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贞恩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好一会,才以极轻的声音道:“我姐姐失去的三个孩子,你敢发誓,那三个孩子,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否敢发下最毒的誓?以成珉的命发誓?”问到最后已然抑制不住情绪的变化,变得尖锐起来。

梁妃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不稳的往后退了好几步,久久说不出话。

贞恩接着道:“不管你觉得世道何其不公,但成天皇朝的律法就是明文规定侧室侍妾不得早于正妻产下子女,就是为了防止侧室因孩子而谋害正室或者嫡子。你最早跟了陛下,但你不是正妻,我知道你私自倒掉避子汤,偷偷怀过一个孩子,被迫堕掉。后来一直被监视喝避子汤,直到我姐姐有孕后,你才停止喝药,被允许受孕。我姐姐是正妻,是掌家主母,她让你喝堕胎药,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这么做,这是国家律法所规定。你可以恨她,但她并没有错。”

有些事情她从来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以前她曾经为姐姐愤恨不平,恨不得狠狠报复所有害姐姐失去子女、失去健康、失去性命的人。人都有私心,当然只会为自己的家人着想,认为一定都是别人的错,姐姐是可怜的受害者。

但后来她知道了,这是皇室,不,只要是权贵有钱人家必然会有的斗争,没什么邪恶善良之分,也没有对错,只有胜败。以前她百思不解为何姐姐都被害成那样了,还能有那么平和的表情,脸上只带着淡淡的苦笑遗憾,而没有怨恨。

现在她已经渐渐明白,姐姐那抹苦笑,是在笑自己在这场争战里面,虽拥有诸多优势,却终究是落败了。

落败,失去了性命,失去陪伴在他身边一生一世的机会,所以她感到非常的遗憾。

如果姐姐心中有恨的话,那就是恨自己在他的生命中停留的时间太短,来不及烙下难忘的痕迹,他不会一生一世地记得她。不过,也许姐姐在这点上是预料错了,也许,真正不会让他记得一生一世的人是自己才对。

“你,你说这些究竟想怎么样!”梁妃色厉内荏的喊叫,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猫儿。

贞恩摇摇头:“我不想怎么样,如同,我不想对成珉怎么样。不管你信不信。”可能是喝下的药生效了,贞恩觉得好想睡,于是对梁妃道,“成珉刚受了惊,你回去陪陪他吧。我想休息了,你退下吧。”

“我真恨透了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做作样!”梁妃咬牙道。她就是受不了贞恩这种仗着显赫出身就对别人颐指气使的人!

贞恩淡淡讽笑道:“如果你站在我这个位置,必定会比我高高在上百倍。”

梁妃总算是见识到这个贞恩的嘴巴可以有多利!以前到底是谁说贞恩软弱可欺、不敢与人结怨的!?难道一切都是因为受宠,所以才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你尽管得意吧!我看你风光到什么时候。别忘了,再过一个月,等到百花宴结束后,就是陛下迎娶新妃的时候!”

“百花宴的筹备事宜,都是我操办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意思。”贞恩低笑,忍下一个哈欠。

梁妃冷笑:“你尽量笑话我吧!你现在的受宠,也不过是我以前的样子;而你现在所嘲笑的我,就是你以后的样子!”

“我没嘲笑你……”贞恩好无奈的道。

“我等着看!看你变得跟我们一样时,会不会比我们更可悲!”梁妃拂袖而去。



☆、戒心

九月初,百花宴。

这次百花宴的举办,耗费了贞恩大量的心血,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新意,但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一个无能软弱的珍妃娘娘,能够主办这样一场盛大的宴会,绝对是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了。瞧瞧她眼下的青色,便可知她有多辛苦了。当然,除了一个人不会这么想以外。

这次百花宴例外的是,没有按照惯例设立花中状元榜眼探花,只设置了最受欢迎的头三名。由皇室子弟或亲贵大臣的公子来评选。当然,这头三名是有自由选择夫婿权利的,只消将人选告知,便由皇帝亲自下旨赐婚。各家千金俱都盛装出席,使出浑身解数,唯恐落了人后,尤其是在那些海中国的人面前,那是一定不行的。两方千金也是各有胜负,专擅不一,打了个平手,只是互看不顺眼罢了。借此机会,各家青年才俊纷纷向心仪的姑娘表白,倒也促成了几段好姻缘。天勤帝也同时给几位海中国的姑娘指了婚,只是有两人无论如何都不肯,仍打定主意要进宫,天勤帝无奈,封了她们教习女官的头衔,让她们给后宫的妃嫔女官们上上课,也好多了解了解海中国的情况,以后与海中国的交流会多起来,能多了解点风土人情等等,也是大有好处的。

