。”
“晚安。”
络洛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继续写数学卷子。他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题目，然后用易拾说的方法试了一遍，果然比标准解法简洁了很多。
他把两张草稿纸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宋星以前教他的方法，右边是易拾今天传过来的方法。两种不同的思路，指向同一个正确的答案。
就像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对他好。
络洛揉了揉眼睛，把草稿纸叠好收起来，关灯上床。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宋星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张车窗外的照片。
络洛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哥，今天学校来了个转学生，坐了你的位置。”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很不合适，像是在告诉宋星“你的位置被人占了”，又像是在告诉宋星“这里一切如常，只是少了你”。
他不知道宋星会怎么理解这句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
但是没有回复。
络洛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小了一些，远处有隐约的汽车声，再远一点是火车经过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列火车上有没有宋星。
或者宋星已经到站了，在另一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正在打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陌生的衣柜，把习题集一本一本地摆在陌生的书桌上。
他只是不在络洛的隔壁了。
络洛闭上眼，数了很久的羊，才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络洛走出小区的时候，远远看见路口站着两个人。
易拾穿着深色的校服外套，围巾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林舟站在他旁边，校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在看手机。
两个人站在一起，比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暖和了很多。
络洛走过去的时候，林舟先抬起了头。
“早。”林舟说，语气比昨天自然了很多，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早。”络洛应了一声，接过易拾递过来的牛奶，今天的是草莓味的，包装上贴着便签，写着“周末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络洛看了一眼便签，耳朵又红了。
林舟从易拾的另一边探过头来，瞄了一眼那张便签，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喝了一口咖啡，率先迈步往前走。
三个人像昨天一样走在路上，但气氛和昨天不太一样了。林舟话还是很多，今天他说的是这边的早餐店哪家好吃，早上起晚了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味道还不错之类的琐事。易拾偶尔应一句，络洛偶尔插一句嘴，三个人走在一起居然有种奇怪的和谐感。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络洛。
“络洛，你知道易拾小时候什么样吗？”林舟问。
络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易拾。易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什么样？”络洛问。
林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的狡黠：“他小时候特别爱哭，上幼儿园第一天哭了一整天，老师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还是——”
“林舟。”易拾出声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有一种“适可而止”的警告意味。
林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说了，给他留点面子。”
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络洛眨了一下眼睛，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特别爱哭。”
络洛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笑了。
易拾看了一眼他的笑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林舟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看了易拾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的情绪，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一直怀疑的事情。
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快到络洛根本没有注意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舟端着餐盘直接坐到了络洛对面。
“易拾呢？”络洛问。
“被数学老师叫走了，好像是竞赛的事。”林舟说，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让我们不用等他。”
络洛“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林舟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络洛。
络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起头：“怎么了？”
林舟靠在椅背上，表情不像是要聊什么严肃的事情，但眼神很认真。他看了络洛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跟易拾认识多久了？”
“半个学期吧，”络洛想了想，“怎么了？”
“没什么。”林舟拿起筷子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觉得他变了很多。”
络洛停下吃饭的动作，看着林舟。
林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随意，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林舟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以前不爱跟人走那么近，更不会每天绕路送谁回家。”
络洛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舟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他对你很特别。”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络洛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耳朵发烫，心跳得很快，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他……对朋友一直都挺好的吧？”
林舟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不是揶揄的，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你对他一无所知，是不是？”林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络洛抬起头想要追问，但林舟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开始认真地吃饭，一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模样。
络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扒饭，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痛。
他确实对易拾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易拾成绩很好，话不多，每天会在路口等他，会给他带热好的牛奶，会在放学后绕路送他回家，会在他哭的时候把肩膀给他靠。
可是易拾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菜？周末的时候喜欢做什么？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明明那么温柔却总是看起来那么清冷？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林舟什么都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根很小很小的刺，扎进了络洛的心里，不痛，但一直在那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络洛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做到一篇关于“friendship”的文章时，笔尖停了一下。
文章里有一句话：“True friendship is not about being inseparable, but about being able to be apart and still care for each other. ”真正的友谊不是形影不离，而是能够分开却仍然在乎彼此。
络洛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抄了下来。
他抄完的时候，忽然想给宋星发条消息。
他打开手机，看到宋星的对话框还在最底下，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条“已读”。他没有再发新的消息，退出了对话框，打开了易拾的。
“英语卷子的完形填空第三题，为什么选C不选B？”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
“because the context indicates a contrast, and ‘however’ is the only transitional word that fits the logical flow. Come to my desk, I'll show you the analysis.”
络洛看着这条消息，英文加中文，信息给得清晰又全面，是易拾一贯的风格。
他拿着卷子走到易拾的座位旁边，易拾接过卷子看了一眼，然后拿出一张草稿纸，开始写分析。他的字迹很漂亮，笔画清晰有力，每个字母之间的距离都恰到好处。
易拾一边写一边讲，声音不大，怕打扰到其他同学。络洛弯着腰站在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秋天的风。
讲完的时候，络洛拿着草稿纸准备回去，易拾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络洛停下来，易拾伸手从他肩膀上拿掉了一根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好了。”易拾说，低头继续做题。
络洛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草稿纸，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心里打鼓。
同桌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络洛，你的耳朵又红了。”
络洛把同桌推开，把头埋得更深了。
周五的晚上，络洛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发现林舟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两杯奶茶，一杯是珍珠奶茶，一杯是纯奶茶。配文只有两个字：“好久。”
发朋友圈的定位显示的是学校附近的那条商业街。
络洛正准备划走，忽然注意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那只手搭在纯奶茶的杯子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认识那只手。
那是易拾的手。
络洛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吃醋，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好奇。他想知道林舟和易拾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想知道林舟说“好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退出林舟的朋友圈，打开易拾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擦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
易拾发来的消息：“林舟发的朋友圈你看到了？”
络洛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嗯”。
易拾又发了一条：“他非要拉着我去买奶茶，说这边的珍珠奶茶没有省城的好喝。”
络洛看着这条消息，莫名觉得易拾在解释什么。他想象了一下易拾打这行字的时候的表情，大概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耳朵尖可能是红的。
“那好喝吗？”络洛问。
“一般。下次带你去另一家。”
络洛看着“下次带你去”这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弯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好。”
易拾没再回消息，络洛也没再发。他擦干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热气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关灯上床。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了宋星。
今天是周五，以前每个周五的晚上，宋星都会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络洛写作业。有时候络洛写完作业下楼倒水，会坐在宋星旁边陪他看一会儿电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完一集就各自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