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的举止无比自然,像是两人间常常这样做,且已经做了千万次一般。可事实却并非无此!帝王或许对许多女人这样温存过,但这对她来说,却是第一次!她很清楚的知道这点,所以即使被天勤帝的柔情败得溃不成军,也抹去不了心底深处那股恐惧感。

太刻意了,刻意到不必认真分辨就能感觉到。

“怎么不说话呢,小小?在房内这般拘谨,该如何是好?”

“陛,元穹……请、请您别……”她甚至连装也装不出平静语气,说出口的一字一句,都在喘息间破碎得难以辨认。不由自主的失态,让她恨不得在当场羞死。

够了!够了!拜托,不要更多了……

月影悄然西移,一夜春宵未歇,纠纠缠缠至黎明。

咚咚咚咚咚——

位于勤政殿广场上的更鼓楼,传来五通鼓声,是五更天了。

卯时,通常是皇帝应该醒来的时刻,也该是整个皇宫都忙碌起来的时刻。

然,本该卯时起身的人,今日晏起了,直至辰时方才从妍夏宫离开,匆匆赶往勤政殿而去,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皇帝行进时为他洗脸梳发更衣着装了,但仍是免不了手忙脚乱,因为皇帝的左右手上还有奏折在看,既要做到快准,又不能让皇帝感到不适,或者是妨碍他翻看奏章,真是相当高难度的活!

皇帝大人无视众人的忙碌,最外层的龙袍才套上,人便径自往前殿移动,踏上勤政殿前的最后一刻,帝冠才刚戴好呢。

“陛下驾到——”总管太监洪亮尖细的声音广布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吾皇万岁万万岁——”群臣一致跪地朝拜。

天晓得这两年来庸碌无为、表现平凡的妍夏宫,怎么会突然得到圣眷?

她究竟做了什么?硬要说的话,也不过编写了一册无关紧要的童蒙书,似乎还不足以让皇帝另眼相待不是吗?还是为了她娘家的势力?可也不对呀,要真是为了顾忌她娘家的势力,早在她进宫之时就该有所表示,为何要拖到两年之后的现在?

难道这两年来,妍夏宫“老实本分”的性情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另有高超手段,让皇帝为之沉迷?沉迷到甚至忘了要保持朝廷势力的平衡?这尹家已经如此势大,再有一个宠妃,那尹家还不飞了天!?

皇帝陛下,究竟在想什么呢?

那个令一贯冷静自制的天勤帝总是晏起的珍妃娘娘,又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所有人都急于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匡!碰!砰锵!

不够!丢得还不够!再抓来一只玉杯,就要砸下去——

“娘娘!娘娘!请您息怒,这是陛下亲自赐下的玉杯啊!这可丢不得!”宽平轩的女侍赶忙上前阻止。

梁妃高扬的手一顿,没有太多挣扎的让女官将玉杯给取走。呆呆在原地站立了好一会儿,才虚软了身子,歪在凉榻上先是垂泪,接着痛哭,满心的气怒委屈无从发泄,只能不断的扔东西发泄自己的情绪。

“娘娘,您别这样,请千万保重身子啊!”女侍走上前安抚,使眼色让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两名小宫女过来,又是倒茶又是递巾帕的团团转。

“保重什么?有什么用!我死了算了!反正也没人在意!呜——”

就在梁妃哭哭啼啼的嚎叫声中,一名华服老妇没让人通报,便步履矫健地大步走了进来,还没到门口就是一顿训斥:“这是在干什么?闺女,你哭成这样像什么话?成何体统!?别忘了你可是堂堂成天皇朝的妃子!你还当自己只是个三岁的小丫环,可以任意撒泼啊?”

“娘!娘啊……您可来了。呜……您再不进宫来看女儿,女儿只怕要死啦。女儿心底苦啊,苦死了,娘,呜……”

见到娘亲到来,梁妃立刻扑进母亲怀中,什么也不顾,只管哭诉,“娘,您可得帮女儿作主啊。那妍夏宫真是欺人太甚,不知道使了什么媚计,让陛下同意将成珉交由她养育!这算什么啊?那是我儿子啊,我三十岁好不容易才生下这么个宝贝儿子,却每个月只能见儿子一次,想要多看几次,都得征得上头宫妃同意,可现在……现在这算什么?生母见不着儿子,连养母都不是的人却可天天见。太不公平了,娘。那妍夏宫怎能如此霸道,就算娘家势力再大,就可以这样作威作福吗?这种违反宫例的事,也只有她才干得出来了!”