实妃提议,不如由她们出面,给大家办场集体婚礼,海中国的姑娘母家远在千里之外,不能送嫁,但也不能让人欺负她们父母不在身边,就给小瞧了。天勤帝赞此法甚好,便命四宫正妃选个黄道吉日操办婚事。顿时宫里又忙开了。

钦天监选了下月初九,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十月初八,夜。

整个皇宫喜气洋洋,所有人彻夜不眠的忙着,正在为明日的大婚做最后的完善工作。每一个细节都要一再推敲,每一个步骤都要一再排练,每一个典仪物件都要上油擦到最亮,绝对不容许有任何不完美的瑕疵出现。这可牵涉到皇家脸面,断不可有半点疏忽。

礼部的所有朝官、内务府的所有宫官都不断的奔走于各处室——司礼监、尚衣监、尚膳监、尚宝监、司设监、钟鼓司、织染局等,没有一处敢遗漏,全天候监督他们该完成的工作,,密切注意,务求明日有最完美的呈现。

这一夜,整个皇宫里的人都有自己必须忙的事,就连心情很哀怨的后宫诸妃们,也得将朝服准备好,并好好盛妆打扮一番,在明日黄昏出席婚宴。

也有一部分海中国姑娘的母家及时赶来参加自家女儿的婚礼,带来了大批的嫁妆,稀奇的物什真真是看得旁人眼花缭乱,暗暗羡慕她们的夫家好福气。而没有来的,则由皇室准备嫁妆,再加上当时她们自己带来的东西,一并算作嫁妆带入夫家。

而本该和朝臣们同样忙得不可开交的皇帝本人,若是置身事外,独自清闲,怕是要引起朝臣们的群情激愤了。但偏偏,他就是闲下来了。本该在勤政殿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妍夏宫、在自己的床上?贞恩对此大为疑惑,但就算很想知道答案,她也不会真的去问。

如果她是个贤慧的皇后,或,以成为未来的贤慧皇后为终生奋斗目标,那么她就该舍小情,顾大局,在皇帝面前,苦口婆心劝谏皇帝速速回转朝堂,切勿为了私情,而做出让朝臣诟病之事……但她不是皇后,也从不以当个被天下人称道的贤能皇后自诩。

她只是个,爱上皇帝的女人。

她所做的一切,不管多忙多累多难,都是她付出爱情的方式。所以她不需要皇帝的感动,也不需要万民的称道,更不需要一顶后冠来印证她对国家、后宫的贡献——当然,如果后冠可以保证今生今世都能站在他的身边,成为他最重视的那个女人的话,那她会争取。

“你怎么看这次集体婚礼?”略带沙哑的嗓音,令贞恩身上一酥。

“挺好的,办得隆重既能体现我天家颜面,又显示对海中国的重视。将来应该会有助于我们与海中诸国的关系。”她轻轻说着,不让语气里夹带情绪,以最公正的立场说着最冠冕堂皇的话。

他低笑,气息故意拂在她面颊颈侧,痒得她直躲,却在他双臂的箝抱下,逃不开寸许。

“仅仅是这样吗?小小没有其它想法吗?”

“是的,元穹,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呵……”天勤帝轻笑出声,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转而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你对于特蕾娜和伊莎怎么看?”

特蕾娜和伊莎是这次百花宴上坚决要进入他后宫的海中国姑娘,一个是普普特利国的大公主,一个是法特兰国大公的女儿。母家的势力不容小觑,想来她们的目的也不单纯。

“我想陛下应该知道,要不然也不会封了她们女官的头衔,而不是妃位。记得陛下的妃位还有几个空缺……呜”

他修长的手指滑到她下巴,轻轻将她侧着的小脸转向他,好让他印下一个吻,也成功截断了她接下去的话语

她身子轻颤,承迎他的吻时,无法控制拥抱他的渴望,于是依从心中渴求,伸出双手,紧搂住他腰,让两人的心可以贴近、更贴近,没有任何空隙。

“小小总是说着这么冠冕堂皇的话,你应该知道,朕想听的是你的真心话。”他也搂紧她。

“没有的事,陛下。这些确确实实是我心里的法。我怎会欺瞒……”两人抱得太紧,所以她开口说话时,两片开合樱唇不断在他唇上拂过,这种若有似无的碰触仿佛是另一种形式的挑逗……

“你啊……”天勤帝的欲望轻易被撩起,再度压下她,惩罚似的以唇在她全身狂放肆虐。

“啊……”她惊呼。

天勤帝突然想到她小腿上有伤,顿了一下,问:“腿还疼吗?”

“不疼。基本上已经好了……”

她主动送上一吻,虽然因为娇羞,并没有很深入,但这么明显的信号,若是天勤帝再不晓得的话,真是白混了。当下,低低一笑,再无忌惮。

狂猛的情潮袭得贞恩娇喘连连,却没有闪躲。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并且也度过了青涩无措期之后,面对心爱男人的索欢,她总是全心投入,不感羞耻。

这人,是她深爱着的男人!他的心、他的身,她全都在意,她要完全给予,彻底占有!他来到她这儿,就是她的。只属于她一人的!

他索欢于她,又何尝不是她也在索欢于他?

就算拥有的时间短暂到一刻也好,一个时辰也好,一天也好,哪管下一刻他走后,今生就不再来。但,现在,他是她的!她的!

她的热情对天勤帝而言是个惊喜,她从不以言语说出对他的爱恋倾心,但她的身体总是如此大胆迎合,让他知道自己确实也让她得到快乐。这种快乐是双方的,而不是只是男人索取、女人奉献,仿佛床第之事就只是让男人发泄兽性,而女人就像献祭一样的只有牺牲忍耐,若是表现出一点点快乐,会被天打雷劈似的。女人总是认为欢爱是为了达到一个神圣的目的——生孩子,为男人传香火。所以不可以表现出对□渴望着迷,生怕被冠上轻浮浪荡的字眼。当然,《女训》上也确实是这么说的,所以据说有不少女子在床上总是像根木头一般无趣。

男人不会喜欢女人这样的,至少天勤帝不喜欢。这也是他几年来能一直公平而冷淡对待所有妃嫔的原因。他觉得床事让他索然无味,跟谁欢好都一样。年少时还会因为贪图新鲜而喜新厌旧,但后来,女人是新是旧,都无甚差别了。

当床事成为一种责任与政治需要时,当起一个清心寡欲的勤政帝王,一点也不困难。

虽然身子再度火热交缠,但仍有一股气堵袭上天勤帝的胸口,让他心房又被搅得纷乱起来。这个女人,总是把他搞得很乱!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她对他太戒备了,总是客气、不讲真心话,也不抱怨委屈,就算是这么情动交缠的时刻,亦将心防守得滴水不漏。也许是不想为他添烦,但这又何尝不是对他的提防?

她怎么可以这么开放热情,又如此保守谨慎?

她把他当国君谨慎着,所以不能对他完全放下戒心,即使是现在!

可以隐忍、可以强硬,有手腕有能力、有胆识有智慧,但这些特色在发挥时,都不在他的预期之内。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她在意的究竟是什么?连当面的侮辱为难都不放在心上,是无视还是退让?

唉,他真是不懂她……



☆、谜

这样的烦躁,使得他有些后悔弃朝堂之事不顾而往妍夏宫跑了。

他承认来到这里的动机算是不怀好意——当朝臣们都在忙碌的时候,帝王却沉醉在温柔乡中,不仅他会被天下人责骂为昏君,她也同样会被称为红颜祸水。如果她对于那个后位有兴趣的话,就不该发生这样的事。但事实恰恰相反——

她先是惊于他的到来,后是温柔的服侍他更衣,在他抱住她时,温顺的让他为所欲为。什么也不问,全身心地投入到与他的欢爱中,没有抱怨、没有劝诫,只让他感到她对他深深的依恋……

天勤帝确定这个谜样的女子是倾心于他的,甚至是爱他的。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愿意让他知道!

至于她不愿让他摸清的部分,他就只能陷在迷雾中,继续不分东南西北的迷路着。

当他发现自己已经花了太多目光注视她时,一种不妙的危机感让他无数次决定尽快阻止自己这样的行为,不能任由事情脱离他掌控地继续发展下去,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对她,他已经欲罢不能了。

注视她的起因来自监视、控制、利用的必要,他虽然没有当她是日后务必清除的政治障碍,不在于她有罪,而在于他必须完全掌权,所以无论对她还是对尹家都不能轻易放纵。

于是他专宠她,等她因得势后在后宫兴风作浪、为了给家族谋利而开始企图干政、让她劣迹斑斑得天下皆知后,好方便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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