“你冷静点。这些话是该你说的吗?”

“我不要冷静,再不说出来,我一定会憋死!我儿子都快没了,还让人怎么冷静得下来!娘啊,您救救我吧,救救您那可怜的外孙吧!成珉若真的落到妍夏宫手上,他会死的,一定会死的!呜——”

老妇人见女儿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情绪,只好对女侍喝道:“让她们统统出去,别杵在这儿。你一个人守在门外就行了,没传唤不要进来。”

“是。”统领女侍很快指挥清场,小宫女们将满屋子的凌乱稍微收拾了下,就赶紧退下了,生怕走慢点便会遭到严厉的责罚。梁妃娘娘的脾气可不好,今儿又是这种状况,留着只有当出气筒的份儿。这宫里最近真是不太平啊!



☆、对策

被破格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的梁老太太由着女儿哭泣发泄了好一会儿后,才道:“好了好了,你急巴巴的央求我进宫来,就是为了让娘的看你像泼妇一样撒疯吗?你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宫门都要下钥了。你当娘什么身份,难不成还能在皇宫里过夜?”

梁妃自怨自艾地哽咽着:“是,是,娘说的对极了。咱是什么身分?也不过是个区区侧妃,上头四个正妃想怎么欺压就怎么欺压,就算存心把咱们往死里整,冤死也只能认了!”

“瞧瞧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没志气的东西!陛下对你那可是没话说的,以我们的身份,封个嫔都极为勉强,如今陛下封你的是侧妃之位,还高了嫔一个等级,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是极重的。你在娘面前哭个什么?再哭,就能让陛下收回成命了?要哭就到陛下面前哭,你们是青梅竹马,不是向来说得上话吗?你该好好想一下,要怎么让陛下改变主意,也要记得提醒陛下一番,莫要让那些个狐媚子给媚惑了,做出不明智的决定。”

“娘,您想得太简单了!这宫里规矩多,自从陛下登基后,对后宫有多冷落您又不失不知道,一个月才许见一次,不像以前当个闲王或当东宫太子那样说见就见。眼下女儿是既烦又急又怕啊!儿子就要落到妍夏宫手上,您也知道尹家姐妹俩与我水火不容,旧怨难以计数,也不知道妍夏宫会怎么对付我儿!而且听说随海外各国使臣来的女子,不但家世惊人,连容貌都是人间绝色,这安的什么心,尽人皆知啊。娘,女儿已经三十出头了,历来后宫常例是年过四十的妃子就不再被陛下召幸了,我还能指望什么!?娘家又不是像尹家这样家大势大的四大家族之一。女儿这一生已经没有指望了啊!?

“什么没势力!你别忘了,之前陛下给你哥哥安排了官职,凭着他的能力,如今已是正四品的大官了!出门不知道有多少要讨好他,风光得不得了。别人是官,咱家一门也都是个上得了场面的官!更何况,那珍妃的父亲还不及我儿,他连一官半职都没有!”梁老夫人认为自己身家也很傲人,出门在外,谁不巴结讨好来着。

梁妃当然知道自己家里的父亲兄弟们都被封了些不太重要的闲散官——因为这些都是她努力向天勤帝央求来的。

“娘,如果您想要咱梁家世代永昌的话,就得好好保住成珉,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把成珉交给妍夏宫!”

“所以娘才要您去跟陛下哭啊!也别等下次召幸了,你直接去勤政殿那边求见陛下——”

“女儿是想这样做,但想去勤政殿,得先经过四正妃的把关签核,我怕会被阻挡。”将心比心,她自己就对所有侧妃、嫔刁难有加,甚至连她们脸上的妆、头上的装饰、穿的衣料都一一管束——反正谁也别想有“妖媚惑主”的机会。连她都这样了,更别说身份上远高于自己的那四位正妃了。

“那四个女人竟敢如此跋扈!?”梁老夫人闻言,不由怒了,居然敢妨碍我女儿去见皇帝,真是不要脸!

“是啊,娘。所以女儿才请您进宫商量对策啊。爹是陛下做太子时的老管家,深受陛下信任,我想让娘去求求爹爹,让他去求见陛下,自然不会有人怠慢阻拦。只要能让陛下亲自召见我,那我就不必去看那四宫的脸色了。”

梁老夫人想一想,觉得很有道理。陛下一向对她和她家老爷礼遇有加,虽然这几年来,只有在过年时才能拜见陛下一次、说几句客气话,但赏赐下来的东西却是有增无减。

如果那妍夏宫正受宠的消息是真的的话,想必其他妃嫔主动向皇帝提个什么事儿,都会被不当一回事的搁置在旁吧?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请动自家老爷子去跟皇帝说说情。

“这样吧,等会娘就去内务府递牌子。我想陛下应该会在这两天内召见。我会让你爹跟他提成珉的事,还有也让陛下召见你,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知道吗?就算改变不了成珉的事,你好歹也要想个后路,至少趁新妃地位未定时,让陛下封你为侧妃之首。知道吗?”

“女儿知道了。”梁妃点点头,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母亲身上。

自翰林院大学士之后,又陆陆续续有些大学士递了拜贴进来,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教养皇子之事。慷慨激昂者有之,武断认为珍妃狐媚惑主,让帝王做出了如此不明智的决定;自荐者有之,希望能够辅佐珍妃共同教育皇子;态度不明者,则多番试探,想要借此来确定自己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比较好;只是贞恩早已烦不胜烦,最后推说身体不适,拒绝了之后的所有拜贴,只除了族中重要之人。再后来,连她那全心礼佛早已不问世事的娘亲,也被宗族里的人给送进宫里见她。除了问教养皇子之事,更有很多要求提出,诸如给某某表哥堂哥表叔表舅之类的谋个一官半职什么的。尹家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家族现在只有四个人在朝廷任职,委实少了些,凭圣上对尹家的恩宠,再多来十几个人出仕,也是合情合理的。不必非得担个要职,就闲差即可,这样走出去多么风光,总好过养在家中无所事事,只会给父母添乱。

尹氏家族富贵百余年,如今枝叶繁茂,的确养出不好优秀的文武之才,但也养出了难以计数擅长享福却无甚才能的草包公子哥儿,其中更不乏仗势欺人之辈。

别人都当她现在是天勤帝眼前最说得上话的宠妃,看那梁妃三天两头的上门冷言冷语,以及春华宫逢迎交好的表面下,那掩不住的妒意等等,就知道现在世人是怎么看她的。

她就这样一次次地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从第一次的晏起,到自己的大伯被赐了国姓葬入皇陵之后,平静的日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能怎么办呢?

“哎,娘娘,先别吃,这莲心还没挑出来呢!”青兰见主子随手在桌上拈了颗新采下的莲子送入口,赶忙惊叫着。

好苦……

她被苦得说不出话,但没吐出来,还是坚持的嚼了两三口,迅速将苦得可比胆汁的生莲子给吞下。

“快喝杯蜜茶吧!”青兰动作俐落的将茶奉上。

贞恩很快接过,一口灌完。等喝完之后,才想到:“怎么会有蜜茶?”

“娘娘,您忘啦?等会儿焱儿公主会过来跟您请安呢!这是给公主备的。”

“啊,是了。焱殿下马上就要来呢!”听到这消息,虽然还嘴里还有些苦味,但贞恩还是忍不住笑了。

天勤帝教养皇子公主的命令虽然给她带来数不胜数的烦恼,但更大的好处在于,自己想什么时候见自己的外甥都可以,完全不用向宫务府报备。虽然以她正妃的身份来说,想见见自己的外甥还是很容易的,除了要想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外。

而宫务府的人则相当会看脸色,自从得知消息后,立马就派人来表示,两位皇子只要想来妍夏宫随时都可以,完全不用再向他们报备。所谓得势众人捧,说的就是这情况吧?

人人都会对她大开方便之门,让她明白何谓在宫里横着走。

这种高高在上的嚣张、似天下尽在我手滋味,莫怪能轻易使人堕落,这么好康的事情,脑子进水了才会放手。

就在她怔仲体味着权力时,一声软嫩的童音扑来——

“小姨——”

“焱儿!”她惊喜叫着,弯下腰,将扑进怀中的小人儿牢牢抱住,一时忘了想为什么没有人通报,而成焱却已跑到怀中的原因了。

妍夏宫人人各司其职,从宫大门口一路到她现在所在的花厅,至少有三道把关的人。再怎么说,也该有人传声领路才是吧,怎么会就这样让焱儿一个人跑进来?

贞恩心中虽然觉得有点问题,但因为太欢喜了,所以也就把所有杂思都撇开不理,只专注搂着怀中小人儿,道:“焱儿宝贝,这几日好不好啊?有没有乖乖吃饭睡觉?来,小姨看看有没有长高了、有没有变壮了?”

“我有长高长壮壮哦!父皇说的。”成焱很认真的回答着,而且还一脸得意的样子。说完就转头找证人。”父皇,您有说过的,对不对?”

父、父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